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K. 拉马努金可能是二十世纪最有创造力的"中间人"——他在卡纳达语与英语之间、在泰米尔古典诗与现代主义之间、在印度民间故事与西方结构主义之间、在芝加哥的学术办公室与迈索尔的家族厨房之间,建立了一条条来回运输的通道。他不是单纯的诗人、不是单纯的学者、不是单纯的翻译家——他是所有这些身份的综合体,而他的综合不是折中,而是让每一个传统在另一个传统中被重新照亮。
引言
阿蒂帕特·克里希纳斯瓦米·拉马努金(Attipate Krishnaswami Ramanujan, 1929-1993)是二十世纪印度最具原创性的知识分子之一。他用英语写诗,用卡纳达语写诗,把古典泰米尔"桑伽姆"诗歌译成英语,把卡纳达语"巴克提"(虔信)诗歌译成英语,收集和研究印度民间故事,写出"有没有一种印度式思维方式?"这样改变了整个学科的问题。他在芝加哥大学教了二十多年书,是美国南亚研究领域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但他从来不把自己定位为"向西方介绍印度的人"——他做的是更根本的工作:揭示"印度"不是一个单一传统,而是多重传统持续对话的复杂网络。
生平
迈索尔的婆罗门家庭(1929-1949)。 1929 年 3 月 16 日,拉马努金生于迈索尔(今卡纳塔克邦迈索尔市)一个泰米尔婆罗门家庭。父亲是迈索尔大学的数学教授——对,与那个传奇数学家拉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没有亲属关系,虽然这经常被搞混。家里说泰米尔语和卡纳达语,英语是学校语言。这种多语环境不是例外而是印度南部的常态——拉马努金后来著名的论文"有没有一种印度式思维方式?"正是从这种"一个人内部就存在多种语言—文化逻辑"的经验出发。他在迈索尔大学读英语文学本科,1949 年毕业。
从迈索尔到美国:学术之路(1949-1962)。 在迈索尔大学短暂任教后,拉马努金 1959 年赴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攻读语言学博士,师从麦奎恩·汤森(McK. Townsend)研究卡纳达语语言学。1962 年获博士学位后到芝加哥大学任教——这一待就是三十一年,直到 1993 年去世。在芝加哥,他同时隶属于多个系:南亚语言与文明、语言学、人类学——这种跨系身份本身就是他学术方法的体现:任何单一学科都无法框住他的问题。
芝加哥时期:诗歌、翻译、学术三线并行(1962-1993)。 在芝加哥大学的三十一年是拉马努金最高产的时期。他用英语写了三部诗集(The Striders, 1966; Relations, 1971; Second Sight, 1986),翻译了古典泰米尔桑伽姆诗歌(The Interior Landscape, 1967)、卡纳达巴克提诗歌(Speaking of Siva, 1973)、泰米尔毗湿奴派阿尔瓦尔诗歌(Hymns for the Drowning, 1981),编纂了印度民间故事集(Folktales from India, 1991),发表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论文——其中"有没有一种印度式思维方式?"(1989)和"三百个罗摩衍那"(1987)是最广为人知的。他不是一个领域专家然后跨到另一个领域;他的方法是同时从多个入口进入同一个问题——"文化如何通过文本传递自身"。
去世与遗产。 1993 年 7 月 13 日,拉马努金因心脏手术并发症在芝加哥去世,终年 64 岁。他去世时留下了大量未完成的项目和手稿。1999 年,他死后获追授 Sahitya Akademi 奖(英语诗集 Second Sight)。他的论文集 The Collected Essays(1999)和 The Oxford India Ramanujan(2004)整理出版后,其学术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创作分期
