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

1911–1942 · 作家

生平

萧红只活了三十一岁。1942 年 1 月 22 日她在被日军占领的香港一家临时改成的诊所里死去——肺结核晚期、误诊喉咙手术后无法进食、战时医疗瘫痪、身边只有骆宾基一人陪伴。她死前最后一句话写在纸上:"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得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这一句把整个 20 世纪中国女性写作最大的损失写完了。她的一生被反复戏剧化为"民国才女的悲剧"、"萧军的女人"、"鲁迅的弟子"——但每一个标签都是对她的简化与遮蔽。萧红是 20 世纪中文小说最具原创力的天才之一,她的命运也是一个提示:被低估、被遮蔽、被作为他人的附属品对待,是 20 世纪中国女作家最普遍的命运

她 1911 年生于黑龙江呼兰县(今哈尔滨呼兰区)一个地主家庭,本名张迺莹(也作"乃莹")。母亲在她八岁时去世,父亲冷漠、继母苛刻——她童年最大的精神依靠是祖父(《呼兰河传》中的"祖父")。这位祖父教她读古诗、带她在后花园里玩——这片后花园成为她一生记忆的核心场景。1929 年她考入哈尔滨东省特别区立第一女子中学读书,开始接触新文学。1930 年因抗拒父亲安排的婚约(嫁给王恩甲)逃离家庭。但生活逼迫她又回到王恩甲身边,1932 年她怀孕、被困在哈尔滨的东兴顺旅馆里、王恩甲因欠债逃走——她孤身一人、身怀六甲、被旅馆扣作人质。这段被困东兴顺的经历是她一生最深的创伤——她后来在《商市街》《弃儿》《王阿嫂的死》中反复回到那种"被弃女性"的视角。

1932 年松花江发大水,她借机逃出旅馆,遇到萧军(当时叫"刘三郎")——这个东北左翼青年作家成为她的救命恩人。萧军帮她生下孩子(孩子被送人)、收留她、与她同居。两人迅速合写出版《跋涉》(1933),是萧红第一次正式发表作品。1934 年他们离开哈尔滨南下青岛,再到上海,通过萧军写信认识鲁迅1934 年 11 月初见鲁迅是萧红一生的转折点——鲁迅给了她进入中国现代文坛的通行证。1935 年鲁迅亲自为她的中篇《生死场》作序、由"奴隶丛书"出版——这部书使萧红一夜成名,被誉为"东北流亡文学"的代表作。

但她与萧军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萧军强壮、男子气、好斗、风流;萧红敏感、瘦弱、肺结核、对萧军的依赖几乎是病态的。萧军公开承认与多个女性发生关系,对萧红有过身体暴力——这一面在 1980 年代以后才被女性主义研究者从他们的回忆与书信中拼出来。1936 年萧红独自赴日本休养(一种逃避萧军的姿态),写下《孤独的生活》《家族以外的人》。1937 年回国,抗战爆发,两人辗转武汉、临汾、西安。1938 年在西安他们正式分手——萧红已怀着萧军的孩子,但选择与端木蕻良结婚。1938 年武汉,她与端木蕻良结婚,并在汉口生下萧军的孩子,孩子很快病死。

1940 年她与端木蕻良迁居香港。在香港的最后两年是她创作的奇迹期——《呼兰河传》《马伯乐》《小城三月》全部在这里完成。这一时期她已肺病严重,但写作的爆发力达到顶峰。1941 年 12 月日军攻占香港,她的医疗条件迅速恶化。1942 年 1 月 12 日她被误诊声带肿瘤、做手术后再无法吞咽。1 月 22 日凌晨在玛丽医院附近一家临时医务所去世。死时身边只有 24 岁的骆宾基(一位青年作家、后来在《萧红小传》中详细记录她最后日子)。端木蕻良在她死前最后几天去筹钱筹药,被许多后人指责"丢下她不管"——这一指控是否公允至今争议——客观地说,1942 年初的香港在日军刚占领的混乱中根本没有可靠的医疗。她的死与端木的责任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她死后骨灰被分埋香港浅水湾与圣士提反女校。1957 年戴望舒在浅水湾立碑("萧红墓"),后来浅水湾骨灰被迁至广州银河公墓。她在大陆被基本遗忘到 1980 年代——直到 1980 年代以后才有萧红研究的复兴。

