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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1
女神啊,请为我讲述那位足智多谋的英雄,他攻陷了神圣的特洛伊城之后,四处漂泊,历经许多磨难。他游历了无数城邦,见识了无数民族的习俗风貌;在大海上,他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带领伙伴们平安归乡,吃尽了苦头;然而,纵然他竭尽全力,也未能救下那些伙伴,因为他们自取灭亡,愚蠢地吞食了太阳神许佩里翁的牛群,神便剥夺了他们归家之日。请从任何你知道的地方,把这些往事讲给我们听吧,宙斯之女。
[1.1-10]
其余那些幸免一死、逃脱了战场与惊涛的人,早已各自回到家中;唯独奥德修斯一人,日夜渴望着归乡与妻子,却被高贵的宁芙卡吕普索困住,她住在一座宽敞的山洞里,一心想让他做她的丈夫,不肯放他离去。然而年复一年,终于到了诸神命定他回归伊塔卡的那一年;纵然如此,即便回到亲人之中,他的磨难也还未就此终结。众神都开始怜悯他,唯独波塞冬对那神一般的奥德修斯怒火不息,要他在抵达故土之前,受尽折磨。
[1.11-21]
彼时,波塞冬去了远在天边的埃塞俄比亚人那里。那个民族分居两处,各守大地一端,一半面向日落之方,一半面向日出之处。他去那里赴一场祭宴,接受公牛与羊的百牲祭,享用宴席之乐;而其余神明则聚集在奥林波斯的宙斯宫殿里。人神之父宙斯率先开口,他心中正想起高贵的埃癸斯托斯,那人被阿伽门农之子、声名远播的奥瑞斯忒斯所杀;宙斯将这些想起,便对众神说道:
[1.22-31]
“真是奇怪,看那凡人啊,把一切责难都推到神明身上。他们说祸患都来自我们,可他们自己,恰恰是因为自身的愚妄,才承受了命运之外的苦难。且看埃癸斯托斯:他违背命数,勾引阿伽门农的妻子,又杀死了阿伽门农,尽管早知此举将令他自取灭亡。我们早先已差遣目光锐利的阿尔戈斯杀手赫尔墨斯去警告他,叫他既不要杀人,也不要追求人家的妻子,奥瑞斯忒斯长大之后,心念故土,必定会向他复仇。赫尔墨斯好意相告,他却充耳不闻;如今,一切都已如数偿还。”
[1.32-43]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道:“宙斯父,克罗诺斯之子,诸王之首,埃癸斯托斯所受的正是他应得的下场;但愿所有行此恶事的人都有同样的结局。然而,我心中为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忧伤,那个苦命人,远离亲人,身陷孤岛,已受苦许久了。那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森林密布,宛如大洋的肚脐。那里住着一位女神,她是心怀恶谋的阿特拉斯的女儿;阿特拉斯深知大海的一切深秘,他独自擎举着那将天地分开的巨柱。这位阿特拉斯之女把那可怜的奥德修斯羁留在身边,时刻以柔媚的话语笼络他,要他忘掉伊塔卡;可是奥德修斯,他多么渴望哪怕望见故乡炊烟升腾,都已念念在心,唯愿死去。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丝动容,奥林波斯神?奥德修斯当年在宽阔的特洛伊城附近,在阿尔戈斯人的战船旁,难道没有向你奉上虔诚的祭品?宙斯,你为何对他如此积怨?”
[1.44-62]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孩子,你说了什么话?我又怎么会忘记神一般的奥德修斯?他在众凡人中是最有智谋的,向住在天上的不死神明献礼也是最为慷慨的。只是握地者波塞冬,因为奥德修斯刺瞎了独目族人波吕斐摩斯的眼睛,才对他怒气不息,一直折腾他。波吕斐摩斯是波塞冬的儿子,其母是宁芙托俄萨,她是海王福耳库斯的女儿,曾在幽深的洞穴中与波塞冬相合。自此,震地的波塞冬虽不置奥德修斯于死地,却把他不断从故土远远驱离。来,让我们大家想个办法,使他得以归返;波塞冬也只好收起怒气,因为他一人哪里能抗衡所有不死神明的共同意志。”
[1.63-79]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道:“宙斯父,克罗诺斯之子,诸王之首,若如今蒙福的诸神都同意让多谋的奥德修斯回到自己的家,那么,就让我们差遣赫尔墨斯,那阿尔戈斯的杀手、神明的使节,前往俄古癸厄岛,尽快告诉那位美发的宁芙:诸神已经商议定下,让坚忍的奥德修斯踏上归途。而我,我要去伊塔卡,亲自鼓励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振奋他的心气;让他召集长发的阿开亚人开大会,向侵占他家园的求婚者们宣布驱逐;我还要送他去斯巴达和沙土遍地的皮洛斯,打听父亲归来的消息,如果能有所收获。这样,他的名声也会在人们中间传扬开来。”
[1.80-95]
说罢,她把那双美丽的不朽金凉鞋系在脚上,那鞋子能带着她飞越海洋与陆地,速度如同风的呼息;她抓起那柄铜尖利矛,粗大沉重,坚固有力,她以此矛折服那些令她不悦的英雄的阵列;随后她从奥林波斯的山顶一跃而下,转眼便已站在伊塔卡,就在奥德修斯宫殿的外门前。她手持铜矛,化身为客人的模样,化为塔福斯人的首领门特斯。她看见那些傲慢的求婚者们坐在那里,正在宫门前自己宰杀的公牛皮上玩双陆棋,取乐消遣;传令官和勤快的侍从们有的在调酒盆里兑酒,有的用湿海绵擦拭桌案,随即又重新摆好,有的则大块大块地切割肉食。
[1.96-112]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他坐在求婚者中间,心情郁郁,心里想着勇父,想着他若归来、重受尊崇如昔,又会怎样将这些人逐出宫门。他就这样坐在人群里沉思默想,却一眼看到了雅典娜,便径直走向外门,因为他心里不满,让一个陌生人在门外久候。他伸出右手,接过那客人的矛,说道:“朋友,欢迎来我们家中;用过饭之后,你再告诉我你有什么事。”
[1.113-124]
他说着,在前引路,帕拉斯·雅典娜随他而入。进了屋,他把那柄矛插进光滑的矛架,靠在一根高大的廊柱旁,那里已竖着忍耐的奥德修斯的许多支矛。他又引那客人坐上一把精工镶嵌的椅子,上面铺着亚麻布,脚下另放着脚凳;自己在旁边拉过一把花纹椅子坐下,有意和那些求婚者们拉开距离,免得客人被他们的吵闹与傲慢所搅扰,也便于他向客人打听亡父的消息。
[1.125-135]
侍女随即捧来精美的金壶,倒水在银盆中,供他们洗手;又在一旁摆好一张光洁的桌案。庄重的管家女佣取来面包,奉上各色食物,大方款待;切肉的人则托起盛放各种肉食的盘碟摆在面前,并在两人旁边放好金杯;传令官来回穿行,为他们斟满了酒。
[1.136-143]
不久,傲慢的求婚者们相继进入,在座椅上各就各位;传令官向他们手上浇水,侍女在籐篮里送来面包,小侍从们在调酒盆里兑满了酒。他们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丰盛食物。宴饮尽兴之后,求婚者们心思转向了别处:歌唱与舞蹈,那才是宴席上最美的点缀。传令官把一把极美的竖琴交到斐弥俄斯手中,此人是被迫为求婚者们演唱的歌者。他拨弦调音,正要唱起一支美丽的歌,忒勒玛科斯便低头靠近雅典娜,轻声说话,不让旁人听见:
[1.144-155]
“亲爱的客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希望你不会见怪。他们只管唱歌跳舞,真是容易,因为他们白吃的是别人的家业,那人的白骨此刻也许正在什么荒野上腐烂,或者在波涛里滚转。若是他们看见那人真的踏上伊塔卡回来,个个都宁可有双快脚,而不是一袋钱财;但他就这样遭了恶运,即便有时有人说他还会回来,我们也已不再相信。他再也回不来了。好了,告诉我,如实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你的城邦与父母在哪里?你乘的是哪一类船?水手们是怎么把你带到伊塔卡的?他们自称是哪里人?你总不可能是走路来的。还有,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很想知道: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还是和我父亲有旧识?因为他走遍天下,和许多人结过交情。”
[1.156-177]
雅典娜回答说:“我详详细细告诉你。我叫门特斯,是明智的安喀阿洛斯的儿子,统治着热爱划桨的塔福斯人。我现在乘船带着伙伴们来到这里,正在驶向语言不同的外族人,前往忒墨萨去贩铁,换回铜器。我的船停在城外的农田那边,在雷伊特罗斯港,林木茂密的内里同山脚下。我们两家是世交,老拉埃尔忒斯会告诉你,如果你去问他。据说他如今已不再进城,独自待在田间,过得十分辛苦,只有一个老女佣伺候饮食,每当他在葡萄园的山坡上劳作累了回来。他们说你父亲回来了,这才让我来此;但如今看来,诸神仍在阻拦他的行程。要知道,神圣的奥德修斯还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只是被困在某座四面环海的岛上,被强横的野人们强行留住,无法脱身。现在我来说个预言,这是不死神明放在我心里的,我想终将实现,尽管我既不是预言家,也不精于观察征兆:他离开亲爱的故土,已经不会太久;就算有铁链锁住他,他那多谋善变的心,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来,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真的是奥德修斯的儿子,生得这般高大英俊?你头颅和眼神的模样,和他当真极像,我们两人在他出征特洛伊之前常常相会,那以后便再未见面,那次出征,阿尔戈斯人中最出色的人都随船而去。”
[1.178-212]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她道:“客人,我照实告诉你。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一个孩子,自己哪里知道自己的父亲?但愿我是某个富足的人的儿子,在自己的产业上安然老去!如今,他们告诉我,我是世上命运最惨的那个人的儿子,既然你问我,我就这样回答。”
[1.213-220]
雅典娜说道:“你的家族,诸神并没有让它就此无名无姓地消沉下去,因为佩涅洛佩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来,告诉我如实说:这是什么宴席,这是什么聚会?这是宴客还是婚礼?这分明不是大家各带份子的聚餐。看这些人在你家里大吃大喝,傲慢放肆,简直令人不堪。任何有理性的人来见了,都会义愤填膺。”
[1.221-229]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客人,既然你这样问,请听我说:这家宅子从前富足无比,德行也好,趁那个男人还在家的时候;如今,神明换了心意,居心叵测,把他从所有人面前彻底藏匿起来,令人无从知晓。他若是死去,我心里的悲痛还可以轻一点:若他是与伙伴们一起倒在特洛伊,或者在战事平定后死在亲人怀里,那时全体阿开亚人都会为他堆起坟冢,我也能为他,也为我自己,赢得一份光荣。现在,旋风鬼魅把他卷走,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不留一点消息,留给我的只有痛苦与哀嚎。况且这还不是他一人之苦,神明又把别的忧愁降在我身上:各岛上的贵族们,杜里基翁、萨墨,还有林木茂密的扎金托斯的,以及伊塔卡本岛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全都以追求我母亲为名,侵占我家。她既不明说拒绝那场令人厌恶的婚事,也无力让这件事有个了结;他们就这样把我家财吃垮,很快连我自己也难保了。”
[1.230-251]
帕拉斯·雅典娜愤慨地说:“真惨!你多么需要奥德修斯回来,亲手制裁这些无耻的求婚者。倘若他此刻能突然出现在你家的外门口,头戴头盔,手持盾牌,拎着两柄矛,就如我在我们家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他在埃菲雷拜访了墨耳墨洛斯之子伊洛斯之后,正兴致勃勃地回来饮酒作乐(奥德修斯乘快船去那里,是为了向他讨要毒药,好涂在他那些铜尖箭头上;那个人因为惧怕永生的诸神,不肯给他,我父亲却给了他,因为他实在爱惜奥德修斯);倘若奥德修斯能以那时的模样,和这些求婚者们正面交手,他们个个都死定了,婚礼也只有一场苦涩的结局。不过,这些归属还是要看诸神的意愿,是否让他回来、在自己的宫室里清算;但我要催你好好想想,怎样把这些求婚者赶出你的宫室。听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明天早晨,召集阿开亚的英雄们开大会,向大家宣告,请神明作证,命令这些求婚者各散各家;你母亲若一心想嫁,就让她回到父亲的宫殿,父亲会为她主持婚事,备好一份丰厚的嫁妆,不亚于心爱女儿所当受的礼遇。至于你自己,听我劝,备一艘最好的二十桨船,带上二十名桨手,去打听久别不归的父亲的消息,也许有人告诉你些什么,或者,正如人们常说的,从宙斯那里传来的话语,往往最能带来名声。先去皮洛斯,问询神圣的涅斯托尔;再从那里去斯巴达,拜访金发的墨涅拉俄斯,他是阿开亚人中最晚到家的。若是你听说父亲还活着、正在回来的路上,再忍耐一年,虽然辛苦,也还撑得住;若是你听说他已经死了、不在人世,那就赶快回到亲爱的故土,在他的土地上堆起坟冢,举行应有的葬礼,然后再为母亲主持婚事。这一切做完了之后,再仔细盘算,用什么计策,在自己的宫室里把这些求婚者杀掉,无论是设计图谋还是公开交战。你不再是孩子了,不能再扮孩子。你没有听说过神一般的奥瑞斯忒斯的名声吗?他杀了弑父的仇人那多谋的埃癸斯托斯,天下人都为他颂扬。你也一样,朋友,我看你长得高大英俊,也要豁出勇气,博得令后世赞美的名声。现在,我要下到快船去,等着我的那些伙伴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
[1.252-305]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客人,你说这些话,真是出于一片好意,就如父亲对儿子一般,我永远忘不了。可是,你虽然急着赶路,也请多留一会儿,让你沐浴更衣,再带上一份礼物,高高兴兴地回船去,留个纪念,这是知心朋友互相赠送的礼物,很是贵重美观。”
[1.306-312]
雅典娜回答说:“不要留我了,我急着要走。你要送的礼,等我回来时再拿,选一件好的带走;你一定会得到一份同样值得的回赠。”
[1.313-318]
说完,明眸的雅典娜展翅飞去,如同一只鸟儿直冲云霄;她已将勇气和胆量注入忒勒玛科斯心中,令他比从前更加思念父亲。他把这变化感受在心里,心中惊奇,明白那陌生人原是一位神明。他随即向那些求婚者走去,神一般的仪态。
[1.319-324]
著名的歌者斐弥俄斯正在吟唱,求婚者们静静地坐着聆听;他唱的是特洛伊归来者们悲惨的命运,帕拉斯·雅典娜加诸阿开亚人的苦难。楼上,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明智的佩涅洛佩在卧室里听见了神圣的歌声,便走下那高高的宫室楼梯,不是独自一人,有两个侍女陪着。当她来到求婚者们面前,走到承托屋顶的廊柱旁边停下,两侧各有一位端庄的侍女。她以面纱遮着脸,泪流满面,向那神圣的歌者喊道:
[1.325-335]
“斐弥俄斯,你知道那许多激动人心的故事,讲的都是英雄与神明的事迹,那是歌者惯于颂扬的;请你从这些故事里选一个,坐在这里唱给他们听,让他们安静地饮酒;但请不要唱这支悲歌了,它一次次地揪痛我的心,让我无法消受,因为我受的这份刻骨铭心之苦,无时无刻不在;我时时思念那个人,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希腊和中部阿尔戈斯。”
[1.336-344]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对她回答道:“母亲,为什么要责备那位忠实的歌者,不让他尽情发挥自己的心意?歌者并非祸事的造成者,是宙斯,是宙斯把苦难分派给耕地的人,随他的意愿,给每一个人。他唱达那俄斯人的悲惨命运,没有什么不该;人们总是最爱听那最新的歌。你要振作心志,好好聆听;奥德修斯并不是唯一一个在特洛伊战场上失去归家之日的人,许多别的人也同样命丧那里。回你自己的屋里去,料理你的事,织机,纺锭,还有你的侍女们,让她们各司其职。说话是男人们的事,是所有男人的事,最要紧的是我的事,因为这家宅子里的权力属于我。”
[1.345-359]
她惊异地退回屋里,把儿子那句明智的话放在心里。她上楼回到卧室,与侍女们一起,为她心爱的丈夫奥德修斯哭泣,直到明眸的雅典娜把甜蜜的睡眠洒落在她的眼睑上。
[1.360-364]
求婚者们在遮蔽的走廊里喧闹起来,人人都祈祷着能够与她同床共枕。聪慧的忒勒玛科斯便向他们开口说道:
[1.365-366]
“你们这些侵犯我母亲的求婚者们,放肆无礼到了极点,让我们现在好好地宴饮,不要吵嚷,因为这样聆听歌声是极好的事,斐弥俄斯的声音真可比拟神明。明天一早,你们都到集会场来,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正式通知你们离开这里。各自备下宴席,在自己家里吃喝,耗费的是你们自己的财物,轮流做东。若是你们认为,让一个人的财产白白耗损,那才是更合算、更划算的事,那就继续;可我要向永生的诸神呼告,若是宙斯允准恶事得到报偿,你们必将在这宫室里死无葬身之地,且无人为你们复仇。”
[1.367-380]
众人咬着嘴唇,听得惊讶不已,为他竟然说得这般大胆。于是,欧珀伊忒斯之子安提诺奥斯说道:“忒勒玛科斯,看来神明自己在教你摆出高傲姿态、大放厥词;愿克罗诺斯之子别让你在四面环海的伊塔卡做王,那本是你祖传的权利。”
[1.381-387]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你这话我听了不会恼恨;若是宙斯愿意赐予,我也愿意接受。你认为这是人所能遭到的最坏的命运?做王其实并非坏事,宫室顿时富裕,人也自然更受尊崇。当然,在四面环海的伊塔卡,无论老少,阿开亚的王公们多的是,其中某一位或许能继承这个位置,既然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已经死了;然而,我自己的宫室里,我要做主,我要统治奥德修斯为我赢来的那些奴仆。”
[1.388-398]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回答道:“忒勒玛科斯,谁将统治阿开亚人、在四面环海的伊塔卡为王,这要看诸神的意愿。你自己的财产归你,你的宫室你说了算。愿没有任何人,在伊塔卡还有人居住之时,强行夺取你的财产,违背你的意愿。但是,我有个问题,朋友,想问你这位客人的事: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自称出自何方?他的故乡和祖居的土地在哪里?他是带来了父亲即将归来的消息,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专程来到这里?他站起来突然就走了,没有让我们认识他;他的模样,并不像个卑微的人。”
[1.399-411]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欧律玛科斯,父亲的归来已经断绝了希望;来了什么消息我也不再相信,无论从哪里来的;母亲有时请来占卜者在宫里问卦,我也不在意那些预言。这位客人是我父亲的旧友,来自塔福斯,他自称是明智的安喀阿洛斯的儿子门特斯,统治着热爱划桨的塔福斯人。”
[1.412-420]
忒勒玛科斯心里明白,那是一位不死的神明。求婚者们转而投入舞蹈和美妙的歌唱,自得其乐,等待着黄昏降临。黑暗的暮色随着他们的欢乐一同落下;此刻,他们各自散去,回自己的宅院就寝。
[1.421-425]
忒勒玛科斯走上那间高高建在幽美庭院里,四望通达的卧室,怀着满腹心思躺下安歇。手持燃烧的火把走在前面的,是位心灵手巧的老女佣,欧律克勒娅,俄普斯之女、佩伊塞诺里达斯之孙。拉埃尔忒斯当年用自己的钱财把她买来,那时她还是妙龄少女,花了二十头牛的价钱;宫里待她如正妻一般,样样周全,只是从未与她同床,因为他惧怕妻子的嫉妒之心。这位老女佣就在前面持着燃烧的火把,陪着忒勒玛科斯;她爱他胜过宫里所有的侍女,因为是她一手把他从小带大的。他开了那间精工砌就的卧室的门,在床上坐下;脱下柔软的衣服,交给那位睿智老妪的手中。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熨帖妥当,挂在床头的木橛上,随即走出卧室,拉上门,用银钩扣好,再用皮带拉紧门闩。忒勒玛科斯便在那里,覆盖着羊毛毯子,彻夜沉思着雅典娜为他指引的那条路。
[1.426-444]
卷 2
玫瑰指的黎明初现,晨曦乍升,奥德修斯亲爱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便从寝榻上起身,穿好衣裳,把锋利的剑挂上肩头,将美丽的凉鞋系在光洁的双脚上,走出卧室,宛若一位不死的神明。他随即命那些声音清亮的传令官到处呼唤,召集头长鬣发的阿开亚人来到议事场所。传令官依令呼喊,众人迅速集合。待众人齐聚,忒勒玛科斯手持铜矛走向议事场,身旁还有两条矫捷的猎犬相随。雅典娜将一种神圣的风采倾注于他身上,使经过之处众人侧目而观;待他在父亲的座位上落座,就连最年长的议事老人也纷纷起立让开。
[2.1-14]
这时,埃古普提俄斯率先起身发言,此人年事已高,背已弯曲,见识渊博。他的儿子安提福斯曾随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乘着船队前往伊利昂的神圣土地,然而那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将他关进深邃的山洞,最终将他当成最后一顿晚餐吞食。他尚有三个儿子留下,其中一人欧律诺摩斯混迹于求婚者之中,另两人则一如既往地耕作父亲的田地;然而纵是如此,这老者对失去安提福斯的悲痛仍未消散,他是含着泪水起身说话的。
[2.15-24]
“伊塔卡的众位,请听我言,”他说,“自奥德修斯离去、乘着那些深腹的大船之后,我们从不曾在这里开过议事大会,从不曾召集过任何集会,直到今日。是谁召集了我们?年轻人还是年长者,是什么如此紧迫的需要促使他这样做?他得到了什么敌军来袭的消息,想先行告诉我们?还是有别的公众大事要宣示陈明?我看此人必是个好人。愿宙斯赐他如意,成就他心中所愿。”
[2.25-34]
这话令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心中振奋,视为好兆。他按捺不住,当即起身。传令官皮塞诺尔是位老练持重之人,他把权杖递到忒勒玛科斯手中。忒勒玛科斯走到议事场中央,首先转向那位老者说道:“老人家,你很快便会知道,召集众位的人就在眼前,就是我本人。我听到的并非敌军来袭的消息,可以预先警示众人;我要宣示的也不是别的公众大事。我所为的全是私事,是降临到我家门的两重大灾。
[2.35-46]
”其一,我痛失了一位贤善的父亲。他曾在座中诸位之间为王,对待大家如父亲般温厚和慈。其二更为严重,眼看就要彻底摧毁我的家业、毁尽我的生计。求婚者们在我母亲意愿之外强迫纠缠,这些人全是座中翘楚之家的子弟。他们不敢去找她的父亲伊卡里俄斯,让他自己来为女儿选婿,给出合宜的聘礼;不,他们日复一日挤占着我父亲的宅院,宰杀我们的牛羊和肥硕的山羊恣意宴乐,随意痛饮红亮的美酒,挥霍无度。家业就这样日渐耗空。如今已无一个像奥德修斯那样的人守护家门、抵御灾难。而我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来卫护;就算日后成长,恐怕也软弱无力、不知战法。若我有力量,我自然要自卫,因为眼下所发生的已无法容忍、太不光彩,我的家在受辱,在毁于一旦。
[2.47-67]
“你们也应当感到愤慨;你们应当在意周围邻人的眼光,在意诸神的震怒,恐怕神明因见到这些恶行而恼怒,将祸患反施于人。我以奥林波斯的宙斯起誓,也以泰弥斯女神的名义恳求你们,她既能解散议事大会,也能将其召聚;我的朋友们,放开手,让我一人独对这锥心的悲痛,除非是我那英勇的父亲奥德修斯曾经亏待过这些腿甲精良的阿开亚人,你们现在是要借着这些求婚者向我报复。若是你们自己来吃尽我的财货家产,反而对我更好;因为那样我至少可以向你们讨要赔偿,在市中串走,张口讨债,直到他们全部归还,那还有个说法;如今你们却把无法弥补的苦痛塞进我心,叫我无计可施。”
[2.68-81]
他满腔愤懑,就这样说完,将权杖抛在地上,眼中迸出热泪,众人见状无不恻然。全场人人默然,谁也不忍以刻薄言辞回答忒勒玛科斯,唯独安提诺奥斯一人开口答道。
[2.82-87]
“忒勒玛科斯,你这出口傲慢、拦不住的热血少年,你这番言辞是在侮辱我们,想给我们扣一顶骂名。不,求婚的阿开亚人对你并无亏欠,亏欠你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对耍手腕本是一把好手。事情已是第三个年头,再过些日子就进第四年了,她就这样耗磨着阿开亚人的心神,给每一个人送去希望,打发消息,承诺的话却没有一句当真,她心里另有盘算。
[2.88-97]
”她又使出了这样一个花招:在她内室里支起一架大织布机,开始编织那一大匹细致宽幅的布料,随后对我们说:'我的求婚者们,神圣的奥德修斯虽然已经死去,但请你们耐心等我,莫要催促我立刻嫁人,等我织完这块寿衣,我不愿这些丝线白白浪费,这寿衣是为英雄拉厄耳忒斯备用的,等他被残酷命运的长眠之死夺走的那一天,免得有哪个阿开亚地方的女子因为见他下葬时没有寿衣而责备我,一想到他一生积累了那么多财产。'她就这么说,我们那刚强豪迈的心竟被她说动了。
[2.98-107]
“于是白天她在大织机前织那巨幅布料,夜里却趁着点起火把,将白天织好的一一拆开。她就这样以诡计蒙骗了阿开亚人三年之久;当第四年到来、时节更迭,消息终于由她的一个了解内情的婢女说了出来,我们恰好撞见她在拆那光艳的布料。于是她不得不在无奈之下将它织完。
[2.108-115]
”所以,求婚者们这样答复你,好让你和所有阿开亚人都明白:把你母亲打发走,命令她嫁给她父亲所中意、她自己也乐意的人。若是她还要继续如此折磨阿开亚人的子弟,凭借着雅典娜赐她的种种才艺,那心灵手巧的出众技艺与精明干练的头脑,还有连古时女子都无可比拟的心思诡计,我们就算说出了提洛、阿尔克墨涅和戴冠的米克涅,那些远古时候著名的女子,她们也无一人及得上你母亲的才思;这样下去,她那一套固执的心意不改,我们便继续吃你的家产,直到她拿定了主意。她因此得了莫大的声誉,而你花费的却是多年的家业。我们既不打算回去各自耕地,也不打算去做别的,除非她嫁给我们中间哪一个阿开亚人,就是她自己愿意的人。“
[2.116-128]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我怎能把生我、养我的母亲赶出我父亲的宅第?我的父亲在天涯他乡,生死未知;若我主动把她送走,让她回到伊卡里俄斯家,就得向他赔付巨额聘礼,为此吃苦;他对我自会严厉,诸神也会降罚,因为我母亲离家之时必将对复仇女神厄里倪斯们呼告,使她们加祸于我;旁人也会在我身上留下非议,所以我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2.129-137]
