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
巴金活了 101 岁(1904-2005),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活得最久的代表作家。这个长寿改变了一切——他既见证了 1920 年代的五四余波、1930 年代的左翼热潮、1940 年代的抗战与内战,也见证了 1950 年代的反右、文革、改革开放、世纪末的回望。他在每一个历史时段都留下了文字。这种"贯穿世纪"的身份使他成为中国 20 世纪知识分子精神史的一个完整标本——他青年时是无政府主义者、中年时被吸纳为新政权的文化象征、晚年用《随想录》进行了一次极为艰难的自我反省。巴金一生最大的悖论是:他青年时写的《家》《春》《秋》在文学史上地位最高,但他晚年写的《随想录》在伦理史上分量最重——这两种"最重要的作品"是否真的可以衡量出哪一个更值得,是巴金研究永远的问题。
他 1904 年生于四川成都一个有钱有势的封建大家族——李公馆。父亲李道河做过广元县知县,叔叔伯伯一辈住在同一座大宅院里——这个有着祖父祖母、父母、叔叔婶婶、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丫鬟、仆人的大家庭,正是后来《家》中"高公馆"的原型。他原名李尧棠,字芾甘,"巴金"这个笔名是他后来取的——一般认为是从法国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克鲁泡特金的名字各取一字。但他自己晚年澄清,"巴"字是为了纪念他在法国留学时一位姓巴的同学(巴恩波)的自杀,"金"字才是来自克鲁泡特金。
他童年的家庭经验决定了他一生的写作主题——他亲眼目睹了大家族中年轻一代被旧伦理碾过的命运:他的二哥李尧林(《春》中觉新的部分原型)被家族安排婚姻、长期忍受着不爱的妻子,最终在抗战中贫困交加去世;他的几个堂姐被嫁给不爱的人、有的早逝有的精神失常;他自己的亲生母亲、父亲先后在他童年时去世,他被叔叔伯伯主导的大家族的复杂权力关系压制。这一切构成《家》《春》《秋》的真实素材——巴金不是在虚构一个反封建故事,他是在写他亲眼看见的家族对青年的吞噬。
1923 年他离开成都到上海、南京读中学。1927 年他赴法国留学,先住巴黎、后住小镇沙多—吉里。在法国的两年是他思想成型的关键期——他读克鲁泡特金《告少年书》、读高德曼(Emma Goldman)、读托尔斯泰、读屠格涅夫,迅速接受无政府主义。1927 年 8 月美国麻省的萨柯—樊塞蒂(Sacco and Vanzetti,两位被诬告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被处决——这一事件深深震撼了在法的巴金,他把对两人的悼念写成了短篇《灭亡》——这成为他的处女作。1928 年他回国到上海。1929 年起《灭亡》在《小说月报》连载(茅盾主编)——这是巴金正式进入中国文坛的开端。从此他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写下《死去的太阳》《雾》《雨》《电》(爱情三部曲)、《家》《春》《秋》(激流三部曲)、《憩园》《寒夜》——1930-1940 年代是他的创作高峰。
1936 年他与萧珊(陈蕴珍)相识——萧珊是他的读者,给他写信,从崇拜变成爱情。两人 1944 年结婚,是巴金一生最重要的精神伴侣。萧珊在文革中(1972)因癌症贫困交加病死,是巴金一生最大的伤口——晚年的《随想录》中"怀念萧珊"是最沉痛的一篇。
1949 年新中国成立,巴金作为左翼作家的代表被吸纳为新政权的文化象征。他的政治地位非常高——作协副主席、上海文联主席、各种全国人大、政协职务。但他与茅盾、郭沫若不同——他没有担任部长级行政职务,他保持了作为作家的身份。1950 年代他参加过对胡风、丁玲、冯雪峰的批判——这是他晚年反复忏悔的内容。1955 年他率领作家代表团访朝、1962 年访问越南——他写下大量"歌颂"性的散文。这一时期的巴金是一个被官方化的、温和的、配合的左翼作家——他失去了《家》时代的锋芒,但保住了写作的权利。
1966 年文革爆发,他立即被打成"反革命"、"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被关进上海作协的"牛棚"、剃成阴阳头、戴高帽游街、抄家、写检查。妻子萧珊因不堪压力得肠癌,1972 年因贫困得不到有效治疗去世。儿子李小棠在文革中也被迫害。这是巴金一生最深的创伤——比《家》中所有写过的封建家族压迫都更深的现代政治压迫。