早期诗歌:寻找一种"中间"语言(1960-1971)。 The Striders(1966)和 Relations(1971)是拉马努金作为英语诗人的起点。这些诗短、精确、充满意象跳跃——一个意象迅速被另一个意象取代,读者需要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找到意义。诗的素材来自印度南部的日常经验:家庭、食物、神话、童年记忆,但处理方式完全是现代主义的——不解释、不铺垫、不抒情。这种写法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有关(拉马努金承认受其影响),也与印度古典诗学中的"dhvani"(暗示义)传统有关——尽管他自己可能不这么归类。
翻译作为创造性实践(1967-1981)。 拉马努金的翻译不是"服务性"的——把甲语言的作品"搬运"到乙语言——而是创造性的重新编码。他的桑伽姆诗英译(The Interior Landscape)不只是第一次让英语读者看到古典泰米尔爱情诗的精妙,而且在翻译过程中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批评框架:桑伽姆诗的"akam"(内/爱情)和"puram"(外/战争)分类、每种情感对应特定风景的"tinai"系统——这些概念通过拉马努金的翻译和注释才真正进入英语学术话语。他的巴克提诗翻译(Speaking of Siva)同样如此——巴萨瓦那、阿卡·摩诃提毗的 vacana 诗在他手中变得既忠实于原文的精神狂热,又能在英语中独立存活。
学术成熟期:跨领域的文化理论(1975-1993)。 从 1970 年代中期开始,拉马努金发表了一系列后来成为经典的论文。"有没有一种印度式思维方式?"(1989)提出:印度文化倾向于"语境敏感"(context-sensitive)的思维方式,而西方文化倾向于"语境无关"(context-free)的思维方式——这不是价值判断,而是描述差异。"三百个罗摩衍那"(1987)分析了《罗摩衍那》在不同地区、语言、时代中的数百种变体,论证了印度叙事传统的基本特征是"变体即文本"——不存在一个"原始"版本,每一个讲述都是文本的一部分。这篇论文在 2011 年因印度教民族主义团体的抗议被德里大学从课程中删除,引发了全印度范围的学术自由论战。
主要作品
The Striders (1966)
第一部英语诗集。书名取自一种在水面上滑行的水虫——strider——轻盈、快速、在水面上留下几乎不可见的涟漪。这是拉马努金诗歌的完美隐喻:轻、快、表面平静、底下有重量。诗集中的家庭主题诗(写父亲、写印度南部的家宅)与他后来的学术工作形成有趣的互文——他在诗中处理的是他后来在论文中"分析"的同一个世界,但诗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不分析,只呈现。
Relations (1971)
第二部英语诗集。"关系"——家庭关系、语言之间的关系、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是拉马努金一切工作的核心主题。这部诗集中的"Small-Scale Reflections on a Great House"是最常被选入各种选集的一首:以一座大家族大宅为隐喻,写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东西——人、故事、物品、传统——都被吸收、转化、重新发出。这是对印度家族制度最精妙的诗歌描写之一。
Second Sight (1986)
第三部英语诗集,也是公认最好的。"第二次视觉"——不是超自然的"千里眼",而是一种回头再看的能力:最初看到的东西在你回头时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这里的诗比前两部更沉郁、更复杂——拉马努金已经五十多岁,开始感受到离散学者的孤独、文化归属的分裂、身体衰老的压力。1999 年追授 Sahitya Akademi 奖。
The Interior Landscape (1967)