创作分期

第一期(1932-1935):哈尔滨—上海初期。 与萧军合著《跋涉》(1933),独立完成《生死场》(1934 写、1935 出版)。这一期她写东北农村,受左翼现实主义影响,但已显现独特的视角与节奏。

第二期(1936-1939):日本—武汉—西安期。 散文集《商市街》(1936)、短篇集《桥》(1936)、长篇《生死场》之后的多篇中短篇。这一期她正在摆脱萧军和左翼"为抗战而写"的压力,开始向更内在的题材转向。

第三期(1940-1942):香港期,巅峰。 《呼兰河传》(1940 在香港完成连载、1941 出版)、《马伯乐》(1940-1941 未完)、《小城三月》(1941)。这一期她的写作达到 20 世纪中文小说最杰出的高度——《呼兰河传》是中国现代文学最被低估的杰作之一。

主要作品

《生死场》(1935)。 中篇。"九·一八"事变前后哈尔滨郊外一个村庄的农民生活。前半部分写农民在土地、生育、疾病、贫困中的循环——金枝、月英、王婆、二里半等人物在生与死之间挣扎;后半部分写日本占领后村民的反抗与流亡。这是萧红的成名作,鲁迅亲笔作序,称这部小说"力透纸背",写出了"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这部作品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长期被读为"抗日文学"——但它真正最重要的部分是前半段对女性身体(生育、堕胎、疾病)的极端写实。"刑罚的日子"一章写女人难产分娩,是 20 世纪中文小说最早把女性身体的真实痛苦正面写出来的篇章——鲁迅在序中刻意把这部作品定位为"抗日文学",部分原因是 1935 年的政治环境需要这种解读,但这一定位也使萧红的女性主义维度被遮蔽了几十年。形式上,《生死场》采用拼贴式的章节结构——每章自成单元,人物在不同章节中浮现又消失——这种"非中心化"的叙事在 1935 年的中文小说中是革命性的。

《呼兰河传》(1940-1941)。 长篇。这是萧红最伟大的作品,也是 20 世纪中文小说最被低估的杰作之一。她写自己的家乡呼兰河——但她不是写一个有情节的故事,她写一座小城整体的"生命形态"。前两章写呼兰河的街道、店铺、十字路口的大泥坑、四时八节的风俗(跳大神、放河灯、唱秧歌、野台子戏、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中间几章写她家的院子、几个房客(有二伯、冯歪嘴子、小团圆媳妇);最后几章写小团圆媳妇被婆婆活活烫死、冯歪嘴子在妻子死后独自带儿子的故事。全书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人公,没有连贯情节——它的"主角"是呼兰河这座城本身。这部作品的形式实验比同时代任何中国小说都更激进——它接近散文、接近回忆录、接近民俗志,但又确实是小说。茅盾在 1947 年《呼兰河传》序言中说:"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这一定位至今最为准确。但这部作品在 1940 年代发表时反响不大——它太不像小说,太不符合"为抗战服务"的当时要求。直到 1980 年代以后它才被重新发现。今天它被认为是中国现代文学中可以与鲁迅《呐喊》《彷徨》并峙的作品。形式上它直接对话乔伊斯《都柏林人》和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系列——把一个具体的"地方"写成一个独立的文学宇宙。

《小团圆媳妇》一节(《呼兰河传》第五章)。 严格说不是单独作品,但作为《呼兰河传》中最被记住的章节值得单独讨论。十二岁的小团圆媳妇被买到老胡家做童养媳——她"长得太大了"、"太活泼了"、"不像个团圆媳妇",被婆婆反复打骂、跳大神、用滚水烫澡治"病",最终被烫死。这一章是 20 世纪中文小说中最锋利的乡村女性命运书写——萧红没有用任何议论、没有用任何控诉,她只是把这场谋杀按部就班地讲完,而读者每读一页都觉得自己也在那场围观中——因为整个邻里都在围观,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谋杀。这种"集体无意识下的谋杀"是萧红对中国乡村伦理最深的批判——她不是批判某个恶人,她批判的是整套让所有"好人"参与谋杀而不自知的伦理结构。

《马伯乐》(1940-1941,未完)。 长篇。一个胆小、自私、随波逐流的青年马伯乐在抗战逃难中的种种丑态——他一会儿装爱国、一会儿装高雅、一会儿对妻子家暴、一会儿对妓女谄媚。这是萧红写作中少有的讽刺喜剧,与《呼兰河传》的抒情性形成强烈反差。这部作品没有写完——萧红 1942 年 1 月去世时它还在连载中。它的中断使后人永远无法看到萧红会把讽刺喜剧推到哪里。从已完成部分看,《马伯乐》对"抗战中知识分子"的讽刺锋利程度,超过同时代多数作家——它甚至可以与钱钟书《围城》对照阅读,但比《围城》更冷、更不留情面。