1976 年文革结束。巴金已 72 岁,但他迎来了人生最重要的晚期写作。1978-1986 年他在香港《大公报》连载《随想录》,共一百五十篇散文。《随想录》的核心是"讲真话"——一个一辈子说过太多假话的老作家在生命终点要把真话说出来。他反思自己在文革中的沉默与配合、反思自己在 1950 年代对胡风等人的批判、反思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整体处境。他公开请求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一建议至今未被实现,但成为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最重要的伦理呼吁之一。《随想录》使巴金的晚年地位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作家的文学地位——他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忏悔与反思的精神象征。
1990 年代以后他逐渐病重——晚期帕金森症使他无法说话也无法写作。但他仍以"巴金主席"身份担任中国作协主席(实际上不参与日常工作)。2005 年 10 月 17 日他在上海华东医院去世,享年 101 岁。他死后被以国家最高规格悼念,但他自己生前留下的最重要愿望——文革博物馆——至今未建。
创作分期
第一期(1929-1937):青年激情与三部曲。 《灭亡》(1929)→《新生》(1933)→《雾》《雨》《电》(爱情三部曲,1931-1933)→《家》(1933)→《春》(1938)→《秋》(1940)。这一期他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写出长篇,确立了"反封建家族"作家的地位。
第二期(1937-1949):抗战与转向内省。 《憩园》(1944)→《第四病室》(1945)→《寒夜》(1947)。这一期他从激情型作家转向内省型作家——题材从大家族转向小家庭,文风从青年激情转向中年沉郁。《寒夜》代表他文学的最高成熟。
第三期(1949-1976):被官方化与文革沉默。 大量配合性散文、访问散记、政治诗。这一期他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创作。这二十几年是他文学生命的"空档期"。
第四期(1978-1986):《随想录》——最后的自我清算。 一百五十篇散文,是巴金一生写作的伦理高峰。这一期使他的整体形象被重新定义。
主要作品
《家》(1933)。 长篇。"激流三部曲"第一部。成都高公馆——一个有着曾祖父、祖父、父辈、子辈的封建大家族——里面三个堂兄弟(觉新、觉民、觉慧)的命运。觉新是长房长孙,循规蹈矩、被家族安排婚姻、爱的人(梅)抑郁而死、妻子瑞珏因家族迷信被逼到城外难产死去;觉民反抗包办婚姻、与琴争取自由恋爱;觉慧(巴金的自我投射)激进、反封建、最终离家出走。这是中国现代文学中"反封建大家族"题材的奠基作品——它的影响力贯穿整个 20 世纪,几代中国青年通过读《家》来确认自己应当反抗家族、走向社会、参与变革。
但《家》的争议从它出版起就没有停过。主要批评:人物有"概念化"倾向——觉新觉民觉慧三个人物被设计为印证"封建—妥协—革命"三种姿态;"反封建"叙事过于简化——把所有家族成员的命运都归因于"封建制度",对家族内部的复杂情感关系(祖辈对子孙的真正爱、家族提供的庇护功能)处理不足;语言上偏热情而少节制——巴金的写作充满激情但也常常带着一种青年式的过剩。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对巴金评价不高——他认为《家》"激情有余,深度不足"。这一批评不无道理,但它也忽视了《家》对中国 20 世纪青年的实际启蒙作用——文学的价值不只在于美学完成度,也在于它在某个历史时刻能改变多少读者的生命轨迹。《家》是 20 世纪中国改变最多读者生命的小说之一——这一历史功能比它的美学局限更重要。
《春》(1938)、《秋》(1940)。 长篇,"激流三部曲"后两部。《春》写觉民、琴的婚姻成功;《秋》写高公馆最终崩溃、觉新觉醒。比《家》更长、更复杂,但读者反响不如《家》——因为《家》的核心冲突(青年反抗家族)已经在第一部解决了,后两部主要在重复同一主题。这一节奏问题(核心冲突在第一部解决导致后续乏力)是中国现代长篇三部曲的普遍困境——茅盾的"农村三部曲"、巴金的"激流三部曲"都有这一问题。
《雾》(1931)、《雨》(1933)、《电》(1933)——爱情三部曲。 写一群革命青年在 1920 年代末的动荡生活——既参加革命也谈恋爱、最终多人牺牲。比"激流三部曲"早,但艺术成就不及《家》。这一三部曲的价值在于它直接反映了大革命失败后的"革命+恋爱"题材——这一题材在蒋光慈、茅盾、巴金那里有不同处理。
《寒夜》(1947)。 长篇。这是巴金最被低估的作品,也是他文学最高的成就。重庆,抗战末期。汪文宣——一个普通小职员,肺病晚期;妻子曾树生——大学毕业、向往独立;婆婆——固执而焦虑。三个人挤在一间小房里,疾病、贫穷、婆媳矛盾、夫妻冷淡——所有的痛苦都不是"反封建"的大叙事,而是日常生活的小消磨。汪文宣最终病死、曾树生离家、婆婆带孙子继续艰难活下去。这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锋利的"小家庭悲剧"——它放弃了《家》时代的英雄叙事,转向更接近契诃夫或托尔斯泰晚年的对日常生活的细密观察。
