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信（513-581），字子山。他的文学是一把刀的铸造过程——前半生在南方宫廷炼制最好的钢（骈俪技法达到空前精纯），后半生在北方囚禁中淬火——"老更成"。中国文学史上，从华丽走向沉痛的转折比他更彻底的人，没有第二个。
生平
庾信的父亲庾肩吾是梁朝著名的宫体诗人。庾信自幼随父在宫廷中出入——他在诗赋的技艺上极早就达到成熟。梁朝中后期，他与徐陵同为太子萧纲（后来的简文帝）的文学侍从——"徐庾体"是当时宫体诗的最高标准。
侯景之乱（548-552）——一切崩塌。 东魏降将侯景叛变，攻入建康（南京）。梁武帝饿死台城，繁华的梁朝宫廷一夜之间变成战场和废墟。庾信在这场变乱中几乎丧命——这对他前期的整个世界观是一次刀劈斧砍的修正。
出使被扣（554以后）。 552 年庾信奉命出使西魏。就在他出使期间，西魏攻陷梁都江陵，杀梁元帝萧绎。庾信被西魏扣留——不许回国。从此他再没踏上故土。西魏禅让给北周之后他继续被扣，一直到他 581 年死去。
后期的沉痛书写。 被扣北朝后的二十余年里，庾信写下了他一生真正重要的作品——《哀江南赋》（约 578 年）、《拟咏怀》二十七首、《枯树赋》——全都是关于亡国、离乡、身份破碎的书写。他不是北方人——在长安他是客。但他也回不去南方了——南方已经亡了。"此身虽在堪惊"——身为前朝遗臣活在新朝的首都里，每一口气都是苟且。
风格特征
技艺的"老成"。 庾信前期的宫体诗——技法无可挑剔但情感空洞（这是宫体诗作为一种宫廷娱乐文体的本质决定的）。后期的痛苦把他整个人的灵魂塞回了这副精熟的技术骨架——于是骈俪不再是装饰——它变成了一种"在规则的最深处表达失控"的方式。《哀江南赋》是骈文的绝唱——它的形式完美到可怕，但内容是亡国、流离、被扣留、思念故土的彻底崩溃。这种"完美的形式装载崩溃的内容"就是杜甫说的"老更成"。
《哀江南赋》——以一座王朝回应在己的困境。 这篇赋表面是写梁朝灭亡的过程——侯景之乱、江陵陷落、梁元帝被处死。但它其实是庾信为自己在写的辩解——"我为什么活下来了？我为什么留在北朝？"——他把自己的"苟活"放进了梁朝整个"覆灭"的历史叙述中。结尾的"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不是在呼救，是在认罪。
《枯树赋》——自画像。 以一棵枯死的树为自己画像。"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当年的依依柳树，今天的枯杆残枝——他不是在感叹时光，是在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这个人还是我吗？"
主要作品
《哀江南赋》
中国骈文史上最沉重的作品。"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以侯景之乱开始，一路写到江陵沦陷、元帝被杀、自己被扣在北朝。"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用整整一个王朝的倾覆来回答自己的"为什么还活着"——但这回答也是沉默。这部赋写了庾信一辈子——直到他死前三年（578）才完成。
《拟咏怀》二十七首
以阮籍《咏怀诗》为蓝本，写自己老年的心境。但与阮籍不同的是，庾信的"不能说"不是政治压力——是"没有资格说"。"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这是中国诗里最彻底的"没有家可归"的声音。阮籍至少还有"途穷而哭"——有的哭。庾信是哭都哭不出了。
《枯树赋》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晚年庾信读到晋人桓温的"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改了一个字（"木"→"树"），给了旧典一层新的、更私人的意味：看一棵枯死的树——看他自己的身体。
推荐阅读路径
- 《枯树赋》——全文极短（约 200 字），10 分钟读完，感受晚年庾信的声音。
- 《哀江南赋》序言——赋前长序是庾信最凝练的自叙。
- 如有时间，读杜甫的《咏怀古迹》之一（写庾信的那首）——对照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