“若你们自己因此心中忿忿,那就走出我的大厅,转而在别处设宴,轮流消耗你们各家的财产。若你们认为就这样把一个男人的家业白白耗尽才是更好更合算的选择,那就尽管耗吧;我将向永生的诸神呼告,看宙斯是否会让恶有恶报。那时你们便会在我父亲的宅中丧命,无人为你们复仇。”
[2.138-145]
忒勒玛科斯就这样说完,这时候宙斯宽眼从高山顶巅放出了两只雕鹰,腾飞而去,随着风势并肩翱翔,拍动着翅翼平稳飞行。待它们来到嘈杂议事场的正中上空,便盘旋转身,密密翎羽扑拍作响,俯瞰众人的头顶,双眸流露出毁灭的杀气;随后互相用爪子撕拽着对方的脸颊与颈项,向右俯冲,掠过集市与城郭,倏然飞去。众人目睹此兆,心中惊诧,彼此私语,揣测这征兆昭示着何等大事。
[2.146-156]
这时英雄哈利忒尔塞斯站起来为众人讲述,他是马斯托尔之子,同辈中无人能及他在解读飞鸟、宣说兆示方面的能力。他一片诚意,向众人说道:
[2.157-160]
“听我说,伊塔卡的众位,我要说的话尤其是说给求婚者听的,因为大祸将降临到他们身上。奥德修斯离开他亲爱的人们不会太久,他此刻已然就在近处,正在为在场所有人谋划死亡与灭绝,不仅仅是他们,许多其他住在阳光普照的伊塔卡岛上的人也难免受到牵连。所以我们应当尽早想办法,设法制止这一切。让他们自己也住手,因为对他们自己来说那才是更好的选择。我说的这番预言不是没有根据,而是出自深知;我的确这样声称,一切必将应验于那位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上,如同我当初所预言的那样,那时候阿尔戈斯人踏上前往伊利昂的征途,他也随他们同行。我说他将历经众多磨难,失去所有伙伴,在第二十年回归故土,不被任何人认出,如今这一切都正一一应验。”
[2.161-176]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回答他,说:“老头,快回家去给你自己的儿女占卜吧,别在这里胡说,免得他们日后遭殃。这方面我比你占卜得高明得多。鸟儿在太阳照耀下到处飞翔,多不胜数,可不见得都是兆头。奥德修斯早死在远方,你也该一起陪他死去,少在这里唠叨征兆、给忒勒玛科斯本已旺盛的怒气火上浇油。我看你不过是指望他给你点好处。但我要明白告诉你,这话必将兑现:一个年长者用那些多方周折的老道阅历,去怂恿一个年轻人惹是生非,那首先吃苦头的是那个年轻人,因为这里没有他成事的指望,我们将会阻止他;其次,老头,我们要向你处以重罚,让你心中悲痛,那罚款着实叫你难以承受。
[2.177-193]
”至于忒勒玛科斯,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一番忠言:命他的母亲回到她父亲那里去;他父亲会为她张罗婚嫁,筹备一份合乎心爱女儿身份的丰厚嫁妆。我认为阿开亚人的子弟们不会罢手放弃那桩令人头痛的求亲,因为我们不畏惧任何人,即便忒勒玛科斯如何能言善辩,也不在乎你这老人家的预言,你的话不过是一纸空文,只会让人对你更加憎恶。他的家业将白白耗损,丝毫不会得到补偿,只要她还在拖延我们阿开亚人,每天吊着我们的胃口,让我们为这等出众的女子争相竞求;我们也不肯转而迎娶各自相宜的女子,那是每个人本该娶的。“
[2.194-207]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欧律玛科斯,以及你们其他尊贵的求婚者,这方面我不再向你们恳求,也不再多说了,因为诸神和所有阿开亚人都已知道我的遭遇。如今请给我一艘快船和二十名伙伴,让他们护我来往两地;我要去斯巴达和沙土肥沃的皮洛斯,打听离家已久的父亲的归途消息,或许有哪位凡人告诉我,或许我能听到宙斯降下的传言,那传言最能将消息带给世人。
[2.208-217]
“若我听说父亲尚在人世、正在归途,我便再忍耐一年,纵然心力交瘁;若我得知他已死去、不复存在,我便即刻回到这片亲爱的故土,为他修建坟冢,献上一切应尽的丧葬礼仪,然后将我的母亲许配给另一个丈夫。”
[2.218-223]
说完,他坐了下来。于是门托尔站了起来,他是无瑕奥德修斯的忠友,奥德修斯出征时把全部家务都托付给他,命他们都听这老人的话,牢守一切。他一片诚意,向众人说道:
[2.224-228]
“听我说,伊塔卡的众位。愿你们此后再不能有一位和蔼宽厚的君王,再没有善解人意、秉公而治的君主;愿你们此后的首领全是残忍不仁的人,因为如今没有一个人还记得那神圣的奥德修斯,那位在座中如父亲般统治过你们的君王。不过我并不太怪那些骄横求婚者的行径,他们干出了这些施暴的勾当,以他们那蛮横无理的心思赌上自己的脑袋,大肆消耗奥德修斯的家业,认为他再不会回来;我愤慨的是你们这些旁人,你们一个个坐在那里沉默无语,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去阻止那为数不多的求婚者,而你们有那么多人,他们只是少数。”
[2.229-241]
埃维诺尔之子雷奥克里托斯回答他,说:“门托尔,你疯了,你的脑子糊涂了,你竟这样煽动众人阻止我们?就算是众多的人,为了一顿饭,要同他们拼打,也是件难事。即便伊塔卡的奥德修斯本人赶来,发现我们这些尊贵的求婚者在他宅中宴饮,一心想把我们赶出大厅,他那急切盼他回来的妻子也不会因此高兴,只会看着他去送死,因为若他以寡敌众,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你说的话毫无道理。
[2.242-252]
”如今,众位各自散去,去做各自的事吧。让门托尔和哈利忒尔塞斯来替这孩子张罗行程,那是他父亲的旧友;不过我倒认为他会在伊塔卡坐等消息,这趟行程他是成不了的。“
[2.253-257]
他说完便迅速解散了议事大会。众人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住所,求婚者们则折回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的宅院。
[2.257-259]
忒勒玛科斯独自离开,沿海滩而行,来到灰色的大海边;他在海浪里洗净双手,向雅典娜祈祷:”听我祈祷,昨日来到我们家的神啊!你命我乘船驶过雾气弥漫的海面,去打听父亲那久久杳无音讯的归途;可阿开亚人阻碍我,求婚者们尤其以傲慢凶横来阻拦我,叫我什么也做不成。“
[2.260-266]
他就这样虔诚祈祷,雅典娜靠近他,化作门托尔的模样,无论形貌还是声音都与门托尔一般无二,她开口说出了带翅膀的话语:
[2.267-269]
”忒勒玛科斯,若你身体里当真流淌着你父亲那种勇气,他在言行两方面都是无愧的人,那你日后便不会是懦夫,也不会是蠢人。若你真是那位奥德修斯和坚定的佩涅洛佩的骨血,这趟旅程就绝不会是徒劳或无果的。然而,若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那我便不指望你成就你心中所愿了。父亲很少有儿子能比得上,大多数都要差些,只有少数能超越父亲。但既然你日后既不会是懦夫,也不会是蠢人,既然奥德修斯的心智没有完全离开你,那就有希望完成这件事。
[2.270-280]
“所以,现在不要理睬那些愚蠢求婚者的盘算与想法;他们不明事理,不知公正,也不知道死亡与黑色的厄运已近在眼前,等在哪一天将他们一网打尽。你所渴望的这趟旅程不会耽搁太久,因为我正是你父亲的旧友,愿意为你整备一艘快船,亲自同行。如今先回家去,混在求婚者们中间,开始预备行程的粮食;把一切备在容器里,把酒装进双耳坛,把大麦粉(人的骨髓)装进结实的皮袋,我则去城里迅速召齐愿意同行的水手。伊塔卡四面环海,旧船新船都有的是,我会替你过目,选出最好的一艘,迅速装备齐全,驶入宽阔的海面。”
[2.281-295]
宙斯之女雅典娜说完这番话;忒勒玛科斯听到神的声音,不再多作停留。他心中怅然,动身回到宅院,发现骄横的求婚者们正在大厅里宰杀山羊、燎烤肥猪,就在前院中。安提诺奥斯径直向忒勒玛科斯走去,笑着握住他的手,说:“忒勒玛科斯,你这出口高傲、热血不羁的少年,不要再将我们放在心上,既不说那些恶言恶语,也不记那些仇恨,只管像从前那样和我们一起吃喝。阿开亚人会为你备好一切:一艘船,还有一批精选的桨手,让你快去神圣的皮洛斯打听你那高贵父亲的下落。”
[2.296-308]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在你们这般骄横的人中间,我怎能静心安坐、高高兴兴地饮宴?求婚者们啊,你们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我许多良好的家产,这还不够吗?如今我已经长大,开始从旁人那里听来许多道理,我的胸臆里也长出了力气;我要设法将厄运降到你们头上,无论是去皮洛斯,还是就在这里留在这片土地上。我所说的这趟旅程一定要去,绝不是空话,就算只能当过客而非船主,那也去定了,因为我既没有船,也没有桨手,你们显然认为那对我更为有利。”
[2.309-320]
说完,他轻巧地从安提诺奥斯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求婚者们在宅院各处忙着张罗饭食,彼此取笑,冷嘲热讽。那些傲慢的年轻人中间这样说道:
[2.321-326]
“这个忒勒玛科斯似乎在盘算怎么杀我们。他许是要从沙土肥沃的皮洛斯带回援手,或者从斯巴达,既然他如此急于前往;要不就打算去那物产丰饶的埃菲拉,带什么毒药回来,往调酒盆里一倒,把我们全弄死。”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又说:“说不定他也会像他父亲一样,乘着海船死在远离亲友之处,四处漂泊。那样反倒给我们添了更多麻烦,因为我们就能把他所有的财产瓜分,把这幢宅院留给他母亲,让娶了她的人住进来。”
[2.326-336]
他们就这样说笑议论,忒勒玛科斯则走下父亲那间高顶宽敞的宝库,库中堆放着黄金与铜器,箱里盛着衣裳,还有大量芳香的橄榄油;沿墙一字排着盛满甘美陈酒的大坛子,瓮内盛着未经勾兑的神明饮品,这些坛子整齐地靠着墙壁,是为奥德修斯万一回家而预备的,等他历尽磨难,总算能回来的那一天。那扇双开的厚重木门紧紧关闭,加了精密的锁;日夜守护这里、将一切照看得精心周到的,是那位老管家欧律克勒娅,她是欧普斯的女儿,皮塞诺里达斯的孙女。忒勒玛科斯叫来她,走进宝库,说:
[2.337-349]
“乳母,快给我从双耳坛里倒出一些甜酒,最好的那种,仅次于你为那位可怜的人特意保留着的,以防那位宙斯所生的奥德修斯能从某处脱离死亡与厄运平安归来。灌满十二坛,每坛都盖上盖子;再把大麦粉倒进扎实缝合的皮袋,装二十量大麦粉。只你自己知道此事,把这些东西一起备齐。今晚等我母亲上楼就寝,我便来取走。我要去斯巴达和沙土肥沃的皮洛斯,打听我亲爱父亲的消息,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2.350-360]
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听后哭起来,向他说出了带翅膀的话语,悲叹道:“我的孩子,你心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你想去哪里,走遍那么广阔的大地,你是这家唯一的骨肉、独子啊?那位宙斯所生的奥德修斯已经死在了远离故乡、在外邦人的土地上。等你一走,这些人便会在你背后想方设法害你,用诡计将你置于死地,把你的一切分光瓜分。不,就守在家里,待在你自己的人中间吧。你没有必要在那不结果实的大海上历受苦难、四处漂泊。”
[2.361-370]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她:“乳母,不要担心,这件事背后有神明的旨意。你要向我起誓,在我离开约莫十天或十二天之内,不要告诉我亲爱的母亲,除非她自己发觉我已离去、问起来。免得她哭得泪流满面,伤了容颜。”
[2.371-376]
那老妇向诸神庄重起誓,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誓言。誓毕,她随即开始把酒装进双耳坛,把大麦粉倒进扎实缝合的皮袋,忒勒玛科斯则回到大厅,混在求婚者们中间。
[2.377-381]
其间明眸的雅典娜另想一计:她化作忒勒玛科斯的模样,走遍城中各处,来到每一位水手身边,吩咐他们傍晚在快船旁聚集。她还去找弗罗尼俄斯那俊秀的儿子努梅纽斯,借用一艘快船,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她。
[2.382-387]
太阳下山,道道小巷都笼入阴影,这时雅典娜把那艘快船拖入水中,把快船通常装备的全套器具都搬上船,停泊在港口深处。优秀的水手们聚拢过来,女神逐一加以鼓励。
[2.388-392]
其后明眸的雅典娜又另起了一个主意。她前往神圣奥德修斯的宅院,给众求婚者灌下甜甜的睡眠,使他们晕头转向,坐不稳,手中的杯子纷纷脱落。他们昏昏欲睡地走散到城里,没有久坐,因为困意已压到他们的眼皮上。于是明眸的雅典娜把忒勒玛科斯从那高顶大厅里唤了出来,化作门托尔的模样,无论形貌还是声音都与他相仿,对忒勒玛科斯说:
[2.393-401]
“忒勒玛科斯,你那些腿甲精良的伙伴已经坐在桨边等候,就等你下令出发。我们走吧,别再耽搁行程了。”
[2.402-404]
帕拉斯·雅典娜说完便健步领路,他随着神明的脚印紧随其后。来到船边和海滨,他们发现蓄有长发的水手们正在岸边等候。英勇的忒勒玛科斯率先开口道:“来,伙伴们,把粮食搬上来吧;一切都已备好在大厅里,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侍女们也都不知,只有一人知晓。”
[2.405-414]
说完他领头走去,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一切东西搬到船上,按照奥德修斯亲爱儿子的吩咐,一一放妥。忒勒玛科斯登上了船,雅典娜走在前面,在船尾坐下,忒勒玛科斯在她身旁坐定。水手们解开缆绳,各就各位坐上桨凳。明眸的雅典娜为他们送来一阵顺风,那是清劲的西风,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呜呜鸣响。
[2.415-421]
忒勒玛科斯催促伙伴们把住缆绳,扯起风帆;他们依令行事。他们在松木制成的桅座中间竖起了冷杉木桅杆,用前索将它拉紧绑好,然后以拧扭的牛皮绳索扯起白色的风帆。风儿鼓满帆腹,船行之处,深蓝色的浪花在船首高高拍响,呼啸作响。船劈开了波涛,一路疾驶。
[2.422-428]
他们整备停当之后,在那艘漆黑的快船上立起了盛满美酒的调酒盆,向那些从永恒而来的长生诸神奠酒,而格外向宙斯灰眸的女儿献上最多。整夜里,船儿和黎明破晓前,一直破浪前行。
[2.429-434]
卷 3
太阳从那秀美的海湾腾空而起,朝着铜光灿烂的天穹升去,将光明送给不死的神明和必死的凡人,送给那孕育万物的大地。他们抵达了庇洛斯,涅勒乌斯兴建的大城。庇洛斯人正聚集在海边,在那撼地者、深蓝发的波塞冬神坛前宰献全黑的公牛。共有九组席位,每组五百人,各组为波塞冬献上九头公牛。当他们正在享用内脏、将股骨放在火中焚烧的时候,忒勒玛科斯和他的同伴们驾着快船驶近,收起风帆,把船系泊停当,纷纷上了岸。
[3.1-11]
雅典娜在前引路,忒勒玛科斯紧随其后。不多时,女神开口说:“忒勒玛科斯,你现在不必半点羞怯犹豫。正是为了这件事,你才乘船驶来,为的是打探父亲埋骨何处、是以何种结局而终。去,径直走到驯马者涅斯托尔那里,看他胸中藏着什么主意。请求他直言相告,他不会说谎,因为他是一位明智厚道的人。”
[3.12-20]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门托尔,我怎么好意思走上前,用什么言辞来和他搭话?我从未有过与人深谈的历练,面对一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开口询问,实在难为情。”
[3.21-24]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说:“忒勒玛科斯,你自己的内心会给你一些启示,另有一些则靠神明来点拨,因为我相信,从你出生到如今,神明一直护佑着你。”
[3.25-28]
帕拉斯·雅典娜说完便大步向前,忒勒玛科斯踩着她的足迹跟上。他们来到庇洛斯人的聚集之处,涅斯托尔正和儿子们坐在那里,周围的伙伴们正忙着准备晚餐,将几块肉串上烤叉,将另几块在火上炙烤。当他们望见生人,便一齐涌上前来,握住手,请两人入座。涅斯托尔之子皮西斯特拉托斯第一个上前,握住两人的手,将他们引到宴席旁,引到海边沙地上那些铺着柔软羊皮的席位,坐在他兄长特剌叙迈得斯和他父亲身旁。他随即给他们分配内脏应得的份额,斟满金杯中的葡萄酒,首先敬给帕拉斯·雅典娜,宙斯神盾之父之女,同时向她致意说:
[3.29-41]
“客人,请向波塞冬大王献上祈祷,因为你们来到这里,正好赶上了他的盛宴。你祈祷过、依礼奠酒之后,就把杯子传给这位朋友,他也一样奠酒祈祷。我想他也向不死的神明祈祷,因为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神。不过他比你年轻,年纪与我相仿,所以我先把这金杯让给你。”
[3.42-50]
说完,他将那甜美葡萄酒的金杯放到她手中。雅典娜见他如此合礼,心中十分高兴,因为他首先将金杯奉给了她。于是她向波塞冬大王倾心祈祷,呼道:“请听我们,你这环绕大地的神明,俯允你仆人们向你祈祷的心愿。请首先将荣耀赐给涅斯托尔和他的儿子们,此外,也以庇洛斯人这场盛大百牲祭作为酬报,赏赐给所有庇洛斯人一份美好的回礼。还请保佑忒勒玛科斯与我此番乘着快船来到庇洛斯所求之事,能够顺利实现。”
[3.51-62]
她这样祈祷,自己也一一成全。她随即将那只漂亮的双耳杯传给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的爱子同样祈祷。烤在叉上的肉炙好取下后,众人依次分到各自的份额,宴享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到吃喝尽兴,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口说道:
[3.63-68]
“现在,等我们的客人饱食之后,再开口询问他们是谁,才算合宜。你们是什么人,客人?从哪里航行在海路之上?是有什么买卖,还是像海上的劫掠者一样漫无目的地浪荡,以性命相搏,给别人的人带去祸患?”
[3.69-74]
忒勒玛科斯壮起胆来作答,因为雅典娜已在他心中注入了勇气,让他向父亲打探消息,也让他在人们中间赢得美名。
[3.75-77]
“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阿开亚人的莫大荣耀,你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便告诉你。我们来自内瑞托斯山下的伊塔卡,我所说的这件事是私事,不是公事。我在寻访我那身名远播的父亲奥德修斯的消息,人们都说他曾与你并肩摧毁特洛伊城。我们都知道其他参与特洛伊战事的勇士最终命归何处,唯独他,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连他的死讯也叫我们无从得知,既无人能说清他死于何处,又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折戟陆地、倒在敌人手中,还是沉没大洋、葬身阿姆菲特里忒的波涛。因此,如若你愿意告诉我他那悲惨的结局,我如今是以你的膝为托庇,无论你是亲眼所见,还是曾听别处漂泊的旅人说起,因为他的命途本就多艰。请你不要因怜悯我而有所顾虑,请把你亲眼所见的一切如实告知我。倘若我英武的父亲奥德修斯曾在你们阿开亚人受苦于特洛伊人之际,以言以行为你效过力,请以此为念,如实把一切告诉我。”
[3.78-101]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回答:“我的朋友,你唤起了我记忆中的悲痛,那是在那片土地上我们这些不屈的阿开亚子弟们所历尽的苦难,无论是随阿基琉斯乘船在雾霭弥漫的海上四处劫掠,还是在普里阿摩斯大王强固的城邑周围浴血苦战。我们最优秀的人都在那里倒下了:阿伊阿斯倒了,阿基琉斯倒了,帕特罗克洛斯倒了,那位神一般的谋士,还有我亲爱的儿子安提洛科斯倒了,那是个出众的人,脚法快,打起仗来更是勇猛。除此之外,我们还受了更多的苦,哪个会死的凡人说得完?就算你在这里住上五年、六年,细细追问我们神圣的阿开亚人所受的一切苦难,在听倦了你的故事之前你早就回家去了。整整九年,我们绞尽脑汁施展各种计谋,然而克罗诺斯之子就是不肯网开一面。那期间,论谋略,没有任何人敢与神圣的奥德修斯相提并论,你的父亲,如果你真是他的儿子的话,真叫我看了目瞪口呆,你说话的腔调跟他一模一样,谁不会以为年纪相差这么大的两人竟说话如此相似?他与我在会议上、在营帐里,从来没有过一点分歧,我们同心一志,以我们最好的智谋为阿尔戈斯人谋划,让一切都办得妥帖。
[3.101-129]
“然而当我们摧毁了普里阿摩斯的巍峨之城,登船起程之时,神明却将阿开亚人驱散了四方,因为阿开亚人中并非人人都有智慧、都公正得体;所以许多人因为宙斯之女、强父之子雅典娜可怕的怒火而遭逢了厄运,正是她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之间挑起了争端。
[3.129-135]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在日落之后,召集了所有阿开亚人开会,却既失章法,也不合规矩,那时阿开亚人正喝得醉意朦胧。他们说明了召集众人的缘由:墨涅拉俄斯主张所有阿开亚人立刻掉头踏上归途,但这叫阿伽门农大为不满,他想把大家留住,先向雅典娜献上百牲祭,以此平息她可怕的怒气。愚蠢的人,他哪里知道女神不会顺从,因为奥林波斯上的不死诸神一旦下定决心,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地争执着,胫甲精良的阿开亚人立刻也吵嚷起来,全军意见两分,当夜心怀忿恨、不得安眠,因为宙斯正在为我们酝酿灾祸。
[3.135-152]
“到了清晨,我们一部分人把船拖入海中,装上货物和深腰身的女眷;另一半人留了下来,跟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人民的牧者。我们这一半登船起航,船只行驶得十分顺畅,因为神明已将茫茫大海抚平。我们到达忒涅多斯,向神明献祭,渴盼着早日归乡;然而残忍的宙斯还不想让我们如愿,他在我们之间再度掀起一场恶意的争端。其中一些人调转他们的双头船,跟随足智多谋、善于机变的奥德修斯大王,转身去向阿伽门农示好;我呢,看出神明正在酝酿祸事,便带着追随我的所有船只加速逃离。提丢斯之子那位英武的人也随我同行,他的部下也跟着他。此后,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在莱斯博斯追上了我们,他正在权衡漫长的航程,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走佩洛斯多岩的奇俄斯上方靠着普绪里亚岛左行,还是从奇俄斯下方从风多的弥曼忒斯旁经过。于是我们祈求神明现出征兆,神明便指引我们,告示说当务之急是从中间横渡大海直奔欧博亚,好尽快脱离险境。随即起了一阵清脆的顺风,船只飞速驶过富有鱼群的水路,在深夜靠近格赖斯托斯;我们在那里向波塞冬献了许多公牛的股骨,感谢他护佑我们渡过了浩瀚的大海。到了第四天,狄俄墨得斯的部下已将均匀的快船停靠在阿尔戈斯,而我则一直向着庇洛斯前行,神明从一开始就让那顺风从未停歇。
[3.152-183]
“我就这样归来了,亲爱的孩子,对旁人的消息一无所知。至于谁得救、谁损了,我自回到家中以来,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我会如实告诉你,不会隐瞒。据说米尔弥冬人用矛的部落由阿基琉斯的出色儿子涅俄普托勒莫斯率领,顺利归乡;还说那英武的泡伊阿斯之子菲洛克忒忒斯也平安回来了。伊多墨纽斯也将凡是从战场上没有战死的同伴全都带回了克里特,大海没有夺走他任何一人。你们远居僻处,也必然听闻过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事,知道他是以怎样的方式终结的,知道爱癸斯托斯为此付出了何等可怕的代价。一个人身后留下儿子,是多么好的事情,就像奥瑞斯忒斯那样,替他杀死了那个杀害英武父亲的诡计多端的爱癸斯托斯,为父报仇。你,我的孩子,因为我看你生得英俊高大,你也要勇武起来,让后世子孙也能颂扬你的美名。”
[3.183-200]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阿开亚人的莫大荣耀,他确实实现了复仇,阿开亚人将让他的名声流传久远,后人也将知晓。若神明也能赋予我同样的力量,好让我讨还那些傲慢蛮横的求婚者侮辱我、图谋害我之仇,那该多好。可是神明并没有为我和我的父亲安排那样的幸运,所以我们只好忍耐。”
[3.201-209]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回答说:“我的朋友,你既然提起这件事,就让我说说:据说有很多求婚者在你家中,违背你的意愿,打着追求你母亲的旗号为非作歹。告诉我,你是否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一切?还是说你的乡里乡亲因为听信神明的旨意,对你有所嫌恶?谁知道奥德修斯哪一天会回来,独自一人或是带着全体阿开亚人,替这些人的暴行一一了结?倘若明眸的雅典娜愿意像她当年在特洛伊爱护那位声名显赫的奥德修斯一样爱护你,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明如此明显地偏爱一个人,就像雅典娜那样明白无误地站在他身旁,若是她也这样眷顾你、对你上心,有些求婚者也许就会忘掉婚事这件事了。”
[3.210-224]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老者,这话我不敢奢望,说的太大了,令我惊讶。就算诸神也有此意,那样的好事也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3.225-228]
雅典娜于是说:“忒勒玛科斯,你说的是什么话!神明若有心救一个人,举手之劳便可从远处把他救到。我宁可受尽苦难,好容易回到家中,再在家中平安生活,也不愿像阿伽门农那样,回到家中便被爱癸斯托斯和自己的妻子设计杀害。然而死亡是人人所不免的,就连神明也无法保护他所钟爱的人,一旦那覆灭的命运将他收入长眠之死的怀抱。”
[3.229-238]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门托尔,我们不必再谈这些,尽管心中挂念。他归家的日子已经不会到来,神明已为他安排了死亡与黑暗的命运。如今我想向涅斯托尔请教另一件事,因为他在公道和智慧方面胜过他人。据说他已统治了三代人,仰望他简直像仰望一位不死者。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请你如实告诉我:宽权者阿伽门农是如何遇难的?墨涅拉俄斯当时在哪里?诡计多端的爱癸斯托斯是如何施谋杀害了一个比他强得多的人?墨涅拉俄斯是不在阿开亚的阿尔戈斯,而是在别处漂泊于人世之间,爱癸斯托斯才胆敢下手的吗?”
