郁达夫

1896–1945 · 作家

生平

谈论郁达夫,最容易掉进的陷阱是把他写成一个"颓废诗人"——一个在咖啡馆里啜饮苦艾酒、在日记里反复忏悔嫖娼与酗酒的中国版本魏尔伦。这个形象部分由他本人精心营造,部分由后来的文学史不假思索地继承,但它遮蔽了郁达夫真正复杂的地方:他既是中国现代文学最早把性、欲望、屈辱写到极端坦白的作家,也是 1945 年在苏门答腊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的抗战烈士;他既写《沉沦》那种近乎病态的自我暴露,也写《故都的秋》这样节制、清明、近于古典的散文。理解郁达夫需要把这两端同时握住。

他 1896 年生于浙江富阳一个破落的书香家庭。父亲在他三岁时去世,母亲独自抚养三个儿子,日子始终在贫困边缘。这一童年经验给他留下两样东西:对母亲极深的依恋(在他后来的小说里,"母亲"几乎是唯一无条件可以投靠的形象),以及一种从小就形成的"被侮辱与损害者"的自我认知——他比同时代多数留日学生(鲁迅周作人郭沫若都来自更稳定的士绅家庭)更早地体验过物质匮乏带来的羞耻。这种羞耻后来转译成了他小说中那个反复出现的"零余者"形象。1913 年他随兄长郁华赴日,先后在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就读。在日九年,是他全部精神构造形成的时期。他读屠格涅夫、读卢梭《忏悔录》、读佐藤春夫、读田山花袋、读永井荷风、读尼采、读道生与王尔德——后来在《沉沦》里几乎可以辨认出每一种声音的回响。

1921 年,他与郭沫若、成仿吾等人在东京创立创造社,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为艺术而艺术"色彩的社团。同年出版小说集《沉沦》,立即引起轰动也引起骇浪。周作人为他辩护,称这部书写出了"青年的现代的苦闷",是"内省的文学",从而在某种意义上挽救了它的合法性——但社会上更普遍的反应是震惊于其中对手淫、嫖娼、性幻想的直白描写。这场争议奠定了郁达夫此后一生的接受史模板:每一次他写得最真实最坦白的部分,都会被指控为"颓废""不健康""自然主义末流",而每一次为他辩护的人,都不得不强调那种坦白背后的精神苦闷与时代意义。郁达夫本人对此的态度是双重的——他既享受这种"恶名"带来的存在感,也真实地为此痛苦。

1927 年以后,他的轨迹变得动荡。先是与王映霞热恋结婚,这段婚姻在 1930 年代成了上海小报最热门的八卦素材;他与鲁迅关系密切,参与左联(虽然不是核心成员),又因为创造社内部的左翼化路线而逐渐边缘;1933 年迁居杭州,写下大量游记散文,文风转向冲淡。1938 年抗战爆发后他赴武汉、再赴新加坡主编《星洲日报》文艺副刊,写下大量抗日政论。1942 年新加坡沦陷,他逃亡苏门答腊,化名"赵廉"以经营酒厂为掩护,暗中保护当地华侨与文化人,并在日本宪兵队充当通译——这是他一生最被误解也最重要的一段:他在敌人内部做地下工作。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后不久,他在 9 月 17 日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于苏门答腊丛林。尸骨至今未寻到。这个结局把他从"颓废文人"重新拉回到"民族烈士",使他的整个文学生涯获得了一种他生前从未拥有过的庄严。

创作分期

第一期(1921-1927):自叙传与日本经验。 以《沉沦》《茫茫夜》《银灰色的死》《春风沉醉的晚上》《薄奠》为代表。这一时期郁达夫确立了他的核心文体:第一人称或近第一人称的自叙传小说,主人公是一个留日学生或落魄文人,被性的苦闷、经济的困窘、国族的屈辱共同碾压。叙事节奏迟缓,大量心理独白,常以主人公的崩溃、疾病、自杀或暧昧的死亡告终。这一期他与日本私小说传统的对话最深——但他比田山花袋《棉被》更政治化,比佐藤春夫《田园的忧郁》更社会化,把"私"的自我暴露和"国"的民族屈辱焊在一起。