古典泰米尔桑伽姆"akam"(爱情)诗英译。这是拉马努金作为翻译家的第一部重要作品,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翻译事件之一。在他之前,英语世界几乎不知道桑伽姆诗的存在——公元前三世纪至公元三世纪的泰米尔语诗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爱情诗传统之一。拉马努金不只翻译,还建立了一套阐释框架:每种情感(离别、等待、指责、和解)都对应特定的自然风景(海滨、山地、荒野、农耕区),情感与风景不是比喻关系而是本体关系——风景不是情感的"背景",情感就是风景的"内在"。这种翻译—阐释同时进行的做法,成为后来所有印度古典文学翻译的标杆。
Speaking of Siva (1973)
卡纳达语 vacana 诗英译。巴萨瓦那(Basavanna, 12 世纪)、阿卡·摩诃提毗(Akka Mahadevi, 12 世纪)、阿拉马·普拉布(Allama Prabhu, 12 世纪)等十二世纪卡纳达语巴克提诗人的 vacana——一种自由体的虔信宣言诗。这些诗人在宗教上极端激进:拒绝种姓、拒绝寺庙祭祀、拒绝偶像崇拜,主张个人与湿婆的直接关系。阿卡·摩诃提毗甚至脱光衣服以表达对世俗执念的彻底放弃。拉马努金的翻译保留了这些诗的原始冲击力——不驯服、不雅化、不解释太多。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让这些十二世纪的卡纳达语诗人第一次拥有了世界读者。
"有没有一种印度式思维方式?" (Is There an Indian Way of Thinking? 1989)
一篇文章改变一个学科。拉马努金在这篇论文中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深层的问题:印度文化是否存在一种统一的"思维方式"?他的回答是:印度文化倾向于"语境敏感"——行为、道德、真理判断都取决于"谁在什么情境下对谁说什么"——而西方文化倾向于"语境无关"——追求超越具体情境的普遍规则。他用印度日常生活的例子来说明:为什么印度人可以在不同场合说看似矛盾的话而不觉得矛盾(因为每个语境有自己的逻辑),为什么印度的道德判断总是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因为抽象的"善"没有意义)。这篇论文的影响远超文学研究领域——它对人类学、哲学、比较文化研究都有深远启发。
"三百个罗摩衍那" (Three Hundred Rāmāyaṇas, 1987)
另一篇改变学科的论文。拉马努金统计了《罗摩衍那》在各个印度语言以及东南亚语言中的数百种版本,证明了一个根本事实:在印度叙事传统中,"变体"不是"原始文本"的退化,变体本身就是传统——每一个地区、每一种语言、每一个时代都在重讲罗摩的故事,而每一次重讲都加入了新的理解和新的问题。悉多(Sita)在某些版本中是 passive 的受害者,在另一些版本中是主动拒绝罗摩的独立女性;罗波那(Ravana)在某些版本中是纯粹的恶魔,在另一些版本中是有尊严的学者和王。这篇论文在 2011 年被德里大学从教学大纲中删除——印度教民族主义团体认为它"冒犯了印度教信仰"——这一事件本身成为二十一世纪印度学术自由争论的标志性案例。
思想与风格
作为方法的"关系"。 "关系"不只是拉马努金一本诗集的标题,也是他所有工作的方法论:不孤立地看任何文本、任何传统、任何语言,而是看它们之间的"关系"。他研究桑伽姆诗时同时关注巴克提诗;研究卡纳达文学时同时关注泰米尔文学;研究民间故事时同时关注古典梵语叙事;写英语诗时同时用卡纳达语写诗。这种"关系式"思维使他成为天然的比较文学者和比较文化者——不是比较高低优劣,而是比较结构差异。
"语境敏感"的文化逻辑。 拉马努金最重要的理论贡献是"语境敏感"概念。他不把这当作印度的"缺陷"(不能抽象思维),也不当作印度的"优势"(更灵活),而是当作一种需要被描述和理解的差异。这种中立描述的态度在今天看来可能不够"政治"——为什么不批判种姓制度下的"语境敏感"如何被权力操纵?——但拉马努金的工作是在描述层面上的,批判是下一步的事。