[3.239-252]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回答:“孩子,好,我来把一切真情告诉你。你自己也猜得到事情会怎样:倘若金发的墨涅拉俄斯从特洛伊归来时,在家中发现爱癸斯托斯还活着,那人死了之后连一堆土也不会有人往他身上培,而是在城外的平地上被犬和鸟啄食殆尽,也不会有阿开亚的女人为他哭泣,因为他做了大恶之事。而我们那时正在特洛伊承受重重苦难,他却在多马匹的阿尔戈斯深处从容自在,拿甜言蜜语不断地哄骗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3.252-265]
“起初,尊贵的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拒绝那件不堪的勾当,因为她本性善良;况且身边有一位诗人陪伴,阿特柔斯之子出征特洛伊之时曾再三嘱托他看守自己的妻子。然而当神明的命运将她绑缚住、注定了她的堕落,爱癸斯托斯便将那诗人带到一座荒岛,扔在那里任凭鸦雀啄食;接着,她是心甘情愿地随他去了他的家中。爱癸斯托斯随即在诸神的圣坛上献了许多股骨,以大量的挂毯和黄金装饰了许多神庙,因为他完成了一件他当初从未指望能办成的大事。
[3.265-275]
“与此同时,墨涅拉俄斯与我正从特洛伊归航,两人相处融洽。然而当我们到达圣城雅典的舒尼翁海角,福波斯·阿波罗以他无痛的箭矢击中了墨涅拉俄斯的舵手,夺走了他的性命;那人双手握着飞行中的船舵,他的名字是弗戎提斯,俄涅托尔之子,驾船技术胜过所有人,尤其在疾风大浪之中。墨涅拉俄斯尽管心急,也不得不停下来,好好安葬同伴,给他行完殡礼。当他重新扬帆驶入酒色的大海,快速赶到马来亚的山岭,宙斯便在他前方筹谋了一条凶恶的道路,倾泻了一阵呼啸的烈风,巨浪高耸如山。他把船队拦腰分开,将一部分驱往克里特,那里有居住在雅尔达诺斯河口附近的库多涅斯人。在戈提尼斯境内的雾色大海里,有一道平滑而陡峭的礁石伸入大海,南风推着巨浪冲向那礁石左侧朝向法伊斯托斯的地方,一块小石头护住了那大浪。船只被波浪撞上礁石破碎,人们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但那五艘深蓝船头的快船,风和海流把它们送到了埃及。就这样,墨涅拉俄斯在那里带着船队漂泊在异邦人中间,积累了大量的黄金和财富。与此同时,爱癸斯托斯在家中把那件可怕的事谋划到了位。他杀死了阿特柔斯之子,统治多金的迈库奈七年,百姓臣服在他脚下;到了第八年,神圣的奥瑞斯忒斯从雅典折回,击杀了那诡计多端的弑父仇人爱癸斯托斯。他杀了此人之后,便设宴阿尔戈斯人,为他那可憎的母亲和懦弱的爱癸斯托斯举办了丧礼;就在那同一天,为众人所钟爱的勇武者墨涅拉俄斯回来了,带着船只所能承载的大批财富。
[3.275-312]
“所以,我的朋友,你不要在外久漂,让那些危险的人留守在你家中;小心他们趁你不在瓜分一切、把你那趟跑变成白费。我当然劝你去见墨涅拉俄斯,他是刚从那些偏远的异域归来的,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就连鸟儿在一年之内也难以飞越,那片海域是如此辽阔、如此可怖。所以,乘你的船带上伙伴们去见他;若你宁可走陆路,这里有马车有马匹,我的儿子们也可以护送你前往墨涅拉俄斯所居的拉刻代蒙。请求他直言相告,他不会说谎,因为他是一位明智厚道的人。”
[3.312-328]
他说话间,太阳西沉,暮色降临,明眸的女神雅典娜于是开口说:“老者,这一切你都说得好;如今且吩咐人割下牺牲的舌头,调好葡萄酒,好让我们向波塞冬和其他不死的神明奠酒,然后就寝,因为已到睡觉的时候了。光明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在神明的宴席上久坐逗留并不相宜,是时候回去了。”
[3.328-336]
宙斯之女说完,众人听从她的话。侍者们往客人手上浇水,年轻人把酒坛斟满,逐一分给众人,依次在各人杯中倒了满满的敬酒;他们把牺牲的舌头投入火中,然后站起身来各自奠酒。等到奠过酒、各人饮了随意的分量,雅典娜和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便都想回到船上去。然而涅斯托尔出声留住了他们,说:
[3.336-345]
“宙斯和其他不死的神明啊,保佑你们不要在我这里动身去船上过夜!我哪里贫穷到没有衣被、缺少毛毯铺垫,叫人睡得不舒服,我和我的客人都一样?我家里既有毛毯又有华美的被子。我绝不答应让奥德修斯亲爱的儿子睡在船甲板上。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身后还有儿子们留在宫室里,款待任何来我家的客人,都是我家的传统。”
[3.345-355]
雅典娜回答:“老者,你说得好,忒勒玛科斯理当听从你的话,因为这样确实好得多。他就跟着你回去,在你的宫室里安歇;我则回到黑船那边去,振奋伙伴们的精神,把一切事项交代清楚。因为我们这一队,年长一些的只有我一人,其他的都是年轻人,和心胸开阔的忒勒玛科斯年纪相仿,都是出于情谊同行的。今晚我就在黑船旁歇息;明日一早,我要去卡俄尼亚人那里,因为他们有一笔大债久欠于我。你既已将他接待为客,就请打发他乘马车、带着你的儿子一同上路,给他备好家中最健壮、跑得最快的马匹。”
[3.355-370]
说完,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化作一只鹰飞走了,见者无不惊讶。涅斯托尔看了惊叹,握住忒勒玛科斯的手,开口说道:“我的朋友,我看出你将来一定是一位英武的人,你还这么年轻,就有神明陪伴左右。这必是奥林波斯家的诸神之一,不是别人,正是宙斯荣耀的女儿,特里托革涅亚,她曾在阿尔戈斯人中敬重你英武的父亲。”他接着又祈祷道:“大王啊,请赐恩惠给我、我贤良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们。我也将向你献祭,一头宽额的一岁小母牛,未经驯服、从未被人套过轭的;我将给她的角镀金,再献给你。”
[3.370-385]
他就这样祈祷,帕拉斯·雅典娜听见了他的祈求。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引路,带着儿子们和女婿们走向他那美丽的宫室。当众人抵达那位大王声名显赫的宫室,便依次在椅子和坐榻上坐下,老人亲手为归来的众人调了一碗甘美的葡萄酒,那是到了第十一年才由管家揭开封口启用的坛中之酒。老人以此调成一碗,向宙斯神盾父之女雅典娜奠酒时,祈祷了许多。他们奠过酒、各自饮了随意的分量之后,众人各归各处回自己屋子里安歇;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则将神圣的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科斯安置在回廊下那通透的内室的精工床架上就寝,皮西斯特拉托斯在他旁边,那是家中几个儿子里唯一未婚的。他自己则回到深宅内室就寝,贤妻女主人在旁边为他铺好了床铺。
[3.385-403]
当早生的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离开了卧床,走出来坐在他宫门前那些平整洁白、亮如油脂的大理石坐凳上。往昔涅勒乌斯曾在此坐过,那是神一般的谋士,但他已被命运所拘、去了哈迪斯的居所;涅斯托尔现在接续他的位置,手握权杖,守护百姓的公道。他的儿子们从各自屋中走出,聚集在他身旁,依次是厄刻弗戎、斯特剌提俄斯、珀尔塞乌斯、阿瑞托斯和神一般的特剌叙迈得斯;第六个来的是英雄皮西斯特拉托斯,他们引来了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一同落座。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口对他们说:
[3.403-416]
“孩子们,快来替我了结这心愿,好让我首先祭拜雅典娜女神,正是她昨天在神明的盛宴上亲身来降到了我面前。去,让一个人到平原上请牧牛人快快把牛赶来;另一个去忒勒玛科斯那艘快船,邀请全体同伴,留下两人守船就够了;还有人去请金匠拉厄尔刻乌斯来此,好给母牛的角贴金。其余的人就待在这里,去叫宫中的侍女们备一顿丰盛的宴席,搬来椅子,运来木柴,取来清澈的清水。”
[3.416-430]
他们听命,纷纷去做各自的差事。母牛从平原上牵来了,忒勒玛科斯的同伴们从快船上来了;铁匠带着铁器来了,那是他打金用的全套家什,砧子、锤子和做工精良的火钳;雅典娜也亲自来领受牺牲。老驭马者涅斯托尔拿出黄金交给铁匠,他随即给母牛的角包上金箔,让女神看了欢喜。斯特剌提俄斯和神圣的厄刻弗戎牵着母牛的两角而来;阿瑞托斯从内室捧出了一只花纹水罐里的清水,另一手提着一只装满大麦的篮子;勇武的特剌叙迈得斯手持一柄锋利的斧子,就站在一旁,准备挥向母牛;珀尔塞乌斯手捧盛血的盆;老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始洗手、撒大麦粉,一边向雅典娜倾心祈祷,从母牛头上剪下一缕毛投入火中。
[3.430-446]
等到他们祈祷过、撒完了大麦粉,涅斯托尔之子心志豪迈的特剌叙迈得斯站上前,挥斧猛击,砍断了母牛颈根的肌腱,母牛的力气就此散去。涅斯托尔的女儿们、媳妇们以及可敬的妻子欧律狄刻,克律墨诺斯诸女中年纪最大的,齐声惊呼。她们从宽广的大地上把牛头抬起,皮西斯特拉托斯割断了她的喉咙。鲜黑的血流尽之后,死亡离开了骨骼,他们随即分割牛体,依法割取股骨,将之以双层油脂包好,上面再摆放生肉;老人在劈柴上焚烧,淋上红亮的葡萄酒;旁边的年轻人手持五叉烤叉等候。股骨烧完,他们尝了内脏,再将其余的肉切细,串上烤叉,手持烤叉在火上炙烤。
[3.446-463]
这期间,美丽的波吕卡斯忒,涅勒伊阿得斯涅斯托尔最小的女儿,为忒勒玛科斯沐浴。她为他洗了澡、以油脂膏抹之后,给他披上精美的大披风和内衬,他从浴室走出,宛如不死神明一般容光焕发,在人民牧者涅斯托尔身旁就座。等到串上烤叉的顶端那些肉炙好取下,众人便坐下来大快朵颐,殷勤的斟酒者用金杯来回奉酒。等到吃喝尽兴,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说:“孩子们,去给忒勒玛科斯套上鬃毛漂亮的骏马,让他出发上路。”
[3.463-476]
他们听命,欣然照办,迅速给马车套上了快马。管家收拾好了随行的干粮、葡萄酒和精美的食物,那都是王侯之子才有的。忒勒玛科斯登上那辆华美的马车,涅斯托尔之子皮西斯特拉托斯,人中的领袖,也跳上车,坐到他身旁,执起了缰绳。他挥鞭催马,两匹马也毫不抗拒,欢快地腾空飞驰,越过宽阔的平原,抛下了庇洛斯的高耸城堡。整整一天,他们摇曳颈上的轭具,疾驰不停,直到太阳西沉、道路一片昏暗。他们到达了斐赖,来到狄俄克勒斯的住所,他是俄尔提洛科斯之子、阿尔菲俄斯的孙子。他们在那里夜宿,狄俄克勒斯尽情款待了他们。
[3.477-490]
当早生的玫瑰指的黎明升起,他们重新套好马匹,驾车走出廊厅和回响阵阵的门廊。皮西斯特拉托斯挥鞭催马,两匹马毫不抗拒,欢快地腾空飞驰;他们来到了广阔的麦田原野,奔驰不息。就这样,疾足的骏马载着他们赶完了旅程。太阳西沉,所有道路都在暮色中沉默。
[3.491-497]
卷 4
在斯巴达:墨涅拉俄斯讲述他的故事。与此同时,伊塔卡的求婚者们谋划对付忒勒玛科斯。
他们来到低地斯巴达的拉刻代蒙城,直抵那位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的宫殿。墨涅拉俄斯正在家中大宴众多族亲,为儿子和那无可指摘的女儿操办喜事:女儿已许配给勇武的阿基琉斯之子,他早在特洛伊时便已允诺、应承要把她嫁去;如今诸神正在玉成这桩婚事,因此他派人以车马护送她前往米尔米冬人声名赫赫的城邑,那是阿基琉斯之子统治的地方。至于儿子,他从斯巴达为他聘来阿勒克托尔之女为妻;这个儿子迈噶彭忒斯生于一个女奴,因为诸神此后再未赐给海伦子嗣,自打她生下那个美得如黄金阿芙洛狄忒一般的女儿赫尔弥俄涅。
邻人和族亲们便在他那高顶的大厅里欢宴,尽情享乐;其中有一位神圣的歌手奏着七弦琴歌唱,两个翻筋斗的艺人也趁乐手奏起曲调时在众人中间翻滚表演。
[4.1-19]
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的儿子在门廊前驻马停车;时任墨涅拉俄斯仆役的厄忒翁纽斯出来,一眼看见他们,便匆匆跑回厅内禀报主人。他走到他身旁,说道:“墨涅拉俄斯,这里来了两位异乡人,看上去像是宙斯的子孙。该怎么办?是为他们卸马,还是叫他们另去别处找人款待?”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大为不悦,说道:“厄忒翁纽斯,博伊托俄斯之子,你从前可不是蠢汉,如今却说出孩童般的蠢话。我们两个不也在回家之前借住过多少别人的屋檐?愿宙斯日后让我们在这里安息。去给陌生客人卸马,带他们进来用餐。”
厄忒翁纽斯快步跑出,呼唤其他殷勤的仆役随他一同去。他们解开汗湿的骏马,将它们拴在马槽旁,给草料与大麦混合的饲料。他们把战车靠在光亮的前廊墙边,便引路迎客进入宫室。忒勒玛科斯和皮西斯特拉托斯一进来,看见了这一切,不禁叹为观止:整座宫殿在高顶之下,宛若日月的光辉,熠熠生辉,那便是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的宫室。待他们尽情观赏之后,便走进浴室洗濯。
[4.20-48]
侍女们为他们沐浴,涂上油脂,又给他们披上厚实的外袍和内衣;他们随即在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身旁入座。一位侍女端着一只美丽的金壶走来,把水倒进银盆让他们洗手;一旁摆好了一张光洁的桌子。一位庄重的女管家端来面包,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体贴地将存有的美食一一奉上;而肉食分配者则端上各式各样的肉食,把金杯摆在他们跟前。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致意说:“尽管吃喝,欢迎光临!等你们吃过晚餐,我再来问你们是什么人。如你们这等人,祖上的血脉不会埋没的,你们定然是出自持杖执政的帝王一族,因为平民百姓生不出你们这样的儿子来。”
说完,他亲手把一大块肥腴烤牛里脊递给他们,那是摆在他面前的头等佳品,他们便伸手取用眼前的美食。等到吃喝尽兴,忒勒玛科斯俯近涅斯托尔之子的耳畔,低声说道:“皮西斯特拉托斯,我心投意合的朋友,你看这宫室里铜器与黄金的光辉,还有琥珀、象牙与白银。奥林波斯神王宙斯的宫苑或许也不过如此壮丽。看这一切,多么无边无际!我心中满是敬叹。”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听见了,开口说道:“孩子们,没有凡人能与宙斯相比,他的宫室和一切都是不朽的;至于凡人,或许有人的财富能与我相抗衡,或许没有。只是我确实游历甚多,也吃尽了苦头,直到第八年才得以驾着船队归来。我到过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土地;我去了埃塞俄比亚人、西顿人和厄勒姆波斯人那里,还到过利比亚,那里的羊羔生下来就长角,羊群一年三度哺乳:无论是主人还是牧人,都不缺干酪、肉食和香甜的奶,因为母羊一年到头都在泌乳。我在这些民族间游荡、积聚了大量财富,而这期间,我的兄弟却被那可恶的女人的阴谋在暗中秘密而骇然地谋杀了。如此看来,我做这些财富的主人,也没有什么乐趣。你们的父母自然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还讲到了我所受的沉重损失,那栋设备齐全、富丽堂皇的宅院是如何覆灭的。但愿我只有如今财富的三分之一,那些死在广阔的特洛伊、远离饲马的阿尔戈斯的人便还活着。每每想起他们,我便在这宫室里悲泣,时而号啕,时而停歇,因为哭泣带不来暖意,哭多了也会腻。然而在我最为悲悼的人中,有一个人胜过所有,一想起他,我连饮食和睡眠都厌恶,因为没有哪个阿开亚人曾像他那样辛劳、冒险,换来的却是一无所有;只留下了无尽的悲苦给我,因为他已离开太久,我们也不知他是生是死。他年迈的父亲、忍辱负重的妻子珀涅洛佩,以及他撇下的那个才出生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如今都为他沉浸在悲伤之中。”
[4.49-112]
墨涅拉俄斯如此说完,忒勒玛科斯心中涌起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听他提起父亲,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他双手举起紫色外袍遮住双眼。墨涅拉俄斯看见了,心中犹豫:是让他先自行平复思念,还是立刻开口询问来意?
就在他心中踌躇之际,海伦从她那高顶的芬芳闺房里走了出来,宛若金梭的阿尔忒弥斯。阿得拉斯忒为她安放座椅,阿尔基珀捧来软和的毛毯,菲罗则取来了那个银质的纺工篮,那是埃及忒拜城波吕波斯的妻子阿尔坎德拉所赠。那个波吕波斯住在埃及忒拜,那是天下最富有的城市;他曾把两只纯银浴盆、两尊三脚鼎、十塔兰同黄金赠给墨涅拉俄斯;此外,他的妻子还送给海伦几件美丽的礼物:一个黄金的纺锤,还有一个装着轮子的银质纺工篮,上沿一圈是黄金镶边。菲罗将这个篮子放到她身旁,里面装满精纺好的纱线,篮口还横放着一支绕着紫蓝色羊毛的纺锤。海伦就座,把双脚搁在脚凳上,随即向丈夫追问所见的一切。
“墨涅拉俄斯,”她问道,“我们知道这两位来访的客人是什么人吗?我说准了还是没说准?我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我的感觉。我从未见过无论男女与某人如此相像的人;我一看见这年轻人,就惊愕不已,他与忒勒玛科斯神似!那正是奥德修斯撇在家里、还是婴孩的儿子,那次是你们阿开亚人为了我这无耻之人奔赴特洛伊、心怀战意的时候。”
[4.113-146]
“亲爱的妻子,”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回答道,“我也如你一般看出了这相像之处。那双手和双脚像极了奥德修斯,发型、头型和眼神都一模一样。而且,当我说起奥德修斯、谈及他为我所受的种种苦难时,他举起外袍遮住双眼,泪水哗哗地落下。”
这时皮西斯特拉托斯说道:“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所钟的人,人众之首,这年轻人确实就是忒勒玛科斯,正如你所说;但他生性沉稳,一来便在你面前高谈阔论,未免失礼,何况你的言谈让我们如闻神音。是格勒尼亚的御者涅斯托尔派我伴随他前来,因为他渴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些劝告或建言。父亲不在家,身边又无帮手,一个儿子在家里有多少难处,就和忒勒玛科斯如今的处境一样:父亲已去,故乡中也没有人能替他抵挡不幸。”
“真是!”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回答道,“这么说,我接待的竟是一位至交好友的儿子,那人为我受尽了苦难。我一直希望等天神允准我们从海外平安归来之后,能以最高礼遇款待他。我打算在阿尔戈斯为他建一座城市,为他起造宅第;让他带着财物、儿子和全体百姓从伊塔卡迁来,让我治下的某个邻邦城市为他腾出。那样我们便能常常相见,什么也不能阻隔我们两人相亲相乐,直到黑暗的死亡之云笼罩下来。然而这样的大幸大概是神明嫉妒了,才偏偏阻止了这可怜的人归家。”
[4.147-182]
他如此说完,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哽咽哭泣。阿尔戈斯的海伦哭了,那位宙斯所生的海伦;忒勒玛科斯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也哭了;连涅斯托尔之子也不能止住泪水,他心中想起了那无可挑剔的安提洛科斯,那位被光耀的黎明女神之子所杀的人。想到他,他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老涅斯托尔在家中谈起你的时候,告诉我你是人中少有的睿智者。如果可以,请你听从我的建议。我不喜欢用饭时哭泣。明天来临是有的,那时不管我哭多少失去的人,也是可以的。对于逝者,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剪发,任泪流。我有个兄弟死在特洛伊,绝非阿尔戈斯军中最差的人,你一定认识他。他叫安提洛科斯,我从未亲眼见过,但人们说他跑起来如飞,作战也极为勇武。”
[4.183-200]
“我的朋友,”墨涅拉俄斯回答道,“你说的话与举止,都在一个睿智成年人之上。显然你的父亲是谁,你便是谁:克罗诺斯之子宙斯为一个人安排良妻与优秀子嗣时,他的来历便昭然可辨;涅斯托尔承蒙此赐,年年岁岁如此,自己在宫室中安享富庶的晚年,身边儿子们不仅聪明,也是长矛中的佼佼者。那么我们就把先前的哭泣放下,重新用餐;让人把水倒在手上来。忒勒玛科斯和我有的是时间,明天彻夜长谈。”
厄忒翁纽斯应声向他们手上浇水,这是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殷勤的仆役。众人随即伸手取用桌上备好的美食。
[4.201-218]
这时宙斯之女海伦另有打算。她将忘忧药投入盛酒的大碗,那药驱走一切烦恼、忧愁与苦闷的记忆,凡饮了掺入此忘忧药之酒的人,就算那一天父母双亡,或眼见兄弟或爱子当面被铜刃杀死,也不会再流一滴泪。宙斯之女具有如此效力强大的灵药,是埃及女人波吕达姆纳赠给她的,那是索恩的妻子;在埃及,沃饶的田地生长着各种草药,有些掺进碗里有益,有些有毒;那里人人都是医者,精通一切,因为他们是帕埃翁神的后裔。海伦把忘忧药投入大碗、吩咐倒上酒之后,又开口讲话。
[4.219-234]
“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所钟的人,还有你们这些高贵男子的儿子:宙斯将欢乐与痛苦随意分配给每一个人,因为他无所不能,那么就在宫室里入座饮宴,听我讲一个应时的故事吧。我不可能一一说尽那忍耐心坚的奥德修斯的所有业绩,但我可以说他在特洛伊、在阿开亚人受尽磨难时所做的一件事。他以丑陋的鞭打伤了自己,把破烂的衣衫披在肩上,伪装成奴仆或乞丐的模样,混入了敌人的城市,与他在自己人中间的形貌判若云泥。就这副乔装,他潜入宽街的特洛伊城,而那里所有人都没有认出他。唯独我一人认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便去向他搭话,他却机敏地回避了。等我替他沐浴、涂上油脂、给他换上衣裳,向他起誓绝不在他安全回到营地和船舶之前向特洛伊人揭露他身份之后,他才把阿开亚人打算做的一切悉数告诉我。他杀死了不少特洛伊人,掌握了大量情报,然后才回到阿尔戈斯人那里;特洛伊女人们无不哀号痛哭,但我心中却暗喜,因为我对回家的渴望早已在心里萌动,而阿芙洛狄忒把我带到那里所犯下的错误让我深感悔恨,她让我离开故乡、离开女儿、离开我那婚配的丈夫,那个无论容貌还是智识都毫不逊色的人。”
[4.235-264]
“亲爱的妻子,你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墨涅拉俄斯说,“我接触过许多英雄的谋略与智识,走过了广阔的大地;但我从未见过另一个像奥德修斯那般意志坚定的人。他还在木马腹中忍受并完成的那件事,要谈,正是勇武的阿尔戈斯最强的人们埋伏在里面,等着给特洛伊人带去死亡与灭亡的那时候。你走来了,一定是某个想要给特洛伊人扬名的神明驱使了你,神一般的得伊福波斯陪在你身旁。你三度绕着那空心的伏击处,用手拍打,一一叫出达那俄斯人首领们的名字,把他们各自妻子的声音模仿得分毫不差。我和狄俄墨德斯还有神明般的奥德修斯坐在其中,听见你那样高声呼唤,我俩和狄俄墨德斯都按捺不住,想要冲出来或者在里面应声;但奥德修斯硬是拉住我们,压制住了我们的冲动。其余阿开亚人全都屏住声息,只有安提克洛斯想要出声回应,奥德修斯用两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坚持到帕拉斯·雅典娜带你离开为止,就这样救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4.265-289]
“真是悲哀,”忒勒玛科斯说,“这一切到头来都没能救他,也没能拯救他那颗铁石般的心。不过,我的主人,请你安排我们就寝吧,这样我们才能躺下享受甜美的睡眠。”
于是海伦吩咐侍女在回廊的房间里铺床,把红色的华美毯子铺好,再在上面铺上厚厚的毛毡,并备好毛绒外袍让客人披盖。侍女们举着火把走出大厅,铺好床铺,随后一位男仆将客人们引导过去。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的那位儿子便就寝于宫殿的门廊之中,而阿特柔斯之子则卧在高大宫室内室深处,那位身披飘逸长袍的海伦、女人之冠,安卧在他身侧。
[4.290-305]
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从床上起身,穿好衣裳,将一柄利剑斜挂在肩上,把那双光洁的凉鞋绑在脚上,走出房间,宛若神明一般。他走到忒勒玛科斯跟前坐下,问道:
“忒勒玛科斯勇士,是何等缘故驱使你远渡重洋,来到神圣的拉刻代蒙?是公事还是私事?请如实告诉我。”
[4.306-314]
“我的主人,”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我来此,是为了看你能否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我家被人坐吃山空;我那丰美的田产已被挥霍殆尽;家中住满了恶人,他们借口向我母亲求婚,不断宰杀我的大批羊群和蹄扭的牛,狂横而无礼。所以我才前来跪求于你,若你愿意,能告诉我父亲命运多舛的结局,无论你是亲眼目睹,还是听另一个过路人讲述,因为他生来就命途多难。请不要为怜悯我而有所顾忌,而是原原本本地如实告诉我你所看见的一切。我恳求你,倘若我那英勇的父亲奥德修斯曾经对你以言以行兑现过什么承诺,在你们阿开亚人在特洛伊人那里受苦受难的时候,就把那些铭记于心,如今报在我身上,如实告诉我。”
[4.315-331]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听了大为震惊,说道:“哼!那些懦弱无能的人,竟想躺进一个强健男子的床榻,就像一头母鹿把她刚生的乳羔哄睡在一只强壮雄狮的窝穴里,自己去树林和草地觅食;狮子回穴,自然把这两条小命一并了结;奥德修斯对那帮求婚者也会是这样。宙斯父啊、雅典娜啊、阿波罗啊,若他还如从前在绿草葱葱的勒斯波斯与菲洛墨勒德斯摔跤时那般强壮,一举将对方摔倒,所有阿开亚人都为之欢呼雀跃,若他如此强壮,与那帮求婚者相遇,那他们都会死得快、婚事也成了一场噩梦。至于你问的问题,我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欺骗你,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告诉我什么,我一字不漏地都说给你听。
[4.332-350]
“我当时急着想从埃及赶回这里,可诸神把我扣留在那里,因为我没有向他们献上足够完整的百牲祭;诸神在乎自己该得的供奉。在埃及近海,大约是一条海船顺风行驶一整天的距离,有一座岛叫法洛斯,岛上有一个好港口,船只可以从那里取水之后驶入广阔大海。诸神把我阻滞在那里整整二十天,没有一丝顺风从海上刮来,推着船走。我们的粮食将要耗尽,水手们也快要饿死,如果不是诸神中有一位怜悯我、搭救了我,那便是普罗透斯那位威武的海上老人的女儿爱多忒娅,她对我一见钟情。
[4.351-366]
“有一天,她独自来到我身旁,因为我常常只身独处,水手们惯常拿着弯钩,在岛上四处觅鱼,打发腹中饥饿。她站在我跟前说道:'外乡人,你是不是太蠢、太稀里糊涂了,还是你甘心忍受这些磨难,就这样一天天在岛上耗着,却看不出个头?你困在这里太久了,找不到出路,你手下人的士气也在一点点消磨掉。'
“我回答说:'无论你是哪位女神,我坦白告诉你,我并非出于自愿久留此地,想必是我得罪了高居苍天的神明们。请你告诉我,神明们无所不知,到底是哪位不死的神阻我于此,束我的归路,叫我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4.367-394]
“'外乡人,'她回答说,'我原原本本告诉你。这里海中有一位不死的老人经常出没,他叫普罗透斯,是埃及人,他知道所有大海的深处,是波塞冬的臣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生身之人。如果你能设法捉住他、把他按牢,他便会告诉你前行的航路,该走哪条路、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他还会告诉你,宙斯所钟的人,只要你愿意,趁你长途跋涉在外,你家里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
“我答道:'请你告诉我捉拿这位神圣老人的计谋,让他防不到我、也不能识破我。凡人要制服神明,绝非易事。'
[4.395-423]
“那位神明女子立刻答道:'外乡人,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当太阳行至天顶之时,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便从波浪下涌出,被西风拂来的黑色涟漪覆盖着;他上岸之后,便躺入那宽阔的海穴里沉睡,四周是那些美丽的海盐养育者哈洛蒿德涅的子女,也就是海豹,从灰色的海中密密麻麻地涌出,在他四周躺下安眠,带来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味。在黎明出现时我会带你到那里,把你们一一伏好。你要从船上精挑三个最勇武的伙伴来;我还要把这老人所有的把戏都告诉你。
“'他先会把所有海豹数点一遍;待他一一数遍、心中有了数,便像牧人睡在羊群中一样躺下安眠。一旦你们看见他入睡,便即发力,拼全身力气按住他;他会极力挣脱。他会变成地上一切爬行的生物,也会变成火和水;但你们要紧紧抓牢,越是用力越好,直到他开口与你说话,回复到你见他入睡时的模样为止;到那时便可放手,让他自由,然后问他:是哪位神明恼了你,让你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4.424-449]
“说完,她潜入波涛翻涌的大海之下;我转身走回我的船停靠的沙岸,走着走着,心中忧虑重重。待我来到船旁、来到海边,我们备好了晚餐,不朽的黑夜随之降临;于是我们在海浪的岸边安歇下来。
“待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我便沿着宽阔大海的沙岸前行,深深向诸神祈祷;同时带上三个伙伴,都是我凡事最信得过的人。爱多忒娅这时已潜入大海的宽阔怀抱,从海底取来四张海豹皮,全是刚刚剥下的新鲜皮,她打算用来戏弄父亲。她在沙地里挖了四个坑让我们躺入,坐下等我们。我们走近之后,她让我们一一躺进坑里,在每人身上覆上一张海豹皮。这伏击真是极难忍受,因为那些海鲜喂养的海豹散发出可怕难闻的臭气,有谁愿意睡在一头海怪旁边呢?但她来救了我们,想出了一个大大的解围之法:她取来仙草,放在每人的鼻子下面,那香气极为甘美,彻底盖过了海豹的臭味。
[4.450-472]
“我们整整等了一个早晨,忍耐着心中煎熬。成群的海豹纷纷从海中涌来,在岸边横卧着晒太阳。到了正午时分,那位老人从海里出来,在那些肥美的海豹中巡行,一一点数。他把我们也数在了里头,心中丝毫未曾起疑,便自行躺下安眠。我们随即高声呐喊,猛地扑上去,把他牢牢按住;但老人记得那些把戏,第一下就变成了一头鬃毛雄狮;紧接着变成一条龙、一头豹、一头大野猪;随后变成流水,又变成一棵枝叶茂密的高树;但我们不动声色,咬紧牙关坚持,直到那位老谋深算的老人感到疲惫不堪,开口问我道:'阿特柔斯之子,是哪位神给你出了主意,让你设伏擒捉我、违我意志?你到底想要什么?'