第二期(1927-1937):转向与游历。 这一期他写得少而杂。一方面参加左联,写了一些带有阶级关怀的作品如《迟桂花》《东梓关》;另一方面婚姻、迁居、办杂志、游山玩水,产出大量游记散文(《屐痕处处》《钓台的春昼》《故都的秋》《江南的冬景》)。文风从早期的浓郁自伤转向疏朗冲淡,明显回到中国古典散文(袁宏道张岱、郦道元、徐霞客)的语调。这一转向常被低估——很多论者认为郁达夫散文成就高于其小说,《故都的秋》几乎是 20 世纪中文散文的范本。

第三期(1938-1945):南洋抗战与殉难。 在新加坡和苏门答腊期间,他主要写抗日政论与杂文,文学创作锐减,但有大量旧体诗(《乱离杂诗》十二首是他诗艺最高峰)。这一期最值得深思的是:一个被认为"颓废"的作家,最后用最决绝的方式承担了民族责任。这一反转构成了郁达夫文学史形象中最具张力的部分。

主要作品

《沉沦》(1921)。 中国现代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三篇小说《沉沦》《南迁》《银灰色的死》,主人公皆为留日中国青年。同名中篇《沉沦》是核心:一个二十一岁的留日学生在性的渴望、自卑、孤独、对祖国的愤恨中越陷越深,最终在海边投海,临死前喊出"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这句呼喊把性苦闷直接接入民族屈辱,是中国现代文学最震撼的开场之一。这部作品的争议焦点一直集中在对手淫、对妓院、对偷窥日本女人洗澡的描写上,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相当篇幅的同性渴望——主人公对一位日本同学的迷恋、对男体的注视——这一面向直到 21 世纪才被陈思和、刘剑梅等学者重新发掘。《沉沦》中的同性书写在中国现代文学中长期被遮蔽,这本身是值得做的一篇文学社会学课题。形式上,《沉沦》大量引用拜伦、海涅、华兹华斯诗句作为情感节点,使作品具有一种"留学生的抒情漂流瓶"的质感。它的地位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不可替代,但也始终伴随"是否过誉"的争论——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对郁达夫整体评价不高,认为其小说"缺乏结构、人物单薄";而钱理群、严家炎则把《沉沦》视为现代主体诞生的标志性文本。

《春风沉醉的晚上》(1923)。 短篇。落魄文人"我"与烟厂女工陈二妹同住一间贫民窟阁楼,两人之间产生一种含蓄、几乎纯粹的相互温情。这是郁达夫罕见的、不以性的崩溃收尾的小说。它的重要性在于:把"零余者"知识分子和"被侮辱与损害"的工人阶级第一次放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不显得做作。这部作品后来常被左翼批评家拿来证明郁达夫"也有阶级觉悟",但更准确的读法是:这是郁达夫式的"屈辱者的相互辨认"——两个人不靠任何意识形态、只靠共同的贫困和孤独认出彼此。形式上极简,几乎没有情节,靠氛围与对话维系,是中国现代短篇小说从情节型向氛围型过渡的早期范本。

《薄奠》(1924)。 短篇。叙述者目睹一个北京黄包车夫的死亡与下葬。比《春风沉醉的晚上》更简练、更冷峻,叙事人对车夫的同情几乎不带任何抒情滥调,结尾"薄奠"二字带有强烈的自我反讽——一个穷文人能给一个穷车夫的,不过是一篇文章而已。这种自我嘲弄的克制,是郁达夫最好的笔触之一。

《迟桂花》(1932)。 中篇。这是郁达夫风格转变的关键作品。叙述者赴杭州看望旧友翁则生,与翁的妹妹莲在山中桂花林中度过几天,产生一种被克制的暧昧情愫。文风一变早期的歇斯底里,转向冲淡平和。莲的形象——清纯、健康、未被城市污染——是郁达夫整个小说世界中罕见的不带创伤的女性形象。"迟桂花"作为意象(晚开的桂花反而更香)几乎是他对自己中年精神状态的隐喻。这部小说的成就长期被低估,但近年被夏志清、王德威等海外学者重新评价,认为其美学完成度高于《沉沦》。