诗歌风格:密度与跳跃。 拉马努金的英语诗有一个鲜明特征:意象密度极高,句子之间的逻辑联系经常省略,读者必须自己填充跳跃之间的空白。这种写法一部分来自现代主义(尤其是庞德的意象并置),一部分来自印度古典诗学中的"dhvani"(暗示义)概念——意义不在文字表面,在文字的缝隙和沉默中。他的诗不长——通常不超过一页——但读完需要很长时间,因为每一行都可能指向多个层次。
翻译作为"阅读"的最高形式。 拉马努金对翻译的看法远超"语言转换":翻译是一种极端的阅读——你必须理解原文的每一个层次才能在另一种语言中重建它。他的翻译实践体现了一种特定的伦理:不驯服原文的怪异,不雅化原文的粗暴,不解释太多——让读者面对原文的力量,即使这种力量让读者不舒服。Speaking of Siva 中阿卡·摩诃提毗的 vacana 在他的英译中仍然有那种令人不安的原始强度——一个女性宗教诗人赤身裸体走过城市街道,宣称"我的身体就是湿婆的神庙"。
文学圈子
芝加哥大学的南亚研究网络。 拉马努金在芝加哥大学的三十一年使他成为美国南亚研究的核心人物。他的同事和学生包括: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宗教史学家,与拉马努金有关于印度宗教的深入对话)、伯纳德·科恩(Bernard Cohn,人类学家,印度殖民史研究)、苏珊娜·鲁道夫(Susanne Hoeber Rudolph,政治学家)等。他不是这个网络中"提供印度材料"的人——他是这个网络的智力核心之一,提出的问题塑造了整个领域的研究议程。
与印度双语文学传统的关系。 拉马努金是印度双语—多语文学传统的一部分:他用卡纳达语写作(虽然卡纳达语作品不如英语作品知名),与卡纳达语文学界保持联系。他的卡纳达语诗歌受本民族传统影响(特别是巴克提诗和现代诗人 Kuvempu、Gopalakrishna Adiga),而他的英语诗歌又反过来影响卡纳达语文学对"现代性"的理解。这种双向流动在他身上是自然的——不是从一种语言"翻译到"另一种语言,而是在多种语言之间持续生活。
与民间故事收集传统的关系。 拉马努金对印度民间故事的研究是结构主义式的——他关心的不是个别故事的"原意",而是故事之间共享的叙事模式和变形规则。他编纂的 Folktales from India(1991)不只是故事集,也是一种隐含的论证:印度的叙事传统从民间到古典、从口头到书面、从地方到全国,都遵循着同一套"变形"逻辑——故事永远在变,但变形的规则相对稳定。
影响与评价
"三百个罗摩衍那"事件与学术自由。 2011 年,德里大学在印度教民族主义团体 ABVP 的压力下,将拉马努金的"三百个罗摩衍那"从教学大纲中删除。理由是此文"伤害了印度教信徒的感情"——因为它论证了不存在一个"真实的"罗摩衍那,只有无数变体。这一事件引发全印度的学术自由抗议,数以百计的学者联名反对。拉马努金在 1993 年去世,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论文成为言论自由争论的焦点——但这恰好证明了他论文的核心论点:叙事传统永远在被政治力量争夺,"谁的版本算数"从来不是一个纯学术问题。
对比较文学和翻译研究的影响。 拉马努金的工作——特别是他的桑伽姆诗翻译和巴克提诗翻译——为比较文学提供了一个新范式:不是比较"西方经典 vs 东方经典"的高低,而是展示不同传统之间的结构性差异如何丰富我们对"文学"本身的理解。他的翻译影响了劳伦斯·韦努蒂(Lawrence Venuti)等翻译理论家的思考。
在世界文学中的位置。 拉马努金是一个难以被归类的作家——他的诗歌、翻译、学术论文各自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但它们加在一起的意义大于各部分之和。在世界文学的坐标系中,他更接近博尔赫斯——一个同时在创作和学术两个领域工作、并且让两个领域互相照明的作家。但他的国际知名度远低于博尔赫斯,部分因为他写的不是小说(小说更容易跨文化传播),部分因为他工作的对象(泰米尔古典诗、卡纳达巴克提诗)对大多数读者来说太陌生。这是世界文学体系的不公之一:最需要被读到的声音往往最难被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