[4.473-491]
“'你自己心里清楚,老人,'我答道,'何必拿这些话来糊弄我?我被困在这岛上太久,找不到出路,心中愈来愈沉;诸神无所不知,请你告诉我是哪位不死的神阻我于此、束我的归路,让我知道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那么,'他说,'你本该先向宙斯和其他神明献上美好的祭品,再登船出海,这样才能最快地抵达故乡。你注定要见到亲友、回到那栋精心修建的宅第和故乡的土地,不会太快;你须先回到宙斯赐雨滋养的埃及河畔,向高居苍天的不死神明们献上神圣的百牲祭,那时神明们才许你完成旅程。'
[4.492-510]
“他如此说,我的心都碎了,因为他命我再渡那段漫长而艰辛的路、回到埃及。不过,我仍然开口答道:'老人,我一切照你的吩咐去办。但请你告诉我,如实回答:我和涅斯托尔离开特洛伊后,留下的那些阿开亚人,是否都平安到家?还是有人在船上遇了不测,或在战争的苦难终了之后,死在友人的怀中?'
“'阿特柔斯之子,你何必向我问这些?你不必知道、也不必深究我的想法;你听完我要讲的,眼眶必然会充满泪水。他们之中死去的很多,留下的也很多;在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之中,只有两个人在归途中送了性命;至于战场上发生的事,你亲眼看见。还有第三个人,活着,但被困在茫茫大海之上,归不了家。
[4.511-535]
“'埃阿斯和他那些长桨的战船一起遭了难。波塞冬先把他推上格拉埃岛的大礁石,但随后又让他脱离海水得救;若不是他狂妄自大、说出大话,冒犯了雅典娜,他原可以逃脱厄运的。他扬言说,就算神明存意,他也能从汹涌的大海中生还;波塞冬听见了这豪言,便以强有力的双手抓起三叉戟,击碎了格拉埃岩,把它劈开两半:一半留在原处,另一块碎岩落入海中,埃阿斯正坐在那上面,洋洋得意;岩石带着他沉入翻腾的深海,埃阿斯就这样喝了咸水,死去了。
“'你的兄弟幸而逃脱了噩运,赫拉护佑着他的船只;但当他即将抵达马勒阿岛高峻的海角时,一阵狂暴的风把他刮走,带着他叹声连连,重新飘到鱼游的大海之上,来到那片荒野边陲,昔日是堤厄斯忒斯的领地,后来是堤厄斯忒斯之子埃吉斯托斯居住之处。但当那里平安归返的路似乎也现出了曙光,神明们把风向拨回原来的方向,他们顺利回了家;于是他欢欣地踏上故土,俯身亲吻那亲爱的大地,泪流不止,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家园。
[4.536-556]
“'埃吉斯托斯有一个守望者,他曾许诺给这人两塔兰同黄金;这人一整年在那里盯望,以防阿伽门农悄悄经过,同时也以防他想起奋勇一战。守望者见到阿伽门农出现,立刻跑去禀报埃吉斯托斯;阴谋的埃吉斯托斯立刻设下毒计:他在城中精挑了二十名最勇武的武士埋伏一旁,又吩咐另一边准备好宴席;然后派车马去请牧民之主阿伽门农,心里打的是毒主意。他把对灭亡毫无防备的阿伽门农接来,在宴毕之后杀掉了他,就像在牛槽旁宰杀一头牛一样;随行的阿特柔斯之子的伙伴们没有一个活下来,埃吉斯托斯的人也无一生还,全都倒在了大厅里。'
“普罗透斯如此说完,我的心碎了,我坐在沙滩上哭泣,再不想活着,不想再看见太阳的光芒。哭了良久,在沙地上滚了又滚,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又说道:'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再这样无休止地哭下去了,没有任何用处;要尽快设法让自己回到故乡,说不定埃吉斯托斯还活着呢,就算奥瑞斯忒斯已经先一步杀了他,你还可以赶上丧事。'
[4.557-570]
“这话让我在悲苦之中也感到几分宽慰;我对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说:'我已知道了这两个人;现在告诉我那第三个人,你说还有一个活着,困在茫茫大海之上无法归家,还是他已经死了?我就算再难受,也想听。'
“'他是拉厄耳忒斯之子,家在伊塔卡,'他说,'我看见他在一座岛上,泪水盈眶,住在女神卡吕普索的宫室里;她把他扣押着,他无力回到故乡,因为身边既没有配桨的船只,也没有能护送他渡过宽广大海的伙伴。至于你本人的命运,宙斯所钟的墨涅拉俄斯:你注定不会死在饲马的阿尔戈斯;诸神会把你送到大地尽头的爱律西昂平原,那里住着金发的拉达曼托斯,那里是人间生活最为安逸的地方:那里没有大雪,没有严冬,也没有暴雨,俄刻阿诺斯永远吹送西风的轻柔气息,给人们带来清新。这是因为你是宙斯的女婿,娶了海伦的缘故。'
[4.571-592]
“说完,他潜入波涛翻涌的海底。我和那些神明般的伙伴们转身走向船只,心中满是忧思。待我们来到船边、来到海边,我们备好了晚餐,不朽的黑夜随之降临;于是我们在海浪的岸边安歇下来。待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我们首先把船只拖入神圣的海面,在那些匀称的船上竖起桅杆和风帆;我们自己也登船,坐到桨位上,用桨拍击灰色的海面。我再次把船只停在宙斯赐雨滋养的埃及河中,献上圆满足额的百牲祭。待我平息了长生诸神的怒火,我为阿伽门农堆起了一座坟冢,好让他的名声永世不灭。做完这一切,我便启程归来,诸神赐给了我顺风,很快就把我送回了亲爱的故乡。
“那么,你还是再多留我家里十天或十二天吧,那时我一定好好为你送行。我要送给你一辆精工打造的战车和三匹骏马,还要再赠你一只美丽的酒杯,好让你在余生为不死神明行奠礼时,能时时想起我。”
[4.593-619]
“阿特柔斯之子,”忒勒玛科斯回答道,“请不要留我太久;我倒是心甘情愿在你这里坐上整整一年,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念父母,因为听你说话实在太令人心悦了;不过,我在神圣的皮洛斯留下的伙伴们已经焦急等待,而你在此留住了我。至于礼物,但凡你愿意赠给我,就请赐我器皿吧。我不会把马带回伊塔卡,而是留给你作宫室的装饰,因为你统治着一片宽阔的平原,那里莲草茂盛,芦花、麦穗和阔叶白大麦生长其上;而伊塔卡既无宽阔的跑马场,也无草地,它只能养山羊,比饲马之地更为怡人;海岛中没有哪一座适合驾马或有广阔的草地,而伊塔卡在所有海岛中尤为如此。”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开口道:“你的血统是好的,亲爱的孩子,从你说的话就能看出。我可以为你做这个交换,这对我并不为难。在我家里的珍藏礼物之中,我会把最美丽、最珍贵的送给你。我要赐给你一只精工打造的调酒碗,它通体是纯银,碗沿镶了一圈黄金,是赫淮斯托斯亲手铸造的。西顿王斐迪摩斯英雄把它赠给了我,那是我在归途中造访他时,他宫室里款待我的时候。我要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4.600-619]
就在他们彼此交谈之际,赴宴的客人们陆续来到那位神明王者的宫室。他们带来了羊群,端来了醇厚的美酒;他们那容貌娟秀的妻子们也送来了面包。这样,他们便在宫室里忙着置办晚餐。
[4.620-624]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在奥德修斯宫室前的平整广场上投掷铁饼、比赛投矛,依旧一派放肆傲慢的样子。安提诺奥斯和那英俊如神的欧律玛科斯,是求婚者中的头目,在众人中最为出类拔萃,两人坐在一起。这时,弗罗尼俄斯之子诺厄蒙走来,对安提诺奥斯说道:
“安提诺奥斯,我们知道忒勒玛科斯何时从沙土的皮洛斯回来吗?他走时借走了我的船,而我现在需要它,要渡海去宽阔的厄利斯;那边我有十二匹母马,带着尚未驯服的骡驹,我想把其中一匹运来驯服。”
[4.625-651]
他们听了大为震惊,因为他们以为忒勒玛科斯根本没去涅勒乌斯的皮洛斯城,而是就在附近某个农场,不是跟着羊群就是和猪倌在一起。于是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问道:“如实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哪些年轻人同行?都是伊塔卡精选的自由人,还是他自己的奴隶和仆人,他或许也能做得到?还有,是你自愿借给他的,是他开口要的,还是他不经你同意就把船拿走了?”
弗罗尼俄斯之子诺厄蒙回答道:“是我自愿借给他的,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有那么多心事,开口求你,你又怎能拒绝呢?跟他同行的是城里仅次于我们的一批年轻人;而我注意到上船领航的是墨托尔,不然就是与他一模一样的某位神明。我说奇怪是因为,我就在昨天清晨见过神圣的墨托尔在这里,而他那时分明已经登船前往皮洛斯去了。”
[4.652-655]
诺厄蒙说完便回父亲家去了;但安提诺奥斯和欧律玛科斯两人心中无比愤怒。他们叫求婚者们停止游戏,都过来一同坐下。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满心怒气,神情阴沉,两眼仿佛燃着火焰,起身说道:
“天哪!忒勒玛科斯这趟航行竟然大着胆子完成了!我们还以为绝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瞒着我们全都出走了,还挑选了城中精锐同行。他日后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多麻烦;但愿宙斯在他成年之前消灭他的气力。给我准备一条快船和二十个伙伴,我要在伊塔卡和多石的萨摩斯之间的海峡守候他;等他踏上归途寻父,就让他悔恨这趟出行。”
[4.656-674]
他如此说完,众人全都赞同,纷纷附和;随即起身走进了奥德修斯的宫室。
过了不久,珀涅洛佩也得知了求婚者们正在密谋之事,原来传令官麦冬偷听到了他们在宫室内部谋划,他当时正站在外院之外,随即前去禀报女主人。他跨过她闺房的门槛,珀涅洛佩便问他道:“麦冬,求婚者们派你来是为何?是让奥德修斯神明般的侍女们停止干活、改来为他们做饭吗?但愿他们从今以后既不求婚,也不再在这里,也不在别处会聚,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里用餐;你们这些人成群结队,把我儿子忒勒玛科斯那么多的家产消耗殆尽。你们小时候,难道父亲们没有告诉你们,奥德修斯待他们如何?他在你们的父母中间从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从未说过任何无理的话,尽管一个国王可以偏爱某人、厌恶某人,奥德修斯对任何人从不曾横加欺凌。这正说明你们的心多么丑陋,世上再也没有感恩之心了。”
[4.675-695]
麦冬对她说:“但愿这就是最坏的事,女王陛下。如今求婚者们谋划的是更大的、更可怕的事,但愿克罗诺斯之子不让他们得逞。他们想要用利铜杀死忒勒玛科斯,等他从皮洛斯和拉刻代蒙归来;他是去那里打听父亲的消息的。”
珀涅洛佩听了,膝软心碎,良久说不出话来;两眼里充满泪水,那甜润的声音哽住了。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麦冬,我的儿子为何要离去?他根本不必去乘坐那些在人们中间如海马一般飞驰的快船,那船能横越茫茫大洋。难道他就不怕死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吗?”
[4.696-714]
麦冬说:“我不知道是某位神明驱使了他,还是他自己的心思促动他去皮洛斯,打听父亲是否已经回来,还是遭了怎样的命运。”
说完,他沿着奥德修斯的宫室走下去,留下珀涅洛佩在折磨人的忧伤中。屋子里有不少坐椅,她却无一想坐,只是跌倒在精雕细刻的闺房门槛上,悲悲切切地哭泣;宫室里所有的侍女,无论老少,都聚拢在她身旁,一同哭泣,直到她抑制不住,失声痛哭道:
“亲爱的们,奥林波斯神明给我降下的苦难,胜过了同时代所有与我一起长大的女人。我已先失去了一位英勇的丈夫,那颗狮子心肠,在达那俄斯人中身怀各种美德,德誉遍传整个希腊和阿尔戈斯的中地;如今又是狂风把我那可爱的儿子从宫室里卷走,连他出发的消息我都没听到。你们这些无情的人,没有一个想到该从床上把我叫起来,虽然你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上了那艘空腹的黑船是什么时候。要是我知道他打算踏上这趟旅程,他要么留下来,即使他再急着出发;要么就把我留下来,已经死去了,他必然两者择其一。叫人快快去请老多利俄斯,那是父亲陪嫁给我的奴仆,现在替我看管园子;叫他立刻去拉厄耳忒斯那里,把这一切告诉他坐下来说,说不定他能设法想出主意,出面向百姓诉说这件事,向那些打算消灭他自己一族、奥德修斯一族的人们。”
[4.715-741]
这时那位忠实的乳母欧律克勒娅说道:“爱妻啊,你要杀我或者让我活着,随你;但我要把实情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切,我给他备好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包括面包和甜酒;他让我发了重誓,要我一直保守秘密,等十二天过去,或者你自己问起,或者听说他走了,才能告诉你;那是为了不让你哭坏了那美丽的容颜。那么,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带着侍女们上楼,向宙斯手持神盾的女儿雅典娜祈祷;她能救他,就算他已走到死亡边缘。不要去打扰拉厄耳忒斯那已经饱受磨难的老人。我不相信阿尔刻西俄斯之子的子孙会受到蒙福诸神如此深重的憎恨,到最后还会有一个儿子留下来,继承那高顶的宅第和远处肥美的田产。”
[4.742-757]
她说完,止住了女主人的哭泣,拭去了她的眼泪。珀涅洛佩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衣裳,和侍女们一同上了楼。她把碾碎的大麦放进篮子,开始向雅典娜祈祷:
“听我祈祷,宙斯手持神盾的女儿,永不知倦的女神。倘若多智的奥德修斯曾在宫室里为你焚烧过牛羊的肥腿,现在就把这些记在我身上,救护我的爱子,驱退那些横行的求婚者。”
她大声祈祷,女神听到了她的祈愿;与此同时,求婚者们在幽暗的柱廊里喧嚣不已,其中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说道:
“那位多方求婚的王后正在为她的婚事做准备,哪知道她的儿子如今已是必死之命。”
[4.758-772]
他们是这样说的,却不知事情的实情。安提诺奥斯说道:“伙伴们,不要高声喧哗,免得有话传进宫里去。来,我们悄悄站起来,把我们大家心里都议定的事去做吧。”
他精心挑选了二十个人,他们走下船去,来到海边;他们把船推进水里,在黑船上安好桅杆和风帆,用皮绳把桨绑在桨扣上,一切整齐有序,扯开白帆高挂;他们殷勤的仆役把武器搬运到船上。然后他们把船停泊在稍远的水面,上岸来吃了晚餐,等待夜幕降临。
[4.773-786]
但珀涅洛佩就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喝不了,焦虑着她那无可挑剔的儿子是能逃脱,还是要被那些狂妄的求婚者压倒。就像一头雌狮被围猎者从四面合围,受困于罗网,满心忧虑、惶惶不安;她正是这样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甜甜地睡着了,仰卧在那里,四肢全然放松。
这时,那位明眸女神雅典娜另有打算:她造了一个幻象,形貌像一个女子,那是珀涅洛佩的妹妹伊芙忒弥,伊卡里俄斯心胸宽广的女儿,欧墨洛斯把她娶走,住在费赖城。女神命这幻象前往奥德修斯的宫室,叫珀涅洛佩停止哭泣,好让她不再那么伤心悲哀。于是幻象从穿着皮带的门缝里进来,悬在她头顶,向她说道:
[4.787-807]
“你睡着了,珀涅洛佩,心中满是忧伤?安享无忧的神明不会让你哭泣、不会让你悲伤,因为你的儿子还是要回来的,在神明的眼里,他并没有犯过什么过失。”
珀涅洛佩在梦境之门前甜蜜地沉睡着,回答道:“妹妹,你为何来此?你从前可是不常来的,因为你住得太远了。你叫我停止悲苦和那种种折磨我心身的痛楚?我已先失去了一位英勇的丈夫,那颗狮子心肠,在达那俄斯人中身怀各种美德,德誉遍传整个希腊和阿尔戈斯的中地;而今我那可爱的儿子又乘着一艘空腹的船出走了,那是一个不习惯艰辛、不熟悉人群聚会的少年。相比起那个人,我更为他悲痛;我整个人为他战战兢兢、忧惧不安,生怕他遭到什么意外,无论是在他去到的那些人中间,还是在海上;他的敌人很多,谋划陷害他的人想在他回到故乡之前将他杀死。”
[4.808-826]
幻象回答道:“振作起来,不要满心惧怕。他有一位护送者与他同行,许多男子都会祈求她站在自己身旁,能做到这一切的,正是帕拉斯·雅典娜;她怜悯你的悲痛,是她派我来告诉你这些。”
“既然你是神明,或者听见了神明的声音,”珀涅洛佩说,“那就也告诉我那另一位不幸的人,他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在冥府的宅第里?”