《故都的秋》(1934)。 散文。一千五百字左右,写北平的秋。这是 20 世纪中国白话散文的范本之一。它的好不在于辞藻,而在于一种"清、静、悲凉"的总体调性,和对北平秋天意象的精确选择——槐树落蕊、秋蝉残声、都市闲人在雨后桥头的对话、北方果树的果实。文末"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是中国现代散文最克制也最深的赞美句之一。这篇与《江南的冬景》《钓台的春昼》构成郁达夫散文的高峰,证明他在小说之外另有一片更稳的天地。

《乱离杂诗》(1939-1942)。 旧体诗十二首,写于战乱与流亡途中。"天意似将颁大任,微躯何厌忍饥寒"——以儒家士人传统重新自我塑造,与早期"零余者"形象形成强烈对照。这组诗是研究郁达夫晚期精神转型的核心文献,也是 20 世纪旧体诗的重要遗产。

思想与风格

自叙传作为方法。 郁达夫几乎所有小说都是"自叙传"——主人公或与作者同名("质夫""伊人"),或经历高度重叠。他在《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中明确说:"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句话曾被批评家用来贬低他——说明他想象力不足、只会写自己。但更准确地理解是:自叙传对郁达夫不是题材局限,而是一种伦理选择——他拒绝那种把自己藏在虚构人物背后的安全感,他坚持把"我"作为唯一可以诚实负责的叙述者。这一选择把他和卢梭、佐藤春夫、田山花袋接到了一起,也使他与同时代茅盾的"社会全景剖析"、老舍的"市井群像"截然不同。

性、屈辱、民族——三位一体的身体政治。 郁达夫最具原创性的贡献是把个人的性苦闷直接接入民族屈辱。《沉沦》主人公的性自责和他作为"弱国子民"在日本的羞辱是同一种感觉的两面——他在偷窥日本女人时感到的不只是道德上的污秽,更是民族上的卑下;他对同学的同性渴望中也夹带着对强者(日本/男性气质)的复杂仰望。这种把身体与国族焊在一起的写法,在中国现代文学中极为罕见,直到 1980 年代以后王小波《黄金时代》、莫言《红高粱》才再度出现。这一面向长期被简化为"颓废",是对郁达夫最大的误读——他写的不是颓废,而是殖民/半殖民处境下被殖民男性身体的政治症状。

与日本私小说的复杂关系。 郁达夫从田山花袋《棉被》、佐藤春夫《田园的忧郁》、葛西善藏那里学到了私小说的基本形式:第一人称、自我暴露、心理独白、情节稀薄。但他做了两个本土化的关键变形:第一,把私小说的"我"放进民族羞辱的语境,使之具有政治维度;第二,他保留了私小说的情绪强度,但加入了中国古典感伤诗(庾信、李煜、纳兰性德)的修辞资源——他的小说里大量出现古诗引用、文言短句、骈散夹杂的句式,这是日本私小说作家不可能有的资源。所以他既是私小说在中国的引进者,也是私小说的改造者。

散文中的古典回归。 与小说中的现代性张力形成对照,郁达夫的散文越往后越向中国古典靠拢。《钓台的春昼》明显是袁宏道张岱小品文的延续;《故都的秋》借用的是郦道元、柳宗元的山水观察传统;《江南的冬景》几近于一篇宋人笔记。这一"分裂"——小说现代化、散文古典化——常被视为郁达夫的"不彻底",但更值得理解为他对自我的双重处理:小说处理的是无法和解的现代创伤,散文处理的是可以暂时栖居的传统空间。这种分裂在周作人身上也存在,可以视为五四一代共同的精神症状。