《小城三月》(1941)。 短篇。她最后的小说之一。一个深爱表哥而最终因"门当户对"的家族安排嫁给他人、不久死去的少女翠姨。这是萧红的"私人化"作品——里面有大量她童年记忆的回响。形式上简洁到近乎透明,但情感的克制使它成为中国现代爱情小说的范本。

《商市街》(1936)。 散文集。哈尔滨的贫困生活——一个肌饿、寒冷、被房东追租的青年女作家与她男友(萧军)相依为命的日记。这是萧红最自传性的作品之一,写得朴素而锋利。"半夜里饿了"、"出卖第一篇文章"、"露天宿"——每一篇都是 20 世纪中国流亡文学的早期范本。她对身体感觉(饿、冷、痛、累)的精确描写超越同时代多数作家——这种对身体的敏感后来在《生死场》《呼兰河传》中进一步发展。

思想与风格

对女性身体的彻底书写。 萧红是中国现代文学中第一个把女性身体(特别是生育、月经、堕胎、疾病、被强暴的恐惧、性的羞耻)正面、彻底、不加修饰地写进小说的人。《生死场》的"刑罚的日子"、《呼兰河传》中小团圆媳妇被烫澡、《商市街》中她自己挨饿与寒冷——这些写作不仅在题材上突破了传统中国文学对女性身体的回避,也在叙述姿态上突破了那种把女性苦难浪漫化或政治化的左翼文学传统。她写女性的痛苦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控诉、不是为了启蒙、不是为了革命——她只是把它写下来,让它存在。这种姿态使她比任何宣言式女性主义都更彻底。

散文化的小说叙事。 萧红的小说总是在挑战"什么是小说"的边界。《呼兰河传》几乎不是小说而是一种长篇散文加民俗志,《商市街》是日记体散文集但实质是小说,《生死场》的章节是独立的短章拼接而非线性叙事。这种散文化叙事在中国现代文学中开了一条与鲁迅茅盾老舍巴金都不同的路——它不靠情节驱动、不靠人物中心、不靠主题归纳,它靠语言的连续呼吸维系。这一传统后来在汪曾祺、迟子建、阿城、张承志的写作中以不同方式被延续——所有"散文化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中都可以追溯到萧红。

福克纳乔伊斯的潜在对话。 萧红没有直接受到福克纳乔伊斯影响(她不通英文,没有读过两人的作品)——但《呼兰河传》在形式上极接近《都柏林人》(《死者》中那种把一座城写成一个文学宇宙的野心),《生死场》的拼贴式结构接近福克纳《我弥留之际》。这种"潜在对话"是文学史最有趣的现象之一——证明现代主义不是西方独有的"输出品",它在不同文化中可以独立生成。萧红在 1940 年代香港的小屋里独立达到了与同时代欧美现代主义者相似的形式高度,这本身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值得自豪的一笔。

鲁迅的推举与遮蔽的双重性。 鲁迅 1935 年为《生死场》作序使萧红一夜成名——这是她进入中国现代文坛的通行证。但鲁迅的推举也是双刃剑——它把萧红定位为"东北抗日文学"作家,使她后来作品中那些与抗日无关的、更内在的、女性主义的、形式实验的部分长期被遮蔽。萧红一生反复说她"不是东北作家",她不希望被定位在"抗日"框架里——但鲁迅的序言把这一定位永久固化了。这是鲁迅推举她的代价,也是 20 世纪中国文学的一个普遍困境——一个作家进入文坛常常需要被一个有名望的男性"背书",而背书的代价就是被定位在背书者的视角中。

被萧军遮蔽的性别政治。 几十年来萧红被反复称为"萧军的女人"、"和萧军一起逃亡的女作家"——这种附属性定位是 20 世纪中国文学史的耻辱之一。萧军在文学成就上远不及萧红——他的《八月的乡村》水准平平,他后来在毛时代被打成"反革命"也并未写出更深的作品;但 1949 年以后大陆文学史长期把萧军、萧红作为"东北作家"并列,使萧红失去独立位置。这种"双萧"叙事的内在性别偏见——把女作家与她的男伴并列,但是反过来很少把男作家与他的女伴并列——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结构性问题。1980 年代以后女性主义批评(戴锦华、刘禾、孟悦等)对此进行了反复纠正,萧红的独立地位才逐渐恢复。