幻象回答道:“我不会告诉你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谓的话是不好说的。”
[4.827-835]
随即,那幻象从门缝间滑出,散入风中不见了;珀涅洛佩从睡梦中惊醒,感到清爽、心中振奋,因为那个深夜来临的梦显得如此真切生动。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登上了船,航行在水路之上,心中谋划着要给忒勒玛科斯带去可怕的死亡。在茫茫大海中央,有一座礁石岛,那是伊塔卡和多石萨摩斯之间水道里一座不大的岛屿,名叫阿斯忒里斯,两侧各有一处船可系泊的港湾;阿开亚人便在那里伏击守候。
[4.836-847]
卷 5
卡吕普索·奥德修斯乘木筏抵达斯刻里亚
曙神厄俄斯从尊贵的提托诺斯床榻旁起身,将光明带给不死的神明与必死的人类;众神各就坐席,雷霆宙斯也在其中,他的权威凌驾于一切之上。雅典娜向众神历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的诸般苦难,因为她时刻挂念着他,此刻他正困居在仙女卡吕普索的洞窟之中。
[5.1-6]
“宙斯父,以及其他长生蒙福的神明,”她说,“从今往后,愿人间再不会有宽仁正直的王者,愿执掌权杖者皆残暴不公,因为宙斯般仁厚爱民的奥德修斯,如今竟无一个臣民记挂他。他孤身困在一座岛上,遭受无尽苦难,身陷那仙女卡吕普索的宫室;她强行扣押他,不许他离去;他自己无法归返故土,因为既无配桨的船,也无伙伴送他横越茫茫海洋。更有甚者,他唯一的爱子忒勒马科斯,此刻正从皮洛斯和拉刻戴蒙踏上归途,而那群无赖却图谋将他杀害,孩子去那里,是为了寻访父亲的消息。”
[5.7-20]
“我的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宙斯回答,“难道不是你自己决意派他去那里的吗?你打算让奥德修斯归来后亲手惩治那些求婚者,不是吗?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完全有能力护送他安然归家,让那些求婚者空手而归,没有杀到他。”
[5.21-27]
他说完,又向爱子赫尔墨斯开口:“赫尔墨斯,你本是我们的使者,如今去把我们的旨意如实告知那位美发的仙女:命令她放走那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回家,无须神明护送,也无须凡人相伴,只凭一艘结实的木筏,历尽二十天的艰险,方可抵达肥沃的斯刻里亚,那是腓埃克斯人的土地,他们与神明相近,将像尊奉神明一样礼遇他。他们会用船将他送回故乡,赠以大量青铜、黄金与衣物,远胜于他当初若从特洛伊满载战利品平安归来所能得到的。这是命运为他安排的归途,回到故乡,见到他所爱的人。”
[5.28-42]
如此说罢,传信者、阿尔古斯的屠手赫尔墨斯奉命而行。他立刻将那双璀璨的金凉鞋绑上双脚,那双鞋能载他越海渡陆,疾如风翅;他取来那根权杖,用以封闭人的眼睛使之沉睡,或随心所欲地将人唤醒;手持权杖,他凌空飞翔,越过皮厄里亚,从苍穹直插入海面,掠过波浪,宛如鸬鹚在那无边的海面上扑翅觅鱼,将厚密的羽毛浸透在浪花之中。就这样,赫尔墨斯驾驭层层波涛,飞越长途,终于抵达那遥远的岛屿,从碧蓝的海面登上陆地,一路走到那位美发仙女所居的宽阔洞窟。
[5.43-58]
他进去,发现仙女正在家中。壁炉上燃着旺盛的大火,焚烧的香柏与乳香的馥郁气息飘满全岛。她端坐织机前,手持金梭,穿行于经纬间,嗓音清越,歌声悠扬。洞窟四周郁郁葱葱,长满了赤杨、白杨与气味芬芳的柏树,各种大鸟在这里筑巢栖居:猫头鹰、苍鹰和长舌的海鸦,这些鸟都以大海为生计。洞口攀援着枝繁叶茂的葡萄藤,果实累累;附近有四道清泉相邻并列,各往不同方向流淌,滋润着遍生紫罗兰与嫩草的柔软草甸。这样的胜境,便是不朽的神明来到此处,也会流连凝望、心旷神怡。使者阿尔古斯的屠手在此驻足观赏;待心满意足,方才踏入宽阔的洞窟。
[5.59-76]
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一见便认出了他,因为不死的神明彼此相识,无论相隔多远。然而洞窟里不见豪迈的奥德修斯,他一如往常坐在海岸边,泪水涟涟,悲叹着归乡无望,消磨着生命,因为他早已对仙女生厌,尽管被迫在夜间与她同住那洞窟,却是她情愿,他不情愿;白日里,他坐在礁石海岸,以泪水、呻吟与苦痛折磨自己,遥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卡吕普索请赫尔墨斯在一张明亮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赫尔墨斯,你拿着金杖来到这里,受我敬爱,也是贵客,然而平日里你从不登门。请直言,你有何事?若是我能办到,我愿尽力,请先进来,让我摆上款待。”
[5.77-91]
说完,女神端来一张满载仙馔的案几,斟上一杯深红色的仙酒。赫尔墨斯吃喝尽兴,方才开口说道:
[5.92-95]
“你是女神,我是男神,你问我来意,我当如实相告,正如你所要求的。是宙斯命我来此,非我自愿,谁会自愿穿越这漫无边际的咸苦大洋?这附近既没有人烟城邑向神明献祭、奉上精选的百牲祭。然而宙斯手持神盾的旨意,任何神明都无法绕开,也无法违背。他说,你这里留着所有曾围攻普里阿摩斯王城的人中命运最悲苦的一个,那场攻城历时九年,第十年才将城池夷平;然而归途中他们冒犯了雅典娜,她扬起了大风恶浪,他所有勇敢的伙伴全都丧命,唯有他一人被风涛裹挟到了这里。宙斯命你立即放此人离去,因为他命中注定不当客死他乡、远离故人,而是要归返家园,见到所爱的人。”
[5.96-115]
听到这话,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浑身一颤,随即以带翅的语言开口道:“你们这些神明真是嫉妒心重,远超一切!你们不能容忍女神光明正大地与凡人男子相爱,与之共结连理。当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爱上俄里翁,你们这些逸乐的神明便横加嫉恨,直到金座圣洁的阿尔忒弥斯在俄尔提基亚用她温柔的箭矢将他射杀。又当美发的得墨忒尔随心所愿,在三耕地的深田里与伊阿西翁相欢,这事不多久便传到宙斯耳中,他用炎亮的霹雳击毙了伊阿西翁。如今你们又来嫉恨我留着一个凡人在身边。我自己救了他,他孤身一人骑坐在龙骨上漂流,当时宙斯已用炎亮的霹雳击碎他的快船,把它沉入深紫的海中,他所有勇敢的伙伴全部覆没,只有他一人被风涛送到了这里。我爱护他,养活他,曾一心打算让他长生不老,永不衰老。然而宙斯手持神盾的旨意,任何神明都无法绕开,也无法违背。好吧,既然他坚持要此人离开,就让他去那不毛的海洋上漂吧。我自己送不了他,因为我这里既无配桨的船,也无水手可以送他横越海阔。不过,我会诚心诚意地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平安抵达故乡。”
[5.116-144]
“那就放他走,”赫尔墨斯说,“不然宙斯会对你动怒,严加惩处。”
[5.145-147]
传信者说完便离去了。高贵的仙女走去寻找奥德修斯,因为她已听见了宙斯的旨意。她在海岸边找到了他,他坐在那里,双眼常是噙着泪水,甜美的生命在渴望归乡的哀恸中悄悄流逝,因为仙女早已不合他的心意。夜里他被迫在中空的洞窟里与那情愿的她共宿,而他自己并不情愿;白天则坐在礁石和海岸边,以泪水、呻吟与苦痛折磨自己,遥望着那不毛的大海。女神走到他近前,说道:
[5.148-156]
“可怜的人啊,你不必再在这里悲苦,也不必让你的生命在此耗尽。我已决意送你离开。去吧,用铜斧砍下长木,打造一艘宽阔的木筏,在上面装好上层甲板,好让它载你越过迷雾笼罩的大洋。我会在上面备好面包、饮水和红酒,足够你裹腹;给你换上衣物;顺风也会在你后头送行,如天上的神明们愿意的话,因为他们比我更能决断此类事情。”
[5.157-17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开口说道:“女神,你这番话另有蹊跷,你让我乘木筏横越这片深邃汹涌的大洋,绝非真心护送。连一艘快船借着宙斯的顺风也不敢轻易闯过这段路,你还要让我上一条木筏?非得你先向我郑重起誓,绝无其他祸心,否则我不上木筏。”
[5.171-179]
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微微一笑,伸手轻抚他,说道:“你真是狡猾,心思也极不简单,想出这样的话来说。就让天地为证,让那向下流淌的冥河之水为证,那是蒙福神明所能立下的最庄严、最可畏的誓言,我对你绝无其他歹意,只是为你谋划那若是我处在你的处境自己也会做的事。我是真心相待;我胸中的心并非铁石,而是同情你的。”
[5.180-191]
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说完,迅步在前领路,奥德修斯踏着她的足迹随行,两人,一神一人,一同走到卡吕普索的洞窟里。奥德修斯坐到了赫尔墨斯刚才所坐的椅子上。仙女在他面前摆上凡人所食的饮食;自己则请侍女为她端来仙馔与仙酒,两人各自伸手取用面前备好的食物。待吃喝尽兴,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开口说道:
[5.192-201]
“宙斯血脉的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当真要就此立刻动身,回到你亲爱的故乡家园?那也好,祝你一路平安。但倘若你知道在你抵达故土之前还有多少苦难等着你,你便会留在这里,与我同守这宫室,让我使你长生不老,纵然你时时刻刻想着那个妻子,日日夜夜都在挂念她。然而我自问,论身量相貌,我并不逊于她,凡间的女子与不死的女神,本不该在容颜与体态上相提并论。”
[5.202-21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尊贵的女神,请不要为此生我的气。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贤淑的珀涅罗珀在身材外貌上与你相比自然有所不及;她是凡人,而你是不朽、永不衰老的。即便如此,我依然日夜渴望归家,渴望那归乡的日子。若是哪位神明在葡萄色的大海上再度将我击沉,我也会挺住,胸中这颗历尽苦难的心还支撑得住。我此前在海上陆上已受了太多苦,就让这次再算一次吧。”
[5.214-224]
他说完,太阳沉入地平线,黑暗降临;两人退入中空洞窟的深处,相依相偎,共度了这一夜。
[5.225-227]
待新生的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显现,奥德修斯立刻穿上外袍与长衫;仙女则身披一袭宽大的银白色薄纱,柔美而轻盈,腰间束一条精美的金腰带,头上覆以帷幔。她随即着手为豪迈的奥德修斯准备启程之事。她送给他一柄大斧,铜刃两面开锋,手柄以精美的橄榄木嵌接,工艺精良;又给了他一把磨得锋利的斫木斧,然后领路前往岛屿远端,那里长着高大的树木,赤杨、白杨与直插云天的枞树,皆是枯干已久、质地轻盈的良材,做成木筏后能轻松浮水。待女神指明了参天大树之所在,卡吕普索便自行回了宫室,让他独自砍树,那工程进行得很快。
[5.228-241]
他砍倒了二十棵树,用铜斧劈开,用斫斧精心修平,按准绳将其修直。这时卡吕普索带来了钻孔工具,他用钻打好孔眼,将木料彼此衔接拼合,再用木钉与榫卯加以固定,宽度堪比一位精通造船之道的工匠所建造的宽腹货船的底板。他在上面竖起密肋,搭建甲板,以长撑木收尾,又装上桅杆及配套的横帆桁,再造了一支舵桨用以操控方向。他用柳条编成护篱将木筏四周围起,防范浪头,又铺上大量木料。卡吕普索随后带来了麻布,供他裁制帆张,他也将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绳索、帆角索、脚索一一系好,最后他用撬棍将木筏移入神圣的海中。
[5.242-261]
第四天,一切工程全部完毕;第五天,神圣的卡吕普索为他沐浴更衣,送他离岛。女神给了他一皮囊深色红酒,另有一只装满淡水的大皮囊,又备了一袋干粮,并装了许多可口的食物。她还为他送出一阵温和无害的顺风。神一般的奥德修斯欣喜地迎风张帆,端坐在舵旁,以精湛的技艺操控着木筏。他不曾合上双眼,始终仰望着昂星团、迟落的牧夫星,以及那头熊,人们也叫它“大车”,它在原处转圈,始终窥视着猎户座,独独它永不沉入俄刻阿诺斯的河水,卡吕普索曾叮嘱他航行时把它留在左手边。他在海上航行了十七个昼夜,到第十八天,腓埃克斯人海岸边连绵的山脉隐隐浮现在迷雾笼罩的大洋中,远望如同一面盾牌的轮廓。
[5.262-281]
然而大地震撼者波塞冬王从埃塞俄比亚人那边归来时,从远处的索吕摩斯山上看见了他,就在他扬帆行进的海面上被波塞冬看到了。神明心中怒意大涨,摇着头,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我还在埃塞俄比亚人那里,众神竟然就此转变了主意,打算放奥德修斯回家了。他如今已近腓埃克斯人的土地,命里注定在那里脱离苦海,而苦海正把他淹没。不过,我说他还得吃够苦头再说。”
[5.282-290]
他说完,聚起乌云,双手握住三叉戟在海中搅动,激起各方狂风,同时将大地与大洋一并笼罩在云层与夜色之下。东风、南风、西风、北风一齐扑来,卷起滔天巨浪。奥德修斯双膝与心灵都软了,他忧郁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可怜的我啊,这下会落得什么下场?我怕那女神说的都是实话,她曾说我在到达故土之前要在海上受尽苦难,如今那一切都在应验。宙斯把宽广的天空遮得何等漆黑,大洋被诸风从四面八方激起何等的汹涌!我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三倍、四倍的幸运属于当年在特洛伊阔地为阿特柔斯诸子效死的达那俄斯人!但愿我也在那一天死去,那一天,无数特洛伊人的铜矛向我攒射,是因为佩琉斯之子的尸骸,那时候我会得到阿开亚人的葬礼,名声也会被他们传扬;如今我却命中注定以这样凄惨的死法了结。”
[5.291-312]
就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一个高悬于头顶的巨浪轰然砸下,将木筏猛烈旋转,他自己也被抛离木筏,老远落入海中;舵桨从手中脱落,猛烈的飓风将桅杆从中间拦腰折断,帆与横帆桁一同落入海中。他在水中沉潜许久,无法迅速从巨浪的冲击下挣扎上来,因为卡吕普索为他备的衣物拖拽着他;然而终于,他浮出水面,吐出从他脸上涌淌而下的苦涩海水。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忘记木筏,尽管已精疲力竭,他在浪中奋力扑去,抓住了它,爬上去,以此逃脱灭顶之灾。巨浪将木筏裹挟着东冲西荡,正如秋天的北风将蒺藜在平原上吹得漫天乱飞,枝条相互缠绕;或如南风接过北风的手,东风又将它传给西风,在大洋上抛来掷去。
[5.313-332]
卡德摩斯之女、细踝的伊诺,也叫勒乌科忒娅,看见了他。她从前是个会说话的凡人,如今在海洋深处已蒙神明赐予尊荣,有分于众神的福分。她怜悯飘荡受苦的奥德修斯,像鸬鹚一样从海浪中腾起,落坐在连排的木筏上,对他说道:
[5.333-338]
“可怜的人啊,震地者波塞冬为何如此切齿痛恨你,不断给你制造苦难?然而他纵然怒不可遏,也无法把你置于死地。你看起来颇有见识,就听我的话来做吧:脱下这些衣物,让木筏随风漂去,用双手奋力游向腓埃克斯人的土地,那里有更好的命运在等你。来,把这条神圣的面纱绑在胸前,只要你带着它,就无惧损伤与灭亡。等你用双手触到陆地,立刻解下,将它远远扔回海中,自己再转身离去。”
[5.339-350]
说完,女神将面纱给了他,随即像鸬鹚一样潜入翻腾的海中,黑色的浪涛将她淹没。但历尽苦难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心中犹豫,苦恼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又是一个不死者来引我离开木筏上了圈套。我暂且不听,因为我亲眼看见那块土地,她说那里是我的逃脱之所,还在远处。这才是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只要木料在榫卯里还咬合着,我就守在这里,忍住苦痛;等波浪将木筏彻底击垮,我再游去,此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5.351-364]
他正在心中权衡盘算,震地者波塞冬掀起一道高耸险峻、遮天蔽日的巨浪,轰然砸落,将木筏上那些长木料飞散得四处凌乱,正如疾风将一堆干草打散。奥德修斯骑坐在一根木料上,如同骑马,脱下了卡吕普索为他准备的衣物,立刻将伊诺的面纱绑在胸前,两手叉开,扑身跳入大海,奋力游去。大地震撼者波塞冬王看见了,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下就这么在大洋里漂流折腾吧,等到你撞上那些宙斯养育的人们再说。就是这样,我也不认为你能说我放你太轻松。”说罢,他驾马车扬长而去,来到他那华丽的宫殿所在的埃盖。
[5.365-381]
雅典娜随即另作打算,她将所有其余风的去路封堵起来,命它们静歇,只唤起一阵急劲的北风,在奥德修斯前头破浪开路,直到宙斯血脉的奥德修斯逃脱死亡的利爪,到达好划桨的腓埃克斯人那里。
[5.382-387]
他在汹涌的海浪中漂浮了两昼两夜,死亡一次次逼近心头;待第三天曙神美发的厄俄斯带来晨光,风声平息了,四周风平浪静;他随着浪头向上被托起,往前急望,看见陆地就在近处。正如孩子们看见父亲从病榻上恢复,先前久卧苦痛、被可怖的命运缠磨,而神明终于怜悯将他从苦难中解救,孩子们欣喜若狂;奥德修斯看见陆地与树木同样欣喜,奋力划水,渴望两脚踏上实地。然而当他游近到一声呼喊可以传到的距离时,他听见了大浪冲打礁石的轰鸣,猛烈的海涛向着裸露的海岸呼啸,泡沫四溅遮天,连一处可供船只停靠的港湾也没有,只有礁石突兀、暗礁密布、峭壁嶙峋。
[5.388-405]
奥德修斯双膝与心灵再度软了,他沉痛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宙斯让我望见了几乎绝望的陆地,我劈波斩浪渡过了这片深渊,却无处可以上岸,白色的浪花外全是尖利的礁石,四周海浪咆哮,光滑的崖壁直插海面,水深没脚,无法立足脱险。若是勉强爬上去,一个巨浪随时会将我卷起、砸碎在礁石上,白费力气。若是再往前游,想找一处斜缓的沙滩或港湾,又怕飓风再把我卷回那片多鱼的大洋上,让我长叹痛苦;或是某位神明从海里放出大海兽来扑我,那声名赫赫的安菲特里忒养育了多少这样的畜生!我深知,那位赫赫有名的震地者是如何痛恨我的。”
[5.406-424]
他正心中权衡,一道巨浪将他猛推向粗糙的岸边;就在这里,他的皮肉会被刮烂、骨头会被撞碎,若不是明眸的雅典娜给了他神智:他两手扑上去,死死抓住一块礁石,呻吟着撑住,直到那道巨浪退去,就这样暂时脱险;然而浪头反扑,再度冲来,将他远远抛入大洋。正如章鱼被人从洞中拖出,吸盘上密密麻麻地粘着碎石;就这样,奥德修斯刚强的双手皮肉被礁石削去,一道巨浪将他裹覆。
[5.425-435]
在这里,不幸的奥德修斯早已命该如此,但明眸雅典娜赐给他清醒的神智,救了他。他游出涌浪冲上岸的那片海域,转而向外,沿着陆地方向游,张望着能否觅到一处斜缓的海岸或港湾。他游啊游,终于来到一条流水清美的河口,这里在他看来是最佳之处,岸边没有礁石,又有挡风的庇护;他感到河流正在流动,便在心中默默祈祷:
[5.436-445]
“听我祈祷,无论你是谁,王啊,我来到你面前恳切祈求,逃脱波塞冬的愤怒。就算是不死的神明,也尊重那迷路流浪来投的人,我如今正这样来投奔你的河流,抱住你的膝请求庇护,历尽了千辛万苦。王啊,怜悯我吧,我自称是你的祈求者。”
[5.445-450]
他这样祈祷,河神立刻止住了奔流,平息了波涛,在他前方化出宁静,将他安全带入河口。他两只膝盖和刚强的双手都垮了,大海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心力。全身浮肿,口鼻涌出大量海水,他气绝声嘶地躺着,精疲力竭,无法动弹。
[5.451-458]
但当他缓过气来,魂魄重新聚拢,他解开了女神赐予的面纱,将它扔入那咸味的河流,一道大浪顺流将它托走,伊诺随即用双手接了回去。他自己离开河口,伏卧在芦苇丛中,亲吻了这片赐予人以五谷的土地。
[5.459-463]
他忧郁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我遭到了这一切,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若是守在这河岸上度过这漫漫长夜,严寒与露水会在我精疲力竭时将我吞噬,拂晓前河上会吹来刺骨的寒风。若是爬上山腰,钻进密林,在茂密的灌木丛里睡下,免去了寒冷与疲劳,甜蜜的睡眠降临,我又害怕成为野兽的猎物与食饵。”
[5.464-473]
反复权衡,他觉得进入树林才是上策。他走到临近水边的树林,在开阔地附近找到了,钻进两丛相依并生的灌木之下,一株野生橄榄,一株嫁接橄榄,同根而出。潮湿的风吹不透,阳光照不入,大雨渗不进,两株树彼此交叠,密不透光。奥德修斯钻了进去,用双手拢起一张宽阔的床铺,那里落叶堆得极厚,足以遮覆两三个人,即便在隆冬时节最严酷的寒天也是如此。历尽苦难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见到这里,心中欢喜,卧在正中,将落叶覆盖在身上。正如一个独居旷野、远离邻人的孤农,将一根火种掩埋在黑色灰烬之下,用以保存火种,免得日后再去别处求火;奥德修斯就这样用落叶将自己盖住,雅典娜将甜蜜的睡眠洒在他的眼皮上,覆住他亲爱的眼睑,让他从痛苦的疲倦中尽快得到安息。
[5.474-493]
卷 6
瑙西卡与奥德修斯相遇记
于是,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便在那里沉睡,为睡意与疲惫所压倒;而雅典娜动身前往腓埃刻斯人所在的国土与城邑。这族人从前住在宽广的许佩勒伊亚,紧邻那些横行霸道的独眼巨人;独眼巨人比他们更为强大,时时掠夺他们,神一般的瑙西托俄斯便将他们从彼处迁走,安置在远离众人的斯刻里亚。他为城邑筑起高墙,建造了房屋和神庙,将耕地分给各家;然而他已被命运所制,走入了哈得斯的国度,如今当权的是阿尔基诺奥斯,此人的谋略受神明启示。雅典娜正是去往他的宫殿,为胸怀大志的奥德修斯谋划归途。
[6.1-14]
她径直走入那装饰精巧的卧室。室中一位少女正在熟睡,容颜如女神一般出众,她是大王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瑙西卡。两位侍女睡在她身旁,各据一侧门柱,都生得十分秀美,门扉紧闭。雅典娜化为那位声名远播的海上船长狄马斯的女儿的模样,此人与瑙西卡同龄,是她的闺中密友。女神便以那形貌飞扑向少女的床榻,宛如一缕风息,悬于她头顶,向她说道:
[6.15-20]
“瑙西卡,你的母亲生了你这样一个懒惰的女儿,怎么会呢?你那些华美的衣物都在那里堆着,无人照料,而你的婚事就在眼前,你不仅自己该穿戴整洁,还应当为那些随你出嫁的人准备好衣物。正是这样才能为你赢得好名声,也让你的父亲母亲引以为荣。那么,我们不如把明天定为洗衣日,天一放亮就出发,我也来帮你,好让你尽快做好一切准备,因为腓埃刻斯人中最优秀的年轻男子都在向你求婚,你不会长久地守着闺中了。去求你的父亲,让他在黎明时分备好骡车,装载你的毛毯、袍服和腰带,你也可以坐车,比步行舒适得多,因为洗衣的水池离城还有一段路呢。”
[6.21-40]
她说罢,明眸的雅典娜便离去,前往众神所说的那处永恒居所奥林波斯。那里狂风从不侵扰,雨水从不打湿,白雪从不落下,只有澄明宁静的光辉漫布,蒙福的神明在那光辉之中日日享乐。女神给少女说了话,便往那里去了。
[6.41-47]
不久晨曦降临,将衣着端庄的瑙西卡唤醒。她从梦中惊疑,穿越宫室,去父母那里讲述梦境。她找到父母都在室内:母亲坐在壁炉旁,侍女们环绕左右,正纺着海蓝色的毛线;父亲恰好在出门,要去赴议事会,腓埃刻斯的显贵们已召他前去。她走近深爱的父亲,开口说道:
[6.48-55]
“亲爱的父亲,能不能给我套好一辆宽大的高轮车?我想把我们那些肮脏的衣物拉到河边洗涤。你是这里最有地位的人,参加议事时穿着干净的衣裳才合适。再说,你在家里有五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家,三个还是鲜嫩的小伙子,他们总想穿着崭新的衣物去跳舞,这些事都是我来挂心的。”
[6.56-65]
她没有提自己婚事的半个字,因为在深爱的父亲面前开口说到婚嫁,她心里感到羞涩。父亲看透了她的心思,回答说:“车儿和别的东西,孩子,我都不吝惜。去吧,仆人们会给你套好一辆高大宽轮、箱板结实的车。”
[6.66-70]
他说完吩咐了仆人,仆人们便去照办。他们将骡子的轻便大车推出院外,套好骡子,驾上车辕;少女则从库房里取出光鲜的衣物,放在那精工打磨的车箱上。母亲把各色美食装在篮子里,还装进了山羊皮囊装的酒;少女上了车,母亲还给了她一个金壶盛着的橄榄油,供她与侍女们洗浴后涂抹。她便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赶起骡子;蹄声哒哒,骡子们奋力拉着车走,驮运着衣物和随行的她,还有那些陪伴而来的侍女。
[6.71-84]
她们到达那条美丽河流的河岸,那里有常年不竭的洗衣池,清澈的水流不断涌出,足以漂洗任何数量的衣物,无论多么污秽。她们将骡子从车辕上卸下,把它们赶到旋转的河边,让它们啃食那甜滋滋的芳草;她们用手从车上取下衣物,带进黑暗的水中,争着踩踏在水坑里,相互竞赛。待她们洗净、清洁了所有污垢,便整齐铺在海岸边,那里大海的波涛将圆石最密密地冲刷干净。她们洗了澡,涂抹光亮的橄榄油,然后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用餐,等待太阳的光芒晒干衣物。