抒情主体的塑造与瓦解。 郁达夫小说中的"我"是一个抒情主体——它最大的能力是"感受",最大的弱点也是"感受"。这个主体没有改造世界的能力,没有清晰的政治方案,没有可靠的爱情,甚至没有稳定的自我——它的全部内容就是对自己被这个世界伤害的无穷无尽的体验。这一形象在中国现代文学中具有原型意义:从巴金《家》中的觉新觉慧、到 1980 年代张承志《北方的河》的青年、到当代郁达夫式的网络写作(早期豆瓣、虾米时代的青年文学),都可以追溯到郁达夫式的"零余者"。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创造社与"为艺术而艺术"。 郁达夫与郭沫若、成仿吾、张资平、田汉等共同创立创造社(1921)。创造社初期标榜"为艺术而艺术"、"自我表现"、"灵感至上",与文学研究会(茅盾、叶圣陶、郑振铎主导)的"为人生"路线形成对峙。但创造社内部从一开始就不齐整:郭沫若的浪漫派激情、成仿吾的理论好斗、张资平的通俗趣味、郁达夫的私小说自我暴露,并非统一美学。1925 年以后郭沫若、成仿吾迅速左转,把创造社改造成左翼据点,郁达夫的位置变得尴尬——他无法接受那种用阶级分析取代个人体验的写作纲领,最终在 1927 年退出创造社。这次退出使他在 1930 年代左翼文坛中始终是一个边缘人。

鲁迅的友谊。 郁达夫与鲁迅的关系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值得书写的友谊之一。两人 1923 年在北京初识,此后保持长期书信往来。鲁迅去世(1936)时,郁达夫写下《怀鲁迅》:寥寥数百字,"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成为悼鲁迅文献中最简练有力的一篇。鲁迅对郁达夫的态度也始终维护——在创造社转向后期围攻鲁迅时,郁达夫是少数没有参与的;鲁迅在《故事新编·序言》中提及郁达夫对其文章的鼓励。这段友谊使郁达夫在派系林立的 1930 年代上海保持了一种独立性。

影响与评价

国内评价的曲折。 郁达夫的接受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跌宕的之一。1949 年以后,他的"颓废"标签使他在大陆教科书中长期被边缘化;他的"自我暴露"被指控为小资产阶级情调;只有他的抗战殉难身份和《春风沉醉的晚上》《薄奠》中的阶级关怀被有限度地肯定。改革开放后,1980 年代起郁达夫研究开始恢复,钱理群、温儒敏、严家炎、陈子善等学者陆续把他的全部作品重新整理出版(《郁达夫全集》浙江文艺版十二卷)。但即使在今天,《沉沦》中的同性书写、性政治、民族—身体的关系等面向仍未被充分讨论,主流文学史更愿意把他塑造成"爱国作家郁达夫"而非"现代主义先驱郁达夫"。

海外评价的悖论。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1961)对郁达夫评价不高,认为其小说"结构松散、人物单薄、过于自怜",使郁达夫在海外汉学界长期处于二流位置。但这一判断近年受到挑战——王德威、刘剑梅、史书美等学者重新发掘郁达夫小说中的现代主义元素(潜意识写作、身体政治、跨国流动),使郁达夫被重新放入比较文学视野中。日本学界对郁达夫一直保持高度兴趣,因为他与私小说传统的直接联系——伊藤虎丸、丸尾常喜等都有重要研究。这种"国内被神话为爱国作家、海外被低估为颓废二流"的双重错位,是郁达夫接受史最值得反思的部分。

作为一种未完成的可能性。 郁达夫最值得珍视的部分,或许不是他写出来的那些作品,而是他指向的那条道路——把个人最私密的身体体验和最公共的民族处境写在同一个句子里。这条路在 20 世纪中国文学中始终没有被完整地走下去:左翼把"个人"压抑为"集体",京派把"个人"提升为"美学",海派把"个人"商品化为"都市经验",但把"个人的羞耻"和"民族的羞耻"焊接在一起、不让任何一方解套的写法,只在郁达夫这里出现过,并随他在苏门答腊丛林中的死亡一起被埋葬。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每次有人重读《沉沦》,都会觉得那个一百年前的青年好像还在现场——他没有过时,因为他指出的那个问题从未被真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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