《寒夜》比《家》成熟得多——它的人物没有概念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它的语言不再激情过剩,转向克制;它对女性曾树生的处理特别值得注意——她不是被压迫的可怜女人,她是一个有自己欲望、有自己软弱、有自己复杂性的现代女性。夏志清也对《寒夜》评价较高——他认为这部作品代表了巴金从"激情型"作家向"成熟型"作家的转变。可惜这一转变发生得太晚——《寒夜》出版两年后 1949 年到来,巴金的写作生命基本结束。如果没有 1949 年的转折,巴金完全可能从《寒夜》出发写出一系列更深刻的小家庭长篇——这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大的"未发生"之一。
《憩园》(1944)。 中篇。一个回到成都的青年在故友的旧宅"憩园"过冬,目睹这座宅子上一任主人(杨梦痴)家族的破败与现任主人姚国栋家族的隐忧。两个家族都在崩溃——但崩溃的方式不同:杨家被赌博败家、姚家被溺爱毁掉孩子。这是巴金回到家族题材的另一种处理——比《家》更克制、更没有英雄主义、更接近一种忧郁的现实主义。这部中篇被许多评论家认为是巴金最成熟的中篇。
《随想录》(1978-1986,五卷本)。 散文集。一百五十篇散文,每篇千字到几千字。核心主题——讲真话、忏悔、反思文革、纪念被迫害死的朋友、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这是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最重要的伦理文献之一。最沉痛的几篇——《怀念萧珊》(写妻子在文革中病死)、《怀念老舍同志》(写老舍自杀)、《怀念胡风》(反思自己 1950 年代对胡风的批判)、《十年一梦》(总结文革经验)、《"文革"博物馆》(呼吁纪念文革)——每一篇都是巴金把自己的尊严一寸一寸找回来的过程。
《随想录》的争议:一方(钱理群、林贤治、章诒和等)认为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忏悔之书,与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阿赫玛托娃《安魂曲》一起构成 20 世纪极权下知识分子的精神见证;另一方认为巴金的忏悔仍不够彻底——他没有具体说他在 1950 年代如何参与对胡风的批判、他没有彻底分析他作为新政权文化象征的伦理责任。这两种评价都有道理——巴金的忏悔确实比同时代任何其他作家(茅盾、郭沫若、丁玲)都更彻底,但他确实没有走到最深的具体责任承担。今天读《随想录》,要既珍重其中的勇气,也注意其中的犹豫——这两面共同构成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
思想与风格
无政府主义底色。 巴金最深的思想根源是 19 世纪末欧洲无政府主义——克鲁泡特金、巴枯宁、高德曼。这一思想在他青年时代影响极深,使他相信"自由"、"反权威"、"个人解放"。《家》中觉慧反抗封建家族的姿态,本质上是无政府主义式的反权威——而不是马克思主义式的阶级革命。这一点常常被中国现代文学史忽视——他们把巴金简单归类为"左翼作家",但巴金的"左"是无政府主义的"左",与茅盾、丁玲的马克思主义"左"有本质区别。这一无政府主义底色使巴金一生对任何形式的权威(包括他后来服从的新政权权威)都有内在的不适——这种不适在 1950-60 年代被压抑,在《随想录》中重新爆发。
激情型写作。 巴金的写作以"激情"为基调——他自己说"我不是用我的技巧写作,我是用我的感情写作"。这种激情型写作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局限——优势是他能在最广泛的青年读者中引起共鸣,他的小说有一种感染力使读者立即站到他这一边;局限是他的写作技术性较弱——人物常常概念化、情节常常戏剧化、语言常常过剩。与同时代沈从文(克制)、张爱玲(精细)、钱钟书(智识)相比,巴金的"激情"在文学技法上确实显得较粗糙。但激情有它独特的价值——它把读者带入某个情感强度、它使写作具有改变生命的能量。
晚年的伦理转向。 《随想录》代表巴金从"作家"转向"伦理见证人"。这一转向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史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一个一辈子用文字为革命歌唱的作家,在晚年用文字为革命的代价见证——这种自我修正比任何理论都更说服人。《随想录》使巴金成为中国版的索尔仁尼琴或哈维尔——一个用自己的晚年清算自己一生参与过的体制的人。但巴金比索尔仁尼琴或哈维尔更温和——他没有走到完全的反对立场,他始终保持着对体制的"建议"姿态而不是"对抗"姿态。这种"温和"既是他的限度也是他的智慧——它使他得以在中国语境中持续发声直到生命的最后。