[6.85-98]
等侍女们和瑙西卡自己都吃饱喝足,她们便摘下头巾,玩起了球,由白臂的瑙西卡领唱歌声。正如箭雨般的阿耳忒弥斯走过高山,游猎于连绵的泰革托斯山或埃里曼托斯山,欢喜追逐野猪与飞奔的牝鹿;背负神盾的宙斯之女儿、山野间的宁芙们与她一同嬉游,勒托在心中欢喜,看着女儿头颈高出众人,于整群美人中独自出众,清晰可辨——正如少女在侍女中间出类拔萃,那未曾婚配的瑙西卡。
[6.99-110]
当她们就要返回家去、套上骡子、将美丽的衣物叠好的时候,明眸的雅典娜另有盘算:她要让奥德修斯从沉睡中醒来,看见那位美丽的少女,由她引导他去往腓埃刻斯人的城邑。于是王女便把球投向一个侍女;球没有打中,落进了深深的旋涡。她们发出长长的叫声,神圣的奥德修斯被声音惊醒,从睡榻上坐起,心中思量揣度:
[6.110-119]
“唉,我又来到了什么地方的凡人当中?他们是粗暴、野蛮、不知法度的,还是好客、尊神的?我似乎听到了少女们的声音,像是占据高山峰顶、河流源头、青草牧场的宁芙的呼声。莫非我已身处说话的人类附近?且让我自己去试探看看。”
[6.119-126]
说罢,神圣的奥德修斯从树丛下钻了出来,用粗大的手从浓密的树丛中折下一枝带叶的树杈,遮住男子应当遮盖的部位。他走出来,宛如山野中的雄狮,自恃力量,踏着风雨前行,两眼燃着火光,在牛群或羊群或野鹿之间游荡,肚腹的饥饿驱使它去闯入坚固的圈栏,袭击羊群。奥德修斯便是这副模样,要去接近那些秀发飘逸的少女,赤身裸体,因为迫不得已。
[6.127-136]
他的形貌令少女们大为惊骇,被海水侵蚀得面目难辨。她们四散奔逃,沿着突入海中的沙嘴跑开。唯有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站在原地不动,因为雅典娜把勇气放进她的心中,将惧怕从她的肢体中取走。她迎面而立,奥德修斯则踌躇不决:是上前抱住那秀美少女的双膝,苦苦哀告,还是就这样站在远处,用温柔的言辞请求她给他衣物指示去城的路。他思量一番,觉得最好是站在远处用温柔的言辞请求,以防她因他靠近抱膝而心生恼怒。于是他开口,说出了机敏而动人的话语:
[6.136-149]
“女王,我恳求你的垂怜——你究竟是女神,还是凡人女子?若你是居住天上的神明,我猜想你便是宙斯之女阿耳忒弥斯,因为你的面容与身形举止,与她最为相近;若你是凡人、住在地上,三倍有福的是你的父亲与尊贵的母亲,三倍有福的也是你的兄弟们;他们的心一定因你而常常温暖欢喜,每见如此美好的枝芽款款步入舞场。而那人最是有福,超越众人,他以最丰厚的聘礼娶了你回家。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无论男女,美得如你这般;仰望你,心中敬畏油然而生。从前在提洛岛,我曾在阿波罗的祭坛旁见过那样一棵幼嫩的棕榈树冉冉而生,那是我路过那里时,身后带着众多随从的时候,那正是给我带来无尽苦难的那段旅程。那棵树令我长久凝望,心中惊叹,因为从大地里从来不曾升起过如此俊秀的树木——正如我仰望你、惊叹你,女子,心中深怀敬畏,不敢抱你的双膝。然而苦难将我压倒,实是难以言说。昨天,我才逃脱了那酒色的大海,在二十天的漂泊之后;浪涛与暴风从俄古癸亚岛起便一路将我带来,如今命运又将我抛到这处海岸,让我继续受苦,我想苦难到此还不会终止,神明还要给我许多磨难。
[6.149-173]
“女王,可怜可怜我吧;你是我历经苦难、在这片国土上遇见的第一个人,其他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指给我看你们的城邑,把你们带来包裹衣物的什么布片也给我,愿神明赐你心中所愿——丈夫、家庭,以及美好的同心之情;因为这世间没有比男女同心持家更美好、更高贵的事了。这教他们的敌人忧愁,他们的友人欢喜,而他们自己最心中清明。”
[6.173-185]
白臂的瑙西卡回答他道:“异乡人,你看来不是坏人,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宙斯奥林波斯自己将福祉分赐人间,赐给善人与恶人,随他的意愿,每人各有所赐;你所得到的,你就要忍受,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你既已来到我们的国土与城邑,你不会缺少衣物,也不会缺少任何流离异客理当受到接待的东西。我会给你指路去城邑,也会告诉你我们族人的名号;我们腓埃刻斯人居于这片城土,我是心怀大略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腓埃刻斯人的力量与权柄都出自他。”
[6.185-197]
她说罢,向秀发的侍女们发令道:“侍女们,站住,别跑。你们见了一个人,怎么就四散逃跑?以为他是某个敌人吗?任何活着的、出生的凡人都不可能来到腓埃刻斯人的土地上兴风作浪,因为我们深受神明爱护,住在大海汹涌浪声中的陆地尽头,与世上的其他人全不来往。这只是某个可怜的流浪人来到这里,现在我们必须照料他,因为异乡人和穷困者都在宙斯的护佑之下,而我们能给出的,哪怕一点点,也是他们感激的。侍女们,给这位异乡人食物和饮水,并在有遮风之处为他到河边洗浴。”
[6.197-210]
侍女们这才停住,互相招呼,按照大王之女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瑙西卡的吩咐,让奥德修斯在有遮蔽处坐下,并给他放了外袍与内衫,还给了他金壶盛的橄榄油,告诉他到河流的水中洗浴。神圣的奥德修斯便对侍女们说道:“请你们站到旁边去,让我自己把肩上的海水冲洗干净,涂上橄榄油,因为我的皮肤已久久未沾过半点油脂了。我不能在你们这许多美丽年轻的女子注视下沐浴,在众多秀发姑娘面前裸身,我感到羞涩。”
[6.210-222]
她们便走到旁边,去告知了瑙西卡。神圣的奥德修斯在河流中洗净了肌肤,涤去覆盖他背脊和宽阔肩膀的海水,从头顶洗去了那不收获的大海留下的盐花。他彻底洗浴完毕,涂了橄榄油,换上那未婚少女给他的衣物;雅典娜,宙斯之女,令他的身形看来更为高大强壮,让发丝在头顶浓密生长,卷曲垂落,状若风信子花。正如一位工匠,赫淮斯托斯与帕拉斯·雅典娜将各种技艺都传授给了他,他将黄金镀在白银之上,成就精美绝伦的器物——如此,雅典娜为他的头颅与肩膀遍洒光彩。他走到离少女们稍远的海滩边坐下,通体焕发着美丽与神采;少女凝视着他,心中不禁赞叹,随后对秀发的侍女们说道:
[6.222-239]
“听着,我的侍女们,我有话说。这位男子来到与诸神比肩的腓埃刻斯人当中,并非不出于住在奥林波斯的神明的意旨;起初我觉得他样貌寒碜,如今他的模样却像是居住广天的神明。但愿这样的人能在这里被称作我的丈夫,但愿他乐意留在这里,不急着走。侍女们,给这位异乡人食物和饮水吧。”
[6.239-248]
她们依令行事,在奥德修斯面前摆上饮食。饱受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贪婪地吃喝起来,因为他已久久不曾沾过任何食物了。这时,白臂的瑙西卡又有了别的打算。她将衣物折叠整齐,放在漂亮的车上,套起强蹄的骡子,自己上了车,催促奥德修斯,开口叫着他的名字道:
[6.248-256]
“异乡人,起来,我们动身去城里,我要把你送到我那明智的父亲的宫殿,在那里你会见到所有腓埃刻斯人中最优秀的人。只是要照我吩咐的做,你看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我们还在田野与人家的土地上行走,你就随着侍女们紧跟在骡车后面快步走,我在前面带路。等我们进了城,那里高墙环绕、两侧皆有良港,入城的通道很是狭窄,两排弯艏的船沿着道路并列停泊,每家船主都有各自停泊的地方。在那里,波塞冬的美丽集市坐落其中,四周铺砌着从地下开采的大石块,这里有人做黑船的各种器具,缆绳、帆布,在这里打磨船桨;腓埃刻斯人不用弓箭,他们一心在乎桅杆与船桨以及形体漂亮的船,以这些在灰色大海上扬名。
[6.255-273]
“我担心日后会有人议论指摘;因为城里有些爱搬弄是非的嘴,万一有个低劣的人遇上我们,便会说:'瑙西卡身旁跟着哪位高大英俊的外乡人?她是从哪里找来的?莫非就要嫁给他了?大概是她从某艘外乡船上接来的飘流异客,因为我们这里没有邻人;要么是她祈求已久,某位神明从天而降,要和她厮守终身。倒不如她到别处自己寻一个丈夫,这里有那么多腓埃刻斯的优秀年轻人在追求她,她偏不正眼看。'这些话便会成为我的耻辱。我自己也会责备另一个女孩,若她在父母健在的情况下,不等正式的婚礼,便这样与男人来往。异乡人,你要好好记住我的话,才能尽快从我父亲那里得到护送与归途。
[6.273-291]
“你会在路旁见到雅典娜的一片美丽的白杨树林,里面有一眼泉水,泉水四周是牧场;那里有我父亲的一块丰饶园地,就在那里,离城大约一声呼喝的距离。在那里坐下,等候片刻,待我们进了城,走到父亲宫殿。等你估计我们应当已经到达,就去城里向人打听我那心怀大略的父亲阿尔基诺奥斯的宫殿。这很容易找,连小孩子都能给你指路,因为腓埃刻斯人中没有哪家的宫殿可与阿尔基诺奥斯英雄的宫殿相比。等你进了门廊与庭院,穿过大殿,直走到我母亲那里;她坐在壁炉旁,背靠着廊柱,在炉火的光芒中纺着海蓝色毛线,是极美的景象,侍女们在她身后一排端坐。我父亲的座椅就紧靠着她的座位,他坐在那里饮酒,神一般的样子。绕过他,将双手放在我母亲的膝上,如此你就能满心欢喜地很快见到故乡,哪怕你的故乡再遥远。只要她对你存着好意,你就能盼望见到亲人,回到那建造精美的家园,回到你故乡的土地。”
[6.291-315]
说罢,她以发光的鞭子赶起骡子,骡子们很快离开了河流的浅滩。它们步伐轻健,蹄声铿锵。她御车有分寸,让徒步随行的奥德修斯与侍女们能够跟上,手下鞭打得恰到好处。太阳正要西沉,他们便到达了雅典娜那片神圣的树林,神圣的奥德修斯在那里坐下,随即向大宙斯之女虔诚祈告:
[6.315-324]
“听我祈祷,背负神盾的宙斯之女,不知疲倦的女神,请此刻听我呼唤,因为往日波塞冬将我打击时,你不曾回应我的祈祷。如今请你垂怜我,让我在腓埃刻斯人中受到爱护与欢迎。”
[6.324-327]
他这样祈祷,帕拉斯·雅典娜听见了他的呼声。然而她没有当面显现,因为她敬惮自己的伯父波塞冬,而他正满腔怒火,执意阻止神圣的奥德修斯回到故土。
[6.327-331]
卷 7
阿尔基诺奥斯王宫中的接待
就这样,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留在原地祈告,与此同时骡子的力量正驮着少女奔向城邑。等她到达父亲那座显赫的宅邸,便在廊门前勒住骡车;她的兄弟们宛如神明一般英俊,从四面围拢来,将骡子从车辕下卸去,又把衣物搬进屋内。少女独自走向自己的闺房,为她点燃炉火的是阿佩拉来的老妇人,侍候寝室的女仆欧律墨杜萨。她当年是由弯艏船只从阿佩拉带来的;阿尔基诺奥斯将她选作贡品赏赐给自己,因为他统治着腓埃刻斯全族,族人对他的服从有如对神明一般。是她在深宫中将白臂的瑙西卡抚养成人,她如今也为少女点燃炉火、备好晚餐,送进闺房。
[7.1-13]
就在这时,奥德修斯动身向城中走去。雅典娜心怀好意,为奥德修斯四面笼上浓厚的云雾,免得那些心高气傲的腓埃刻斯人与他相遇时出言奚落、盘问他是什么人。正当他就要走入那美丽的城邑,明眸的雅典娜便迎面而来,化成一个手提水罐的小女孩的模样,停在他面前。神圣的奥德修斯问她道:
[7.14-20]
“孩子,能不能请你带我去阿尔基诺奥斯王的宅邸?我是一个不幸的异乡人,从遥远陌生的土地上流落至此,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明眸的雅典娜回答道:“我来带路,外乡的父老,那宅邸就在我父亲家的近旁。只是你要悄悄地跟着走,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向任何人问话。这里的人对外乡人很是排斥,对从别处来的过路者并不友善。他们仰赖的是那些快捷的船,是震地者波塞冬赐予他们横越大海的能力。他们的船只快捷如飞,迅如鸟翼,速若人的念头。”
[7.21-36]
说罢,帕拉斯·雅典娜便快步在前引路,奥德修斯紧随她的脚步。腓埃刻斯那些以航海闻名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穿行在城中,因为美发的雅典娜不许如此,那位威严的女神出于一片好意,将一团神奇的云雾笼罩在他周身。奥德修斯满心惊叹,凝视着那些港湾、齐整的船只、英雄们的议事场,以及那高大的城墙,栅栏密布,雄伟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7.37-45]
等他们来到那座显赫王宫前,明眸的雅典娜对他说道:“外乡的父老,这便是你要我为你指引的宅邸。你将见到众王侯正在欢宴,只管大胆进去,遇事不必胆怯;有勇有谋的人凡事都更得手,纵然他是从远方来的异乡人。首先去找王后,她在殿中。她名叫阿瑞忒,与国王阿尔基诺奥斯同出一脉。
[7.46-54]
”他们共同的先祖,可以追溯至此:最初,震地的波塞冬与珀里波亚生下了瑙西托俄斯,珀里波亚是女中最美的一位,是大心怀的欧律墨杜翁最小的女儿,他曾是骄横的巨人族的王;然而他毁灭了他那鲁莽的族众,自己也同归于尽。波塞冬与珀里波亚相合,生下了伟岸的瑙西托俄斯,后来他统治腓埃刻斯人;瑙西托俄斯又生下了雷克塞诺尔与阿尔基诺奥斯。银弓神阿波罗在雷克塞诺尔新婚不久便将他射杀,他在深宫中尚未有男嗣,只留下一个女儿阿瑞忒;阿尔基诺奥斯便娶她为妻,将她尊为天下所有治家持业的女人中无人可及的王后。
[7.55-66]
“就是这样,她受到深挚的敬爱,在儿女们心中如此,在阿尔基诺奥斯本人心中如此,在全体族众心中也是如此。族人待她有如女神,每当她行走城中,总以言语向她致敬。她自身确实毫不缺乏善心与明智;凡是她怀着好意的女性,她也帮她们的丈夫化解纷争。若她心中对你存着好意,那你便大可指望见到亲人,回到那屋顶高耸的宅邸,回到你故乡的土地。”
[7.67-77]
说罢,明眸的雅典娜飞走,越过那不收获的大海,离开了可爱的斯刻里亚,去往马拉松,去往宽广街道的雅典,走入埃瑞克透斯那精密的宫殿。而奥德修斯则向阿尔基诺奥斯那显赫的宫殿走去,心中百转千回,在踏上铜铸的门槛之前,久久伫立。那宫殿的光辉宛如太阳与月亮的光芒,在心怀大志的阿尔基诺奥斯的高檐殿宇中朗朗照耀。铜壁砌就,绵延上下,自门槛直到深处,上方镶嵌的檐饰是蓝釉。殿门是黄金打造,封护着那精密的宅邸;门柱是银质的,竖立在铜铸的门槛上,门楣也是银的,门钩则是黄金所制。
[7.78-94]
门廊两侧各有金、银铸成的猎犬,是赫淮斯托斯以精湛技艺专为守护心怀大志的阿尔基诺奥斯的王宫而造,它们是不死的,永远不会衰老。宫墙四周,从门口延伸至最深处,两边各排着座椅,上面铺着织工精细的薄布,那是宫中女人们亲手编织的。腓埃刻斯的首领们便坐在这里饮酒进食,因为这里终年充裕、从不匮乏。立在精工台座上的金铸少年雕像,手中各持着点燃的火炬,为夜宴的宾客照亮大殿。
[7.95-102]
宫中有五十位女仆,一些人终日在石磨上磨研金黄的谷物,另一些坐在织机前编织,或坐着纺线,她们的手指如高大白杨的叶片般飞快抖动,密织的麻布细腻到能滴落油光。正如腓埃刻斯人在万民中最擅驾船于大海,他们的女人也在织机技艺上超越他人,因为雅典娜教授了她们精于美丽织作的技能,也赐予她们出众的智慧。
[7.103-111]
外廷门外有一片广大的果园,约有四亩,四周围着围墙。其间生长着高大繁茂的果树:梨树、石榴、结着华美果实的苹果,甜美的无花果,以及翠叶繁茂的橄榄。这些树的果实从不腐烂,也从不歇止,无论冬夏,常年不绝;西风长年吹拂,使一些果实萌发,另一些成熟。梨子叠着梨子长大,苹果叠着苹果,葡萄叠着葡萄,无花果叠着无花果。
[7.112-121]
在那里扎根着一座果实丰盈的葡萄园:其中一块平坦的地面,葡萄在阳光下晒成葡萄干;另一处则正在采摘;有些在被踩榨;更前面一片,藤蔓刚刚落尽花瓣,正在结出幼果;还有一片已开始转色。最靠里的一角,各色花坛整齐排布,四季鲜花盛开,光彩长驻。两道泉水贯流其中,一条分散流遍整座果园,另一条从另一侧导引至院子门槛之下,流向高大的宅邸本身,城中居民从此汲水。这些便是诸神赐予阿尔基诺奥斯王宫的种种华美。
[7.122-132]
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久久伫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他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便快步跨过宫殿的门槛走了进去。他在宫中找到腓埃刻斯的首领们和长老们,他们正向目光锐利的阿尔戈斯杀手斟酒献祭,这是他们每晚就寝之前的最后一件事。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穿过大殿,雅典娜为他笼上的那团浓雾仍旧将他遮蔽,直到他走到阿瑞忒与国王阿尔基诺奥斯身前。奥德修斯双手扶住王后的双膝,正在这一刻,那神奇的云雾从他身上散去,他重新现出形迹。众人哑然,满堂惊视,见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奥德修斯便开口陈情请求:
[7.133-145]
“王后阿瑞忒,神一般的雷克塞诺尔之女,我历尽苦难,来到你夫君跟前、来到你跟前、来到这满堂宾客面前,向你们祈求——愿诸神赐福与他们,使他们得享长寿,使每一位都能将宅中财物与族人赠予的荣耀传给儿女;而对我,请你们催促护送,让我尽快回到故乡,因为我远离亲人,长久受苦,实在太久了。”
[7.146-152]
他说罢,在炉膛旁的炉灰中坐下;众人一时无声,满座肃然。过了许久,年迈的英雄埃刻涅奥斯开口说话,他是腓埃刻斯人中年岁最长的,以善辞令著称,又识知往古诸多事迹;他好意地起身向众人言道:
[7.153-157]
“阿尔基诺奥斯,一个异乡人坐在炉膛旁的炉灰中,这样的事,无论对你还是对大家,都不成体面,不该如此。大家都在等你发话;来,扶他起身,让他坐到镶银的座椅上,再吩咐传令官调酒,好让我们向乐于霹雳的宙斯献祭,他是庇护可敬请愿者的神;又请管家女佣取出库中现有的食物,给这位异乡人吃。”
[7.158-166]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听见这话,便伸手扶起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引他离开炉旁,在那光灿的座椅上坐下,那原本是他挚爱之子拉奥达玛斯的位子,拉奥达玛斯坐在他身旁。侍女提来精美的金壶盛着水,倒进银盆里,让奥德修斯洗净双手,并在他旁边摆好一张光洁的桌案;庄重的管家女佣取来面包奉上,摆出各色食物,出手大方;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便吃喝起来。
[7.167-176]
阿尔基诺奥斯便对传令官说道:“庞托诺奥斯,调好酒,分赐殿中所有宾客,好让我们向乐于霹雳的宙斯献祭,他是庇护可敬请愿者的神。”
庞托诺奥斯便调好香甜的酒,依次向每人的杯中斟满,从头开始献祭。等他们献过祭、各自尽兴饮罢,阿尔基诺奥斯便向众人发言道:
[7.177-185]
“腓埃刻斯的首领们和长老们,听我说,我心中有话要讲。你们今晚已用过饮食,各自回家安歇;明天清晨,我再召集更多的长老来,在宫中款待这位异乡人,向诸神奉上美好的祭品,然后再商议护送的事,好叫这位异乡人不费力气、不受苦楚,在我们的护送下,欢欢喜喜地尽快回到故乡,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在回途中,让他不遭遇任何祸害与苦难,直到踏上他自己的土地;在那之后,他就要承受命运为他纺线、他降生之时克罗托斯诸女神所编织的一切了。
[7.186-197]
”或者,也有可能,这位异乡人其实是从天上降临我们中间的某位不死神明;不过那样的话,诸神便是在改变惯常的行事方式了,因为过去每当我们奉上辉煌的百牲祭,神明总是以清晰可辨的面目向我们显现,坐在我们的宴席旁,与我们同席。就算是独自行路的旅人偶然与某位神明相遇,那神也不会隐匿藏形,因为我们与神明的血缘,正如独眼巨人族和粗野的巨人族一样,是极为亲近的。“
[7.198-206]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奥斯,你心里不必有这样的念头。我既无不死神明的体态,也无他们的形貌;我与你们中间那些受苦最深的凡人最为相像。若你们愿意听我讲述,我所受的苦难,你们听了必定觉得比他们更为悲苦。只是,请允许我带着忧愁用餐吧,因为饥肠是再苦的忧愁也挡不住的事,它强迫人想到自己,无论那人多么焦心,它都命令人吃喝,把苦难尽皆忘却,只想着填饱。至于你们,请依你们所言,在拂晓时为我安排,好让这苦命人踏上故土,尽管我已历尽了这许多磨难——只消让我亲眼看见我的家产、仆役和那高大的宅邸,然后死去,我也甘心了。“
[7.207-225]
他说罢,众人无不称善,齐声表示应当送这位异乡人回去,因为他说得在理。等他们献过祭、各自尽兴饮罢,便各自回家安歇,各就各位了;殿中只留下神圣的奥德修斯,阿瑞忒与神一般的阿尔基诺奥斯坐在他身旁,侍女们清理着餐后的器物。这时,白臂的阿瑞忒率先开口说话,因为她认出了奥德修斯身上那件外袍与内衫,认出那是她与侍女们亲手织就的衣物,便展翅一般地说道:
[7.226-235]
”异乡人,我有一件事要先问你。你是什么人,来自何方?这些衣物是谁给你的?你不是说自己是漂泊在大海上来到这里的吗?“
[7.236-23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王后,要详细讲述我的苦难,实在艰难,因为天上的神明给了我许多;但你问的这件事,我来告诉你。在大海远处,有一座叫做俄古癸亚的岛屿;那里住着阿特拉斯之女,狡黠的卡吕普索,她美发浓密,威严可畏;神明都不与她来往,无论不死的神还是必死的凡人。然而是命运将我这苦命人,孤身一人,带到她的炉边,因为宙斯以白亮的雷霆击碎了我那快速的船,就在那酒色的大海当中。所有其他勇敢的伙伴们就此全部殒命,唯有我双臂抱住那双艏船的龙骨,被海浪拍打了九天;第十天的黑夜里,诸神将我带到俄古癸亚岛,卡吕普索美发而威严的女神就住在那里。她将我纳入怀中,精心爱护,养育了我,并且说要让我永生不死、青春不老;然而她始终无法动摇我心中的念想。
[7.240-258]
“我就这样在那里整整住了七年,不断用泪水沾湿卡吕普索赐给我的那些精美衣物;直到第八年来到,她才催促我、要我离开,或是宙斯传来了命令,或是她自己改变了心意。她为我备好了一只多绳绑扎的木筏,供应了充足的食物和美酒,为我换上了精美的衣物,还给了我一阵温和而舒适的风。就这样,我在大海上航行了十七天;到第十八天,你们这片土地阴影重叠的山峦渐渐出现在我眼前,我苦难的心因此欣喜——只是此后还有许多苦难等着我,是震地的波塞冬将它们加诸于我,他逼出了风、封住了我的去路,又激起滔天的大海,巨浪翻腾,不让我带着深深的叹息在筏上继续前行。最后一阵暴风将那木筏打散,我只得游泳,穿越这片海峡,最终是风与浪流将我推送到你们的海岸。
[7.259-277]
”在那里我想要上岸,却遭到汹涌的海浪冲打在礁石嶙峋、令人不适的险地;我重新退入海中游走,直到来到一条河口,那里看上去是最佳的登陆处:没有礁石,也有风可以遮蔽。我在那里挣扎着上了岸,恢复了精神。暮色随即降临;我走离那条从天而降的河流,钻进矮树丛中,在落叶间躺下,神明便将深沉的睡眠倾洒在我身上。我带着悲苦的心,在那些树叶里睡了整整一夜,一直到次日上午,再到中午;太阳正要西斜,甜蜜的睡眠才放开了我。我在海岸上看见你女儿的侍女们在游戏,你女儿本人也在其中,宛如女神。我向她请求援助,她的心思十分明智,叫人意想不到,因为年轻人通常心思不周到。她给了我充足的面包和红酒,在河中让我沐浴,又将这些衣物赐给了我。这便是我苦痛着仍如实讲述的事情。“
[7.278-297]
阿尔基诺奥斯回答道:”异乡人,我女儿在这件事上做得有失考虑,她没有与侍女们一起带你来到我这里,可你明明是首先向她求援的。“
[7.298-30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英雄,请不要为这件事责备那无可指摘的少女;她确实叫我跟着侍女们来,只是我不愿意,心存顾忌,怕你看见了会生气——我们这些地上的人,有时是很多疑善妒的。“
[7.301-307]
阿尔基诺奥斯回答道:”异乡人,我这颗心,并不会随意地无故动怒;凡事有分寸才是更好的。我多么希望,以宙斯父、雅典娜与阿波罗为证,你这样一个人,与我如此意气相投,能够娶我女儿为妻,留在这里做我的女婿;我愿意为你备下宅邸和财产,只要你出于真心愿意留下。若你不愿,没有任何一个腓埃刻斯人会强留你,愿宙斯父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7.308-316]
“至于送你回乡的事,我已定下,让你明天就出发。你在全程中可以安睡,船员们划过平静的海面,将你送回故乡,或者送往你心中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哪怕比埃维亚还要远得多——据曾经见过埃维亚的我族人说,那已经是最远的地方了;当年我们送黄发的拉达曼图斯去见盖亚之子提提俄斯,那些人便曾到过那里,他们在同一天就往返完毕,毫不费力。你将亲眼看见,我的船只有多优越,我的小伙子们翻桨搏海的本事有多高强。”
[7.317-328]
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闻言大喜,便祈祷着说道:“宙斯父,但愿阿尔基诺奥斯所说的一切都能实现;他的名声在赐谷的大地上将永不消灭,而我也将回到故乡。”
[7.329-334]
他们就这样彼此交谈。白臂的阿瑞忒命令侍女们在走廊下铺好床铺,摆上红色的美丽毯子,再铺上厚毯,最上面盖以厚实的毛绒斗篷。侍女们便手持火把走出大殿;等她们铺好了那张厚实的床铺,便来到奥德修斯身旁,开口催促他道:
[7.335-342]
“请起,异乡人,床铺已经备好了。”