抒情性作为生命姿态。 萧红的全部写作都带有一种特殊的抒情性——不是那种感伤的、自怜的抒情,而是一种"明知一切都会消逝但仍珍重每个瞬间"的抒情。《呼兰河传》尾声"那园里的蝴蝶,蚂蚱,蜻蜓,也许还是年年仍旧,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小黄瓜,大倭瓜,也许还是年年地种着,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这种把记忆与遗忘、存在与消逝同时握住的笔调,是中文文学中独一份的。这种抒情性与她自己短促的、被损坏的人生形成强烈共振——她写那些会消逝的事物时,自己也是一个正在消逝的人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鲁迅圈子。 1934 年起萧红与鲁迅、许广平、胡风、聂绀弩、冯雪峰等构成一个紧密的小圈子。她与许广平的关系特别值得书写——她经常去鲁迅家蹭饭、与许广平像家人一样相处。鲁迅去世(1936)后她写下《回忆鲁迅先生》,是悼鲁迅文献中最动人的一篇——她不写鲁迅的伟大,她写鲁迅笑起来的样子、抽烟的姿势、半夜起来工作的灯光、与海婴说话的语调。这篇散文使读者第一次看见鲁迅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这是萧红的特殊贡献

与端木蕻良的婚姻悖论。 端木蕻良(曹京平)与萧军是东北作家群的两个代表男性作家——萧红离开萧军选择端木,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换男人"事件之一。端木在文学成就上不及萧军(他写过《科尔沁旗草原》《大江》等长篇),但他对萧红比萧军温柔得多。1940-1942 年香港时期他陪伴萧红完成了她最重要的作品。关于端木在萧红死前几天的"逃跑"指控,近年研究(章海宁等)认为不公允——端木实际上一直在筹钱筹药,但战时香港无法获得有效医疗。萧红与端木的关系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复杂的婚姻之一——它不能被简化为"萧红遇人不淑"的叙事。

影响与评价

长期被遮蔽与 1980 年代复兴。 萧红 1942 年去世后,1949-1979 年她在大陆基本被遗忘。文学史教科书中她要么不出现,要么作为"萧军的妻子"、"东北抗日作家之一"被简短提及。1980 年代以后,骆宾基《萧红小传》、季红真《萧红传》、林贤治《漂泊者萧红》等传记陆续出版,使她的形象逐渐立体化。1990 年代以后她被认定为中国现代女作家中与张爱玲并列的最高成就之一。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著名汉学家与翻译家)的博士论文是关于萧红的,他系统地把萧红推介给英语世界——这是萧红获得国际地位的关键。

被低估的形式创新。 即使在今天,萧红的形式创新仍未被充分讨论。她对小说—散文—民俗志—回忆录边界的打破、她对线性叙事的拒绝、她对女性身体的正面写作——这些维度比她常被讨论的"抒情性"更值得深入研究。21 世纪以来的萧红研究开始向这些方向开拓(王德威、刘禾、李陀、葛浩文等的研究),但与张爱玲研究的丰富程度相比,萧红研究仍显得薄。

作为文学损失的标本。 萧红 31 岁死于战时香港——这个早逝是 20 世纪中国文学最大的损失之一。如果她多活二十年,她极可能写出与《呼兰河传》同等水准的另外几部长篇——她的笔力到 1940-1941 年才刚刚成熟。萧红、肖洪(夭折的诗人)、朱湘(自杀)、闻一多(被暗杀)、徐志摩(飞机失事)这些早逝、横死的现代作家,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最沉重的"损失谱系"——其中萧红的损失最深,因为她正在抵达最伟大作品的边界。

作为女性写作传统的源头之一。 萧红与张爱玲、丁玲共同构成 20 世纪中文女性写作的三个源头。三人各自代表不同传统——丁玲代表政治介入的女性写作,张爱玲代表都市世故的女性写作,萧红代表乡土—身体—散文化的女性写作。萧红的传统在当代由迟子建、林白、陈染、严歌苓等以不同方式延续——所有从女性身体经验出发、用散文化笔法写作的当代女作家,都是萧红的女儿。今天读萧红,是回到这条传统的源头,重新认领她未曾被充分尊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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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作品 2012 进入公版;本站对话基于研究助手而非本人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