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对话。 巴金最深的文学源头是 19 世纪俄罗斯文学——特别是托尔斯泰晚年的伦理探索(《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和屠格涅夫的家族小说(《父与子》《贵族之家》)。《家》《春》《秋》在结构上明显借鉴《父与子》——都是写两代人的冲突;《寒夜》在情感上接近托尔斯泰晚年——都关注小家庭的日常痛苦;《随想录》在姿态上接近托尔斯泰晚年的伦理写作——都是一个老作家用最朴素的语言反思自己一生。理解巴金,需要把他放在 19 世纪俄罗斯文学的延续脉络中——他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俄罗斯化"的作家。
作为青年导师的角色。 巴金的特殊位置之一是他作为"青年导师"的功能。从 1930 年代到 1980 年代,几代中国青年通过读巴金来确认自己的人生方向——读《家》决定离家出走、读《灭亡》决定参加革命、读《随想录》决定不再撒谎。这种"青年导师"功能在中国现代作家中只有鲁迅、巴金两人完成过——鲁迅是冷的导师(《狂人日记》、杂文),巴金是热的导师(《家》、《随想录》)。两种姿态都在 20 世纪中国发挥过巨大影响,但巴金的影响更广——因为他的文字门槛更低,更容易被普通青年接受。
小家庭转向的未完成。 巴金从《家》(大家族)到《寒夜》(小家庭)的转向是 20 世纪中国小说最重要的题材转变之一——从"反封建"叙事转向"现代家庭日常痛苦"叙事。但这一转向在 1947 年《寒夜》之后被中断——1949 年新政权要求作家写"新生活",巴金不能继续写小家庭的悲剧。这一被中断的转向使巴金从一个本来可能成为中国版契诃夫的作家变成一个停留在《家》水准的作家——他写出过《寒夜》证明他能走得更远,但历史不允许他走完。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与靳以的友谊与《文学季刊》。 1934 年巴金与靳以(章方叙)共同主编《文学季刊》(北平),这是 1930 年代北方最重要的纯文学刊物之一。两人深厚的友谊延续到靳以 1959 年去世。这段友谊代表了巴金作为"非派系"作家的一面——他与左联保持距离、与京派也保持距离、与新月也保持距离,他通过《文学季刊》《文丛》《呐喊》(巴金主编的多种刊物)建立自己的"独立"派系。
与萧珊的精神共生。 巴金 1944 年与萧珊结婚——萧珊比他小 13 岁,本是他的读者。这段婚姻与钱钟书与杨绛、沈从文与张兆和并列,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几桩"精神共生"婚姻之一。萧珊在文革中(1972)的死亡是巴金一生最深的创伤——《随想录》中"怀念萧珊"是中国现代散文中最沉痛的悼亡篇章之一,与归有光《项脊轩志》的"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在情感深度上可以并峙。
影响与评价
国民级阅读量。 巴金是 20 世纪中国阅读量最大的作家之一——《家》在 1949 年前已经印行十几版、1949 年以后被列入中学课本、改革开放后再次印行无数版次。几代中国青年通过《家》认识"反封建"、通过《随想录》认识"反思文革"——这两次国民级阅读塑造了几代人的精神基底。这种阅读量在文学史上是少有的——能与巴金匹敌的可能只有鲁迅。
文学史地位的张力。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官方评价中,巴金是"鲁郭茅巴老曹"六大家之一——这是 1950 年代以后稳定的最高地位。但在海外(夏志清等)和当代纯文学评价中,巴金的地位常常被调低——批评他"激情过剩、技法粗糙"。今天对巴金的公正评价应该把他的小说与他的散文分开——他的小说(特别是《家》)确实有局限,他的晚年散文(《随想录》)则达到了 20 世纪中文散文的最高峰之一。晚年《随想录》是否比早期《家》更有分量——这是巴金研究的核心问题。中立看,《家》的历史功能更大(它改变了几代人的人生),《随想录》的伦理深度更深(它代表了知识分子最艰难的自我清算)——两者无法简单比较。
作为伦理见证的位置。 巴金最终被记住的不是他的小说,而是他作为"讲真话的人"的伦理位置。在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中,能在生命终点用文字清算自己曾经参与的错误的人极少——茅盾没有做到、郭沫若没有做到、丁玲没有真正做到——只有巴金做到了。这种位置使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成为一个独特的精神符号——他的作品可能不是最伟大的,但他作为人的姿态是最值得后人继承的。
未完成的呼吁。 巴金晚年最重要的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至今未被实现。这一未完成的呼吁是 20 世纪中国历史最大的伦理欠债之一。理解巴金、纪念巴金的最实质方式,是继续这一呼吁——把他个人的清算扩展为一个民族的清算。今天读巴金,不只是读他的文字,是认领他留下的那个未完成的伦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