他听了觉得安歇是何等可喜;于是,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便在那里,在回音盎然的走廊屋檐之下的镂空床榻上沉沉入眠;而阿尔基诺奥斯则睡在高大宅邸的深处,他的妻子王后在他身旁安置了床铺与被褥。
[7.343-347]
卷 8
阿尔基诺奥斯的宫宴与竞技
晨光初生的玫瑰指尖黎明刚一显现,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与奥德修斯便从床榻上起身了。阿尔基诺奥斯引路,走向腓埃刻斯人的议事场,那处所就在海港船坞旁边。两人到了那里,在磨光的石凳上并肩坐下。
[8.1-6]
这时,明眸的雅典娜化作阿尔基诺奥斯那位精明传令官的形貌,步行穿越城邑,为胸怀大志的奥德修斯谋划归途。她走到每一个市民跟前,逐一开口说道:“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来吧,大家都去议事场,听一听那位陌生旅客;他不久前历经长途漂泊,来到阿尔基诺奥斯王的宫中,形貌宛如不死的神明。”
[8.7-14]
她这几句话,激起了众人赶赴议事场的欲望,人们纷纷聚来,很快把座位与站立之处都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初见拉埃尔忒斯之子,不禁驻足惊叹,因为雅典娜已将神奇的光彩倾注在他的头颅与双肩,让他显得比实际更为高大魁梧,举止间自有令人肃然的威仪——她是要让他在腓埃刻斯人眼中留下深刻印象,并在他们对他提出的种种竞技考验中大放异彩。
[8.15-23]
众人齐聚之后,阿尔基诺奥斯起身发言:“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请听我说,我要把心中所想讲出来。这位陌生旅客,不知来自何方何处,东方也好西方也好,来到了我的宫中,请求我们为他安排护送,想要早日成行。那么我们就如同以往那样,为他备妥一切。来到我宫中的客人,从没有人抱怨我在护送之事上拖延怠慢。就让我们把一艘从未下水的新船拖入神圣的海中,从民间精选五十二名年轻好手来充任桨手。众人将桨系好,固定在各自的座位旁,随后离船,到我家来参加宴席,我会为诸位备齐一切。这是我对那些将要出行的年轻船员说的话;其余的持节王侯,请都到我这华美的宫殿来,好让我们在大殿中款待这位陌生旅客,谁都不可推辞。还要召来那位神圣的歌手戴莫多科斯,神明赋予他无上的歌唱天赋,无论他唱什么,都能给人欢乐。”
[8.24-45]
说罢他起身前行,众持节王侯随他而来;传令官则另去寻访那神圣的歌手。五十二名精选的年轻人,遵命走向那不收获的大海的海岸。到了岸边,他们把那艘黑船拖入深水,竖起船桅,张开船帆,用皮制绳索将船桨系绑在拴桨销上,一切有条不紊,又在高处展开白色的帆布。他们将船停泊在离岸稍远的水中,随后上岸,走向英明的阿尔基诺奥斯宏大的宫殿。宫廊、庭院、殿宇里全都挤满了聚来的人,老少皆有,十分热闹;阿尔基诺奥斯为他们宰杀了十二头羊、八头白牙公猪和两头慢行的公牛;人们剥皮料理,置办了一席丰盛的宴饮。
[8.46-61]
传令官来到近前,领来了那位声誉卓著的歌手。文艺女神钟爱他,却同时给了他善恶两样:剥去了他的视力,赐予他甜美的歌声。蓬托诺奥斯在宾客中间给他安设了一把镶钉银钉的高背椅,靠着一根高大的廊柱。传令官从挂钩上取下那把音色清亮的竖琴,悬挂在他头顶,引导他用双手摸索琴的所在,又在他身旁放好一只食篮与一张精美的桌案,桌上还有一杯葡萄酒,他想喝的时候尽可取用。
[8.62-70]
众人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丰盛食物。酒足饭饱之后,文艺女神激发戴莫多科斯歌唱英雄的功绩,从一段当时声名远播、直至天际的篇章唱起,唱的是奥德修斯与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争辩,二人在神明的盛宴上曾以激烈的言辞相互较量;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心中暗自欢喜,见到阿开亚人中最优秀者彼此争吵,因为这正是福波斯·阿波罗在圣洁的皮托神谕之所预告给他的,当他跨过石门台阶求问神谕之时;那正是宙斯大神的旨意所引发的浩劫的开端,滔天祸患要同时降临在特洛伊人与达那俄斯人身上。
[8.71-82]
歌手就这样唱着,奥德修斯却拉起紫色的大披风,蒙过头颅,遮住了面庞,因为他羞于让腓埃刻斯人看见他在眉宇之间落泪。每当神圣的歌手停下来,他便抹去眼泪,撩开头上的披风,举起那只双耳酒杯向神明献祭;等腓埃刻斯人中的翘楚们因喜爱那些歌词而再度催促他唱起来,奥德修斯便重新把披风盖上头顶,悄声哭泣。旁人都没有察觉他的泪水,唯独坐在他身旁的阿尔基诺奥斯注意到了,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声。他随即向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
[8.83-96]
“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宴席已经尽兴,连伴随盛宴应有的竖琴歌声也已充足,如今就让我们出去,试试各种竞技,好让这位客人回家之后能告诉他的亲友,我们腓埃刻斯人在拳击、摔跤、跳远与赛跑方面都超越其他一切民族。”
[8.97-103]
说罢,他起身引路,众人随后跟来。传令官将那把清亮的竖琴从挂钩上取下,握住戴莫多科斯的手,引领他走出大殿,沿着那些腓埃刻斯人贵族前去观看竞技的同一条道路走去;一同前往的还有数千名追随的人群,其中许多年轻健壮的好汉一一站出来。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厄拉特柔斯、瑙透斯、普律姆纽斯、安喀阿洛斯、厄勒特墨斯、蓬透斯、普罗柔斯、托翁、阿纳贝西纽斯,还有波吕纽斯之子、忒克托尼达斯之孙安菲阿洛斯。还有欧律阿洛斯,瑙博里达斯之子,他宛如战神阿瑞斯,在腓埃刻斯人中无可挑剔的拉俄达玛斯之外,容貌与体格无人能及。阿尔基诺奥斯无可挑剔的三个儿子也走出来:拉俄达玛斯、哈利俄斯和神一般的克吕托纽斯。
[8.104-119]
赛跑率先开始。众人从起跑桩出发,同时飞奔,在平原上扬起尘土。无可挑剔的克吕托纽斯遥遥领先,甩开所有人的距离,相当于两头骡子在休耕地里并行犁出的一垄地的长度。接下来是艰苦的摔跤,这里欧律阿洛斯胜过了所有强手。跳远之中,安菲阿洛斯的技艺居于众人之首;铁饼则要数厄拉特柔斯扔得最远。拳击由阿尔基诺奥斯的好儿子拉俄达玛斯夺魁。等众人都看竞技看得尽兴,拉俄达玛斯开口说道:
[8.120-131]
“来,朋友们,我们去问问那位陌生旅客,看他是否擅长什么竞技。从体格来看,他绝不是等闲之辈,大腿、小腿、双臂都粗壮有力,颈项也是厚实雄健,浑身透着强大的气力;他也不算老,只是被重重苦难压折了,我以为,海上的磨难最能摧垮一个人,哪怕他体格再是强健。”
[8.132-139]
欧律阿洛斯回答他说:“拉俄达玛斯,你说得很对,你自己去请他,和他说吧。”
阿尔基诺奥斯的好儿子听了这话,走进人群中间,对奥德修斯说道:“来吧,旅客老父,也来试试竞技,倘若你有所擅长,你看起来本该精通竞技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再没有比凭双脚双手赢得荣耀更大的名声了。来,试试看,把心中的忧愁驱散;你归家的日子已不会长久,船已经下水,伙伴们也已就位。”
[8.140-151]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拉俄达玛斯,你们为何要这样刺激我?我心中挂念的是烦忧而不是竞技,我过去受尽了磨难,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我坐在你们的议事场中,渴望着归途,向大王与全体人民苦苦哀求。”
[8.152-157]
欧律阿洛斯当着他的面出言嘲弄,说道:“那么我就看出来了,旅客,你在众人喜爱的各项竞技当中,根本算不上行家;倒像是那种成天在多桨船上讨生活的人,一会儿是船长,一会儿是商贩,满脑子只想着货物出发和利润归来,无论如何也不像个运动健将。”
[8.158-164]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斜眼望着他,冷然答道:“你这话说得实在不妥,外乡人,你显出了傲慢无知的本色。就是这样,诸神不把同样的恩赐给予所有人,不论是身材仪表、聪慧明智,还是善于辞令。有的人面貌平平,神明却以美好的言辞为他加冕,旁人见了如沐春风,他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出言谦和稳重,在城中走动时,人们如同望见神明。另一人则容貌形似不死神明,言辞中却丝毫不见那令人信服的风采,就像你这样,仪表堂堂出众,连神明也不能造出比你更好看的人,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洞。你那不合时宜的话语激起了我胸中的怒火,我并非对竞技一无所知,就像你说的那样——恰恰相反,我认为自己在健壮年轻时是第一流的竞技好手。只是如今被苦难与悲痛所折磨,历经了无数战场拼搏与惊涛骇浪的颠簸。即便如此,我也要出场了,因为你的话已经深深刺痛了我。”
[8.165-185]
他说罢,连外袍都没有脱下,一把抓起那块铁饼,它比腓埃刻斯人平日扔的更大、更厚、重得多。他挥臂旋转,从他那壮实的手中甩了出去,石块在空中嗡嗡作响;那些以长桨为荣、以船为骄傲的腓埃刻斯人,被掠过头顶的疾飞声震慑得本能地俯身向地;铁饼从他手中飞出,轻快地越过了所有人落下的标记。雅典娜化作人的形貌,为他标下落点,开口说道:“就算瞎眼人,旅客,摸一摸也能辨出你的标记,因为它远远不与旁人的标记混在一起,而是大大领先。你尽管放宽心,参加这次竞技,没有哪个腓埃刻斯人能接近你这一投,更遑论超越。”
[8.186-198]
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听见竞技场上有朋友为他说话,心中高兴,便以更轻快的语气对腓埃刻斯人说道:“年轻人们,来追这一投吧;我想不久之后,我还会投出同样远、甚至更远的一投。至于其余的竞技,凡是心中有意的,尽管来与我一试高下,因为你们把我激怒了;拳击、摔跤、赛跑,我都不拒绝,与任何腓埃刻斯人都可以,唯独拉俄达玛斯除外,不与他争,因为他是我的主人,谁又会与款待自己的人家较劲?只有愚钝无用之人,才会在他乡与东道主的族人比竞技,那样做只是在断自己的后路。至于其他人,我一概不回避,也不轻视,我要认认真真看清楚、试个高低。我在人们所有的竞技项目上都不算低手:我懂得抚弄那把造型精美的弓;我在万箭齐发的混战中,必是第一个射中对方的;纵然身旁有许多同伴也在向敌人瞄准,我也是第一个。只有菲洛克忒忒斯在特洛伊战场上射箭超过了我,当年我们阿开亚人在那里相互较量的时候。如今活在世上、吃着大地上粮食的人当中,我自认远胜其余一切;但我不愿与往日的英豪争比,赫拉克勒斯也好,俄卡利亚的欧律托斯也好,他们都曾向神明挑战弓术。正因如此,伟大的欧律托斯早早地死去,未及老年便辞世,因为他挑战弓术激怒了阿波罗,神明便杀死了他。至于标枪,我能投出其他任何人都射不到的距离。只有赛跑,我担心某些腓埃刻斯人或许能胜过我,因为大海把我彻底摧垮,船上长期缺乏物资供应,肢体便已疲软不堪。”
[8.199-233]
他说完,众人都沉默了,唯独阿尔基诺奥斯王开口回答:“旅客,你在我们中间所说的这番话,我们听了并不失望;你只是想展示自己的本色,恼怒于某人在竞技场上对你出言不逊,而任何一个知道如何好好说话的人,是绝不会说出那种话来的。但现在,你且听我说,好让你回家,在宴席上与妻子儿女同坐时,将此事转告其他英雄,记住我们的能耐,那是宙斯代代赐予我们的传承。我们并不是出类拔萃的拳击手或摔跤好手,我们双脚迅捷,善于驾船;我们永远喜爱宴饮、竖琴与舞蹈,喜爱换洗的衣物、温热的浴水与舒适的卧榻。来,腓埃刻斯最擅长舞蹈的人,给我们舞起来,让这位旅客回家后能告诉他的亲友,我们在航海、奔跑、舞蹈和歌唱方面超越其他一切民族。去,有人跑一趟,把那把清亮的竖琴从我宫里给戴莫多科斯取来,那琴就放在那里。”
[8.234-255]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这样说,传令官起身跑去,从王宫里取来那把造型精美的竖琴。九位选定的主持人站了出来,他们是专门料理竞技场上各项事务的官员,便将地面整平,画出一片宽敞的舞场。传令官随即赶来,把竖琴交给戴莫多科斯,他走进人群中央,两旁站立着那些正值青春、精于舞蹈的年轻人,用脚步叩击着圣洁的舞场,奥德修斯凝望着那双脚的闪动,心中满怀叹赏。
[8.256-265]
这时,歌手拨弄琴弦,唱起了美妙的歌,唱阿瑞斯与花冠美神阿芙罗狄忒的情事,他们如何在赫淮斯托斯的宫中秘密私会,阿瑞斯送出了许多礼物,玷污了赫淮斯托斯王的婚床与枕席。太阳神赫利俄斯为他们通风报信,因为他亲眼看见两人幽会。赫淮斯托斯听到这令人心酸的消息,便走向铸造间,心中盘算着阴谋,把大铁砧安置在砧座上,锻打出一副无论什么都无法挣脱或掰断的锁链,要把那两人永远套住。
[8.266-275]
锻好那套陷阱,他带着对阿瑞斯的愤恨,走进卧室,把锁链缠绕在床榻的四周木柱上,又在屋顶横梁上垂挂了许多,细薄如同蛛网,就连蒙福的神明也看不见,那机关实在做得太精巧了。等他把陷阱铺遍了整张床,便装出一副要动身去利姆诺斯岛的模样,那是他最喜爱的地方。金色战车的阿瑞斯可没有瞎眼坐等,一看到那位技艺卓越的匠神离去,便立刻奔向名匠赫淮斯托斯的宫室,渴望着花冠女神库瑟勒伊亚的爱意。
[8.276-285]
这时,阿芙罗狄忒刚从她强大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宙斯那里回来,正要落座;阿瑞斯走进了宫室,握住她的手,开口叫道:“来,亲爱的,我们到床上去相偎而眠;赫淮斯托斯不在城中,他已经去了利姆诺斯,在那些野蛮言语的辛提亚人那里。”
[8.286-294]
她欢喜地赴约,两人走上那张床,枕席相依,赫淮斯托斯那精心设计的锁链便将他们团团裹住,手脚再动弹不得,才猛然明白已是无路可逃。这时,那位著名的两脚残跛的神明赶来了,他还没走到利姆诺斯,他的侦察者太阳神就把消息告诉了他,他返了回来,心中悲愤,走到门廊上停下,野蛮的怒火攫住他,他发出震天的呼叫,向所有神明喊道:
[8.295-305]
“宙斯父,还有你们这些永恒的蒙福神明,过来,看一场可笑又可恶的景象!宙斯之女阿芙罗狄忒总是藐视我,因为我是个跛子,她却爱着那个灾难之神阿瑞斯,因为他英俊而双脚稳健,而我生来残缺,但这不能怪旁人,只能怪那对生了我的父母,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我。来看看他们两个,正在我的床上搂抱着睡觉!这幕景象令我看了心如刀绞。我猜他们就算如此相爱,也不会在那里多躺多久,两人都不愿就此长睡;那套锁链会困住他们,直到她父亲把我当初给他的全部聘礼悉数归还,因为我把聘礼交给他,换来了这个无耻的女儿,她美是美,却守不住贞节。”
[8.306-320]
众神于是聚集到那青铜地基的宫室;握地的波塞冬来了,带来好运的赫尔墨斯来了,远射之王阿波罗也来了;而众女神们各自留在家中,因为礼数在身,不便前来。众位赐予好物的神明站在门廊前,望着足智多谋的赫淮斯托斯设下的机关,忍不住哄然大笑,这笑声在蒙福神明中间没有止息,他们互相看着说道:
[8.321-326]
“恶事无人得利,迟慢者也能胜过疾快。就是这样,跛脚的赫淮斯托斯虽然行动迟缓,如今却抓住了阿瑞斯,而阿瑞斯是奥林波斯众神中跑得最快的——他靠的是心思,所以要收通奸者的赔偿。”
[8.327-332]
他们就这样彼此谈论着,宙斯之子阿波罗王对赫尔墨斯说道:“赫尔墨斯,宙斯之子,传令使者,赐予好物的神明,即便是套上三倍这样的锁链,你难道不愿在金色阿芙罗狄忒身边安睡?”
[8.333-335]
信使、阿尔戈斯的杀手回答道:“远射之王阿波罗,但愿如此,哪怕是三倍这样无穷无尽的锁链将我困住,你们众神与所有女神都在一旁观看,我也愿意睡在金色阿芙罗狄忒身边。”
[8.336-342]
众不死神明又是哄然大笑。然而波塞冬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一直请求那位技艺精湛的赫淮斯托斯放开阿瑞斯,开口对他说出带翅膀的话语:“放开他;我作保,正如你的要求,他将在不死神明中间,依理偿还一切赔偿。”
[8.343-347]
那位著名的两脚残跛神明回答道:“不要这样要求我,波塞冬,握地者;为坏人做的担保,是靠不住的保证。倘若阿瑞斯逃走,撇下债务和锁链一走了之,我要怎么到不死神明中间向你追索?”
[8.348-352]
波塞冬,震地者,回答道:“赫淮斯托斯,倘若阿瑞斯逃走、赖了债,我来替他偿付。”
[8.353-355]
那著名的两脚残跛神明说:“既是你开了口,这话我无法也不应拒绝。”
[8.356-358]
说罢,赫淮斯托斯的神力便解开了那副锁链。两人一得自由,立刻起身:阿瑞斯奔向色雷斯,而爱笑的阿芙罗狄忒奔向塞浦路斯的帕福斯,她在那里有一片圣林和飘散着献祭馨香的祭坛;美惠三女神在那里为她沐浴,以不死神明常用的神仙香油涂抹她的肌肤,为她披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华美衣裳。
[8.359-366]
名声卓著的歌手唱完这支歌,奥德修斯与那些以长桨为荣、以船闻名的腓埃刻斯人,聆听着都感到心中愉悦。
[8.367-369]
阿尔基诺奥斯吩咐哈利俄斯与拉俄达玛斯单独起舞表演,因为无人能与他们抗衡。两人接过那只精美的紫色圆球,那是聪明的波吕波斯专门为他们制作的,其中一人往身后仰身,把球抛向阴影中的云层,另一人腾身离地,轻松将球接住,在它落到地面之前已稳稳拿在手中。两人将球在空中竖向传递之后,便开始在滋养万物的大地上舞蹈,快速交替地翻转跳跃,场外的一圈年轻人立在竞技场上,以欢呼鼓掌与踏地声应和;神圣的奥德修斯便向阿尔基诺奥斯王说道:
[8.370-380]
“阿尔基诺奥斯王,诸民族中最受推崇的人,你先前夸耀你的人民是最出色的舞者,果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不由衷心叹服。”
[8.381-384]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对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这位旅客看来确是极有见识的人;来,让我们给他一份合乎礼节的客礼。民间有十二位出众的王侯主持大事,加上我自己共是十三位;请各位每人奉上一件洗涤干净的大披风、一件内衫,以及一个托兰特的贵重黄金;我们把这些都一起备好,好让旅客拿着礼物高高兴兴地去享用晚宴。欧律阿洛斯则应当以言语和礼物亲自向他致歉,因为他说话实在不合分寸。”
[8.385-397]
众人都赞成他的话,纷纷差遣各自的传令官去取礼物。欧律阿洛斯回答道:“阿尔基诺奥斯王,诸民族中最受推崇的人,这就听你的,我来向这位旅客陪礼;我把这柄全铜宝剑送给他,剑柄是白银,剑鞘是新锯开的象牙包裹而成,这礼物对他来说将价值匪浅。”
[8.398-405]
他说着将那柄银柄宝剑放在奥德修斯手中,开口说出带翅膀的话语:“旅客老父,一切顺利;倘若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愿风儿把它吹散带走;诸神赐你见到妻子、回到故土,因为你已经久久与亲人分离,受尽了苦难。”
[8.406-41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道:“朋友,一切顺利,诸神也赐你各样福祉。愿你日后对这柄你连同道歉一并送给我的宝剑,永不感到遗憾。”
[8.411-415]
说着,他把那柄银柄剑佩在肩上。太阳开始西沉,珍贵的礼物陆续被捧来:那些出手慷慨的人家各自差遣传令官将礼物送往阿尔基诺奥斯王宫;王宫中,无可挑剔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几个儿子接下礼物,放在受人尊敬的母亲阿瑞忒面前。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率领众人进入宫室,各就各位坐上高背座椅。
[8.416-423]
阿尔基诺奥斯转向王后阿瑞忒,说道:“妻子,去把我们家最好的箱子取来,你亲手在里面放一件洗净的大披风和一件内衫;在火上给他烧热铜釜,备好热水,好让旅客沐浴,看看腓埃刻斯人贵客带来的所有礼物都摆放妥当,让他尽情享用晚宴、聆听歌声;我还要把这只制作精美、属于我个人的金杯给他,让他此后每次在家中向宙斯及其他神明奉酒时,都能想起我。”
[8.424-432]
阿瑞忒吩咐侍女们尽快在火上架好一口大锅;侍女们便把那口浴水大锅架在旺火上,注满了水,在锅底引燃了柴薪;炉火舔着锅腹,水渐渐热了起来。与此同时,阿瑞忒从自己卧室里取出那口华美的宝箱,把腓埃刻斯人赠送的所有精美礼物放进去,衣物与黄金,又亲自放进一件大披风和一件上好的内衫,然后开口对奥德修斯说:
[8.433-444]
“你自己来检视一下箱盖,赶快把绳索打紧,免得有人趁你在黑船上甜睡的时候偷窃你的东西。”
[8.445-449]
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听了,立刻将箱盖盖好,迅速打上那道复杂的结,那是神明喀耳刻当年亲手教他的。随后管家侍女便催他去浴室沐浴。他心里高兴,看见那温热的浴水,因为自从他离开了美发的卡吕普索宫殿,就再也没有人好好侍奉他了;他在卡吕普索那里时,曾受到如同神明一般的周到照料。侍女们为他沐浴、涂抹橄榄油,给他披上一件美丽的斗篷与内衫,他从浴盆中走出,去到那些饮酒的宾客中间。这时,神颜一般的瑙西卡就站在那精工建造的大殿廊柱旁,凝望着经过的奥德修斯,满怀敬慕,开口对他说道:
[8.450-460]
“旅客,保重;等你回到故乡,也请记住我,因为你首先欠了我一条命。”
[8.461-462]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她道:“瑙西卡,伟大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愿宙斯,赫拉的雷霆丈夫,让我得见归家之日;那样我将永远如同礼敬神明一般感激你,因为是你,少女,给了我生命。”
[8.463-468]
说罢,他走向阿尔基诺奥斯王,在他身旁坐下。宴饮已经开始,斟酒也在进行。传令官将那位令人爱戴的歌手戴莫多科斯引来,让他坐在宾客中央,靠着一根廊柱。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切下一块肥厚的烤猪背肉,剩下的还有许多,从那头白牙公猪切下,肥油厚裹,便对传令官说道:“传令官,把这块肉送给戴莫多科斯,让他吃;尽管他的歌声带给我痛苦,我也要向他致意,因为在大地上所有凡人眼中,歌手都受到敬重,因为是文艺女神教给了他们歌词,也因为文艺女神眷爱这一族人。”
[8.469-481]
传令官拿着那块肉走到英雄戴莫多科斯跟前,交在他手里,他欣然收下,心中高兴。众人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酒足饭饱之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向戴莫多科斯说道:“戴莫多科斯,我仰慕你,在所有凡人中无出其右。一定是文艺女神,宙斯之女,教了你的歌,要么是阿波罗;你把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所历经的一切苦难与功业,唱得如此井然有序,仿佛你亲历其间,或是从亲历者口中听来的一般。但现在,请换一段,唱那匹木马,厄佩俄斯在雅典娜帮助下建造的,神圣的奥德修斯以计谋将它引入特洛伊堡垒,马腹中藏满了后来攻破城池的勇士。如果你能把这段故事唱得恰如其分,我便向所有人宣扬,神明赐予了你那神灵般的歌唱天赋。”
[8.482-498]
歌手受神明启示,从这里起笔展开歌唱:阿尔戈斯人如何登上那些甲板井然的船只扬帆离去,在营帐中放火,而另一批人则随奥德修斯藏在木马里,躲在特洛伊人的议事场上,因为特洛伊人自己已将那马拖进了他们的城堡。那马就那样伫立着,四围的特洛伊人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有人主张用铁器劈开那中空的木料;有人主张拖上高崖、从峭壁推落;还有人主张将它留下,作为献给神明的神圣供奉。这后一种主张最终得胜,因为城邑的命运已经注定,只要它把那匹木马迎入城中,里面满载着阿尔戈斯人最勇敢的战士,正要给特洛伊人带来死亡与毁灭。歌手唱道,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从马腹中倾泻而出,离开那中空的埋伏,攻陷了这座城;他唱着他们如何四散奔涌,洗劫那高峻的城邑;还唱道奥德修斯如何宛如战神,与神一般的墨涅拉奥斯一同奔向德伊福波斯的宫室,那里爆发了最为惨烈的战斗,最终是在伟大心灵的雅典娜帮助下,他赢得了胜利。
[8.499-520]
这一切名声卓著的歌手都唱了出来,而奥德修斯心中柔软了,泪水浸湿了眼帘下的双颊。正如一个女人哭泣,扑倒在爱人的身上,那人倒在自己的城邦与子民面前,为保卫家园和孩子而对抗残酷的命运;她看见他奄奄一息,气息渐渐微弱,便搂住他放声痛哭,而敌人从身后用长矛击打她的背脊与双肩,把她拖拽起来,押往奴役与苦难的生涯,她那令人怜悯的悲苦,让她的两颊憔悴消瘦——正如奥德修斯,眼帘之下流出令人怜悯的泪水。旁人都没有察觉他落泪,唯独坐在他身旁的阿尔基诺奥斯注意到了,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声,便立刻对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
