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就死了——但留下的二百多首诗里，每一首都像是一个别的行星上的气象观测。他在中国诗歌史上是一个"意外"——他没有任何直接的继承者，因为没有人能复制他在语言上的实验。
生平
唐宗室后裔的落魄（790—810）。 他是郑王李亮的后裔——但家道早已衰落。少以诗名，韩愈、皇甫湜登门访问，他当场赋《高轩过》，韩愈大赏。但避父讳"晋肃"（与"进士"音近），被攻击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唐朝的避讳制度是他一生的魔障。
奉礼郎与卒（810—816）。 韩愈为他写了《讳辩》，极力为他辩护举进士，但终归失败。他做了一个九品小官——奉礼郎。短短三年后因病辞归，不久死去。传说他临死前有绯衣人持天诏来召他——"上帝新作白玉楼，促君为记"——他不愿去，但绯衣人笑着说天上差事不苦。他死了。母亲在锦囊里找到那些片纸——这是他留在人间的一切。
风格特征
- 鬼气与奇艳：他被称为"诗鬼"——因为他的世界布满神仙鬼怪、鲜血古月、铜人铜泪。"鬼灯如漆点松花"、"雨冷香魂吊书客"——他不是在写恐怖小说，是以常人不可及的想象力逼近生死的边界。
- 通感——感官的融合："羲和敲日玻璃声"——敲太阳发出玻璃的声音？日光怎么会有声音？——他把听觉和视觉的界限擦掉了。这种"通感"手法在西方现代诗（如波德莱尔）里被奉为创新，而李贺九世纪就做到了。
- "苦吟"的极端样本：传说他每天骑驴出门，想到句子就写在小纸上投进锦囊。傍晚回家，母亲倒出锦囊——见片纸众多，叹道："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这个故事也许夸张，但它准确描述了李贺的创作方式：不是"写诗"，是"榨出生命"。
- 拒绝平铺直叙：他的每个句子都是经过高度压缩的——一个意象叠一个意象——不给你缓冲和过渡。读李贺不能"散步式阅读"——每一句都要停下来，把它拆开，再拼上。
主要作品
《李凭箜篌引》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是中国最奇崛的音乐描写。不是"悠扬动听"，而是"山崩玉碎"——乐声不是美的，是在摧毁世界。他用一串非人间的意象（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渲染箜篌声的魔力——这不是写实，是造境。
《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写梦中的天界，但他对天界的描写不是金碧辉煌，而是冷、湿、泪——"泣天色""湿团光"——天上是拒绝快乐的地方。他的"天"不是仙境，是另一个纬度的人间——但比人间更冷。
《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汉武帝的铜人被魏明帝拆走路过长安——他想象铜人流泪。最有力的是结尾："天若有情天亦老"——如果天空有情感，它也会老去。这个句子的哲学深度使它被后来无数人引用（包括毛泽东的"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南园十三首·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这是李贺罕见的豪放之作。他想要投笔从戎——"吴钩" = 刀——这是他一生未实现的愿望。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李贺之前：屈原的离骚给了他上天入地的想象力；李白的歌行给了他节奏工具。
李贺之后：李商隐继承了他的意象密度；李清照的词里有他的凄美。他的奇崛影响了后世的"险怪派"——尤其是卢同、马异。晚唐杜牧虽批评他"理不及骚"但承认他"辞或过之"。日本森鸥外的短篇《寒山拾得》以他为参照。
推荐阅读路径
被收录在 chinese-classical-canon 路径。建议从《南园》《梦天》进入，从《李凭箜篌引》进入他的音乐—想象世界。
延伸资源
- 维基文库：《李长吉集》
- 朱自清：《李贺年谱》
- 齐益寿：《李贺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