[8.521-535]
“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让戴莫多科斯停止演奏那把清亮的竖琴;他这样唱下去,并不是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从我们开始用餐,神圣的歌手唱起来,这位旅客就一直悲声不止,深深的悲痛显然已经笼罩了他整个心神。那么就让歌手停下来,让我们主客共同欢乐,这才更合适;这一切盛情,护送与厚礼,都是为了这位受人尊敬的旅客而备,因为但凡心有分寸的人都知道,旅客与恳求者就像兄弟一般。
[8.536-546]
”因此,旅客,你也不必用心机隐瞒我的问题;你不如直说,这样才合礼数;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父母当初在那边是如何称呼你的,城中的人与周遭的邻居是如何叫你的。无论贫贱还是高贵,从来没有任何人是完全没有名字的,每个人生下来,父母便会为他取名。把你的土地、民族和城邦也告诉我,好让我们的船为你导向那里;腓埃刻斯的船没有舵手,没有别的船那样的舵,船只自己知道每个人心中的想法与念头,她们知道所有人的城邦与肥美的田野,能以最快的速度越过大海,无论浓雾与乌云是否遮蔽,也不会有丝毫沉船或受损的危险。
[8.547-563]
“只是我听我父亲瑙西托俄斯说过,波塞冬因我们无忧无虑地护送所有人,对我们感到不满;他说,有朝一日波塞冬要击碎我们一艘从送人护航归来的好船,在我们的城邦上覆盖一座高山。老人这样说,至于神明是否将其实现,那就由他自己来决定吧。
[8.564-571]
”现在,请你如实告诉我:你在哪里漂泊,到访过哪些地方与民族;那些城邦人民,哪些粗暴野蛮不知法度,哪些是好客敬神的。还要告诉我你为何哭泣、在心中悲悼,听到阿尔戈斯人和达那俄斯人以及伊利昂的命运时如此哀伤。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他们为人类纺织了毁灭的命运,让后世的人有可歌可泣的材料。难道是你在特洛伊城外阵亡了哪位亲属,妻子的父亲或岳丈,都是除骨肉之外最亲近的人?还是某位亲密的伙伴,才情兼备的好友?因为一个忠诚的伙伴,与兄弟无异。“
[8.572-586]
卷 9
奥德修斯自报家门,讲述漂泊往事:基科涅斯人、食莲族、库克洛佩斯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奥斯王,万民中最尊贵的,听一位如此神声的歌者吟唱,确是一件美事。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整族人欢聚共享更好更令人喜悦的了:宾客依次就席,倾听歌者;桌上摆满面包与肉食,斟酒人从酒盆里舀酒,逐一斟满杯盏。这在我眼里是人间最美的景象。而今,你却打算问起我的苦难,让我重新翻起那些往日的伤痛,悲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继续与收尾,因为天神的手一次次重重落在我身上。
[9.1-15]
“先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日后你们也知道我是谁;倘若我能熬过这段苦日子,你们或许也能来做我的客人,哪怕我的家远在天边。我是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以种种机谋名动天下,声名直达云霄。我的家在伊塔卡,那里有一座叫涅里同的高山,树木茂密,郁郁葱葱;周围不远有几座岛屿相互毗邻,杜里基翁、萨墨、林木葱茂的扎金托斯。伊塔卡本岛低伏海面,在最偏西的地方,其余诸岛则在它的东面向着日出之处延伸。她礁石嶙峋,却养育着勇敢的男儿;我这双眼睛,没有什么比她更令我眷恋。女神卡吕普索把我留在她的山洞里,想要我做她的丈夫;阿埃亚岛上那位工于心计的女神基尔克,也是如此;然而她们谁都不曾说动过我的心,因为没有什么比一个人自己的故土与父母更亲。如今,让我来讲述那段充满苦难的归乡之旅,那是宙斯从特洛伊出发时就为我安排好的。
[9.16-38]
“从伊利昂起航,风把我们带到了基科涅斯人那里,带到伊斯马罗斯。我在那里攻破了城池,杀戮了居民;从城中取了他们的妻子,又分了许多战利品,尽量公平,免得有人心存不满。于是,我便说,我们应当赶快扬帆离去;然而那些蠢伙伴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留在那里,在海岸边豪饮,宰杀了大量绵羊和牛。此时,逃掉的基科涅斯人已向内陆的同族大声呼救;那些人比他们更多,更强悍,也更善于作战,既能驾车冲杀,也能步战,视情况而定。次日清晨,他们铺天盖地地涌来,犹如夏天萌生的草叶和花朵,宙斯将厄运加在我们这些苦命人身上,让我们受尽折磨。他们在快船旁边列阵,双方以铜尖长矛互相对射。整个上午,只要白昼还在延伸,虽然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仍然守住了阵脚;然而当太阳偏西,到了人们解开耕牛的时刻,基科涅斯人终于压倒了阿开亚人;我们每艘船损失了六名健腿的伙伴,其余的人逃脱了死亡与命运。
[9.39-61]
“我们便离开那里,心中悲恸地继续前行,高兴的只是逃过了死亡,却又失去了亲爱的伙伴。双桡战船没有起锚前行,直到每一个死在基科涅斯人刀下的可怜伙伴都被呼唤了三遍。于是,聚云的宙斯掀起了北风,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同时以乌云遮住了大地与海洋,夜从天而降。战船被横扫乱翻,风力将帆布撕成三四片,我们只好落帆收起,拼命向岸边划桨,怕遭沉船之祸。我们在那里躺了两天两夜,心中同时受着疲惫与苦难的煎熬;待到第三天,秀发的曙神厄俄斯带来了清晨,我们竖起桅杆,升起白帆,再度坐定,让风与舵手把船引向正途。本当无虞抵达故土,然而在绕过马莱亚角时,北风与潮流将我逼离航线,把我推到了基忒拉岛附近。
[9.62-81]
“从那里起,我被凶险的风吹了整整九天,在那多鱼的海面上漂荡;到第十天,我们登上了食莲族人的土地,那是一族以花朵为食的人。我们在那里上岸取淡水,伙伴们就在船旁的岸边用了午餐;等他们吃喝完毕,我便派出两名伙伴去探明那地方住着什么样的人,还给了他们一名传令官随行。他们动身,走进了食莲族人当中;那族人没有伤害我们的伙伴,却给他们吃了莲果,这果子甜蜜醉人,凡是吃了莲果甜蜜果实的人,再也不想打探消息、回去汇报,只想留在食莲族人当中,嚼着莲子,把归乡之念彻底遗忘。我强行把他们拖回船上,他们哭着不肯,我让人把他们绑在船舱排桨凳的底下。随即我下令其余伙伴赶快上船,免得也有人吃了莲果忘记归乡;他们便都就位,以桨击打灰色的海面。
[9.82-104]
“我们从那里继续航行,心中悲苦,直到来到库克洛佩斯人的土地,那是一族凶横无法、冷酷无情的家伙。他们依仗着不死神明,既不耕种,也不播种,一切麦穗、大麦和结着累累葡萄的蔓藤都无需栽培,自然而生,宙斯的雨水滋润着一切。他们没有议事会,也没有成文的律法,只是住在高山顶上的洞穴里,各自为王,管辖自己的妻儿,对邻人毫不在意。
[9.105-115]
“在库克洛佩斯人的港口外,有一座草木繁盛的岛屿,既不紧贴着库克洛佩斯人的土地,也不太遥远;岛上野山羊成群,从未受到人的打扰,猎人不来——那些通常不惜穿越山林、攀登险峰去吃苦头的猎人也不来;岛上没有羊群放牧,也没有犁地耕作,年复一年荒野无人,只有野山羊栖居。库克洛佩斯人没有红颊的船,也没有能为他们造船的工匠,好让他们像有船的人那样游走各处城邦、泛海互访;若他们有船,早就开发了那座岛,因为那岛实在不坏,什么都能应时而生。那里有临近灰色海岸的低湿草甸,土壤松软,葡萄藤必能茂盛生长;耕地平整,年年庄稼定能丰收,土层深厚肥沃。港湾停泊便利,无须缆绳,无须抛锚,无须拴船索;只要把船搁在沙滩上,等待适合出海的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港湾深处,有一泓清泉从山洞里流出,周围长着白杨。
[9.116-141]
“我们驶了进去,有某位神明在引路,穿越黑暗的夜;夜色浓厚,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们船边是厚厚的雾霭,月亮被乌云遮住,谁都看不见岛屿,也没有见到翻卷的浪涛告诉我们已近岸边,直到我们把船搁上了滩。船一靠岸,我们便落下帆,上了岸,在海滩上等候到天亮。
[9.142-151]
“待晨曦初生、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降临,我们惊叹地游遍这座小岛;宙斯之女众仙女们驱赶起山中的野山羊,让我们有肉下饭。我们从船上取来弯弓和长矛,分成三路,射猎山羊,神明赐给我们极好的猎获:我有十二艘船随行,每艘船分得九只山羊,我自己那艘另外多得一只;就这样,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西沉,我们尽情宴饮,肉食与美酒都不缺——从基科涅斯人的神圣城邑掠来的红酒,每人各自带了许多罐,尚未喝完。我们宴饮之时,不时望向近在眼前的库克洛佩斯人的土地,看见他们营火的烟雾,几乎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以及羊群的咩叫;太阳西沉,夜色降临,我们在海岸边就寝。次日清晨,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降临,我便召集大家开会,对众人说道:
[9.152-170]
“'其余人留在这里,我的好伙伴们;我带着我的船和伙伴们去探探那些人,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蛮横无理、野蛮无法的,还是好客仁义、心中敬神的。'
[9.171-176]
“说完,我上了船,吩咐伙伴们也上船,解开缆绳;他们便就位,以桨击打灰色的海面。当我们抵达那片不远的陆地,便看见一处临海峭壁边有一个大洞,月桂覆盖其上,洞外有一个宽阔的围栏,用深埋地下的石块和高大的松树、橡树围成,用来关押大量羊群和山羊。一个庞大的怪物就住在里面,独自在远处放牧,从不与人来往,只知一意孤行,蛮横无礼。那生物模样骇人,全然不像一个吃食物的人类,倒像是高山顶上一块孤峙的岩石,俯临天空。
[9.177-192]
“我吩咐其余伙伴留在船旁看守,自己从伙伴中选了十二名最好的同行;我还带了一个盛黑色美酒的山羊皮囊,那酒是马龙给我的,他是欧安忒斯之子,是伊斯马罗斯守护神阿波罗的祭司,住在神殿的树林里。攻城时我们敬重他,饶了他、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性命;他于是送了我厚礼作为回报:七块精金、一只银碗,还有十二罐未经兑水的纯甜美酒,那是神一般的饮料;宅中没有任何男女仆人知道这秘密,只有他本人、他的妻子和一位管家知道;他喝酒时,用二十份水兑一份酒,混合之后,酒碗中飘出的香气令人无法自持。我用这酒装满了一个大皮囊,又带了一袋食物;我那刚强的心预感到,恐怕要对付一个力气极大、凶蛮无礼的家伙。
[9.193-215]
“我们迅速来到洞口,巨人不在家,正在外面的丰美牧场上放羊。我们进了洞,仔细打量洞内的一切:奶酪架上堆满了干酪,圈里关着小羊和小山羊,满满当当;它们按年龄分群关着:大羊在一处,次大的在一处,最小的又在一处。各种装奶的器皿——桶、盆——都浸在乳清里。伙伴们当时求我让他们先取些干酪,然后就走;回头再赶几只羊羔,把它们装上船,扬帆出海。我要是听了他们的话,反而更划算;可惜我没有,因为我想亲眼见见那主人,看他会不会给我礼物。后来他一出现,我那可怜的伙伴们可倒霉了。
[9.216-230]
“我们点起火,取了一些干酪吃,坐在那里等库克洛佩斯回来。他回来时,扛着一大捆干木柴,好让夜里烧火做晚饭;他把那捆柴轰然扔在洞内地上,我们吓得躲到洞的最深处。他把那些要挤奶的母羊和母山羊全都赶进了宽大的洞里,把公羊和公山羊留在外面的栏里;然后他搬来一块巨石,堵住洞口——那块石头之大,二十二辆结实的四轮车也无法从原地挪动它。他就这样堵住了洞口,然后坐下,依次挤母羊和母山羊的奶,让每头母畜各自哺育自己的幼崽。他把一半奶凝结成干酪,用柳条筐盛好,另一半放在碗里,留作晚饭时喝。这一切料理完毕,他生起火,这才看见了我们,便开口问道:
[9.231-253]
“'陌生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走的是什么航路?是做买卖的,还是像海盗一样四处漂荡,危害异邦?'
[9.252-255]
“他那沉重的嗓音和庞大的身形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但我还是鼓起勇气,答道:'我们是从特洛伊回来的阿开亚人,被各路风浪吹离了航线,迷失在这茫茫大海上,踏上了你的土地。我们是阿伽门农的人,阿特柔斯之子,他在天下间名声最盛,曾攻破如此伟大的城池,杀死了众多百姓。我们恳求你款待我们,拿出陌生人应当受到的礼物。请敬畏神明,大人;我们是你的请求者,宙斯是旅人和请求者的护佑者,他是宙斯,保护可敬的旅人。'
[9.256-271]
“他用残忍无情的话回答我:'陌生人,你真是个傻瓜,或者是从远方来的,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才叫我惧怕神明、敬畏神明的愤怒。我们库克洛佩斯人才不把宙斯或其他蒙福神明放在眼里,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得多。我不会出于对宙斯的顾忌而饶了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我自己有心这样做。告诉我,你的船停在哪里?是绕过海角,还是就在附近?'
[9.272-280]
“他这样问,是想套我的话,我太了解这一套,便以谎话作答:'是波塞冬将我的船打在礁石上,把它毁了,在你们这片土地的尽头;我们从大洋中被卷来,撞上礁石;我和这些人才逃脱了灾难。'
[9.281-286]
“那残忍的家伙什么话也没有回答我,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我的两个伙伴,把他们像幼犬一样磕在地上,脑浆流了一地,大地被血浸湿;他把他们一块块撕开,做成晚饭;他吞吃他们,如同山中的雄狮,把肉、骨头和骨髓一齐吞下,什么都不剩。我们看到这可怕的景象,泪流满面,向宙斯伸出双手;心中茫然,不知能做什么。库克洛佩斯饱餐了人肉,喝下纯净的牛奶,便舒展身子,在羊群中间躺下睡着了。我起初想走过去,从腰间拔出利剑,刺入他的胸膛,用手摸准了位置;然而心中另有一个念头拦住了我。若是我杀了他,我们也全完了,因为我们绝无力量用双手搬开那块巨石;于是我们只能痛哭着等待天明。
[9.287-306]
“待晨曦初生、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降临,他再次生火,挤了母羊和母山羊的奶,一切如常,让每头母畜哺育自己的幼崽;这一切料理完毕,他又一把抓起我的两个伙伴,做了早饭。饭后,他毫不费力地把那块巨石从洞口移开,把羊群赶了出去;随即又把石头放回原处,就像把箭囊的盖子合上那样轻松。他呼喝着,把丰美的羊群赶向山上;我留了下来,在心中谋划着如何复仇、赢得荣誉。
[9.307-316]
“最终,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这样:库克洛佩斯有一根粗大的棍棒,靠在羊圈旁,是青橄榄木的,他砍来放着,等它晾干了用作手杖。我们看见它,把它比作一艘能出远洋的二十桨大货船的桅杆,足有那么粗那么长。我走过去,从棍棒上砍下大约一臂长的一段,交给伙伴们,叫他们把一头磨平整;然后我亲手把它磨成尖,再在火焰中炙烤,让它变硬,藏在洞里遍地铺着的粪土下面。随后我叫伙伴们抽签,看谁愿意在他睡着时跟我一起抬起那根木尖,刺进怪物的眼睛。签落到了我最中意的四个人身上,加上我,我们共有五人。傍晚,他赶着美毛的羊群归来,把全部羊群都赶进了宽大的洞里,一只也没留在外面的栏里;或许是某种念头驱使他,或许是某位神明引导了他。他把那块巨石放回洞口,坐下挤奶,一切如常;这一切做完,他又一把抓住我的两个伙伴,做了晚饭。这时,我端着一碗常春藤木碗盛的黑酒,走上前去:
[9.317-346]
“'库克洛佩斯,你吃了那么多人肉,来,喝点酒吧,尝尝我们船上带了什么好东西。我特地带来这酒,奉献给你,盼你发慈悲送我回家;你这般暴烈,实在让人忍无可忍。可怜的人啊,这样待客,以后谁还敢来找你?'
[9.347-352]
“他接过碗,喝了下去;他极喜欢那甜美的酒,又向我讨第二碗:'好心的人,再给我一碗,快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要送你一份让你高兴的礼物。我们库克洛佩斯的土地上也产葡萄,也有好酒,宙斯的雨水哺育着一切;但这酒简直是甘露与仙馔合而为一。'
[9.353-359]
“我又给了他酒;我前后给了他三碗,他每次都不假思索地喝干。等我看见那酒已经迷住了他的头脑,便以最温柔的口吻对他说:'库克洛佩斯,你问我的名字,我来告诉你;但你也要兑现你答应的礼物。我叫无人;父亲、母亲和所有伙伴,都叫我无人。'
[9.360-367]
“那残忍的家伙回答:'那么,无人的伙伴们我先吃,无人留在最后;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9.368-370]
“他说完,仰身倒下,脸朝上躺着,粗大的脖子歪到一边,征服一切的睡眠攫住了他;他喝醉了,酒和人肉残渣从喉咙里一起涌出来,嗳着酒气。这时,我把那根橄榄木桩从厚厚的灰烬下面推到火中,等它烧热;我用话语鼓励着伙伴们,不让哪个人胆怯退缩。那木桩虽然是绿的,却眼看就要在火中燃起,通体赤烫;我便从火中拔出,伙伴们已在周围守候,神明给了他们莫大的勇气。他们执着那根锋利的橄榄木桩,插进怪物的眼睛;我从上面用力下压,不停转动,如同一个人用锥子钻船板,两人在下面靠皮带两头拉着,不停转动,锥子持续不息地旋转;就这样,我们转动着那根烧红的木桩,刺入他的眼睛,热血四溢,火焰燎烤着眼皮与眉毛,眼球的根子在火中噼啪作响;正如铁匠将一柄大斧或锛子沉入冷水中淬火,发出巨大的嘶响,铁因此而变得更为坚硬;库克洛佩斯的眼睛在那根橄榄木桩周围也是如此嘶嘶作响。他发出骇人的惨叫,洞壁四处回响;我们惊慌逃开;他拔出那根满是血污的木桩,从眼睛里拔出,在痛苦与狂怒中将它远远掷去,又高声叫喊住在嶙峋高地附近的其他库克洛佩斯;他们听见哭声,从四面八方聚来,站在洞外,问他出了什么事。
[9.371-402]
“'波吕斐摩斯,你在喊什么,闹得这么厉害?在神圣的夜里吵得我们睡不着?难道有人赶走了你的羊群?难道有人用计谋或武力在伤害你?'
[9.403-406]
“洞内的波吕斐摩斯大声回答:'朋友们,无人在用计谋伤我,不是武力!'
[9.407-408]
“他们便回答道:'既然没有人强迫你,一个人孤身在那里,那必是宙斯所降的病疾,无从躲避;还是向你父亲波塞冬王祈祷吧。'
[9.409-412]
“他们说完就走了;我心中暗笑,为我的好名字与出色计谋感到得意。库克洛佩斯仍在呻吟,痛苦难耐,用双手摸索,把洞口的巨石移开;他坐在洞口,双手伸展开来拦截,要抓住任何跟着羊群出去的人,他大概以为我蠢到会这样做。
[9.413-420]
“我一直在盘算,哪一个办法能救我的命,也救我伙伴们的命;我把所有的计谋都编织起来,如同生死攸关的人所做的那样,因为危险近在眼前。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这样:洞里那些公羊长得肥壮,毛色墨黑,密实厚重;我默默地,用三只三只地用柳条捆在一起,巨人躺卧的柳枝;把一个人绑在中间那只公羊的腹下,两侧各一只护着他;这样每个人由三只公羊驮着。至于我自己,洞里有一只最好的公羊,我便抓住它的背,藏身在它毛茸茸的腹下,手指紧攀着那美丽厚密的羊毛,以不屈的心挂在那里。
[9.421-435]
“就这样,我们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待天明。待晨曦初生、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降临,公羊们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去觅食,母羊们在圈里咩咩叫着等待挤奶,乳房涨得满满的;他们的主人尽管痛苦难熬,仍摸遍了每一只站立公羊的背脊;那蠢货没有想到,人就被绑在那毛茸茸的羊腹下。最后走出去的,是那只最好的公羊,它走得最慢,一方面是因为那厚重的羊毛,一方面是因为我藏在那里,心思绵密。威武的波吕斐摩斯用手摸了摸那公羊,开口说道:
[9.436-447]
“'我亲爱的公羊,你怎么是最后一个出洞的?以前你从不让母羊走在前头,总是大步领先,第一个奔向嫩草地,第一个到达河流,第一个盼着傍晚归栏;如今你却在最后。大概是为了你的主人失去了眼睛而难过吧,那是一个坏蛋和他那帮卑劣的伙伴用美酒迷住了我的神智,然后刺瞎了我的眼,他叫无人,我说他还没逃脱灾祸。要是你能有知觉、开口说话,告诉我那贱人藏在哪里躲避我的怒火;我好把他的脑子打得四溅,洒遍整个洞穴,为我那个好处不多的无人造成的苦难,稍解我心中的愤恨。'
[9.448-460]
“他说完,把公羊放了出去;走出洞口和围栏不远,我先从公羊腹下解脱出来,再替伙伴们一一松绑;我们迅速把那些脚步轻捷、肥壮的羊群驱赶向船边,我们逃脱了死亡的那些人回到了亲爱的伙伴们当中,他们见到我们,欣喜不已;其余人的牺牲,则令他们失声痛哭。但我扬眉示意,叫他们停止哭泣,命令他们赶快把那一大群美毛的羊装上船,扬帆出海。他们便立刻上船,就位坐定,以桨击打灰色的海面。
[9.461-474]
“等我们行驶到一声呼喊能传到的距离,我开口向库克洛佩斯嘲弄道:'库克洛佩斯,你在深洞里残忍地吃掉的,可不是一个懦弱者的伙伴!你的恶行早晚要落在自己头上,可恶的家伙,因为你在自己家里竟敢吃掉来访的客人;宙斯和其他神明已经惩罚了你!'
[9.475-479]
“听到这话,他越发大怒,扯下一座高山的山顶,扔在我那蓝舷船的前方,几乎击中船舵的尾端;巨石落海,海水哗然涌起,浪头把我们向陆地推去。然而我抓起一根长篙抵住,向伙伴们使着眼色,命令他们拼命划桨,他们奋力划动。当我们驶到两倍远的地方,我又想向那库克洛佩斯喊话;伙伴们纷纷劝阻。
[9.480-489]
“'可怜的人,'他们喊道,'为什么还要激怒这个野蛮的怪物?他刚才已经向海里扔了一块石头,差点把我们打回岸边;我们以为已经死定了。若他听见了任何声音或讲话,他会用参差不齐的礁石砸碎我们的头颅和船板,因为他能扔得很远。'
[9.490-499]
“然而他们说不动我那颗刚强的心,我怒气未消,再次高呼:'库克洛佩斯,若有哪个必死的凡人问起你眼睛是谁弄瞎的,说是攻城的勇士奥德修斯,拉埃尔忒斯之子,家在伊塔卡!'
[9.500-505]
“他听了,发出一声哀嚎,回答道:'哎呀,古老的神谕降临在我身上了!这里曾有一位预言者,名叫忒勒摩斯,他是欧律摩斯之子,以预言能力出众,一生都在为库克洛佩斯人卜问,直到老去;他告诉我,这一切将来都会应验在我身上,说我会被奥德修斯的手夺走视力。我一直以为,来到这里的会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英雄,拥有无上的威力;谁知道,他原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个子,用酒灌醉了我,才刺瞎了我的眼。奥德修斯,快来吧,让我送你礼物,表示好客之情,也向那位赫赫有名的地震者波塞冬求情,助你顺利回乡;因为波塞冬是我父亲,他就说自己是我父亲,若他愿意,他便能治好我,谁也办不到的事,无论神明还是凡人,唯有他一人。'
[9.506-521]
“我回答道:'但愿我真能夺去你的性命,送你去哈得斯冥府!就算是波塞冬,也治不好你那只眼睛。'
[9.522-525]
“他听了,高举双手向繁星的穹天祈祷:'波塞冬,护地者,黑发之神,请听我祈祷;若我真是你的儿子,而你自称是我的父亲,请使那攻城者奥德修斯,拉埃尔忒斯之子、家在伊塔卡的人,永远回不了家;若他命中注定要见到所爱的人,回到那建造精美的家园和故土,让他迟迟而归,历尽苦难,失去所有伙伴,乘着陌生人的船,回家还要遭遇祸患。'
[9.526-535]
“他这样祈祷,黑发的波塞冬听见了。随后他又举起一块比第一块更大的岩石,用尽全力旋转着掷出,落在那蓝舷船的正后方,没有击中,略略偏了船舵的尾端;海水因巨石落下而翻涌,浪头驱推着我们向那岛屿的岸边前进。
[9.536-541]
“我们终于抵达了众船等候的岛屿,伙伴们悲苦地守候在那里,一直盼着我们回来。我们把船搁上沙滩,自己也踏上了海边的岩岸;把库克洛佩斯的羊群从船里卸下来,公平分配,没有人空手而归。至于那只公羊,我的伙伴们,胫甲精良的好友们,在分羊时单独留给我,作为额外的一份;我在海边把它献给了宙斯,那乌云密布的克罗诺斯之子,万物的主宰,焚烧了它的股骨;宙斯却不在乎那祭品,他心中思量的,是如何让我所有结构精良的船只和我那些勇敢的伙伴们统统覆灭。
[9.542-555]
“就这样,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西沉,我们尽情宴饮,肉食与美酒都不缺;太阳西沉,夜色降临,我们在海岸边就寝。待晨曦初生、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降临,我便催促伙伴们上船,解开缆绳;他们便就位,以桨击打灰色的海面。我们就这样离开那里,心中悲苦地继续前行,高兴的只是逃过了死亡,却又失去了亲爱的伙伴。
[9.556-566]
卷 10
埃俄罗斯·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喀耳刻
“此后,我们来到了埃俄罗斯岛。那里住着希波塔斯之子埃俄罗斯,他深受不死神明的眷爱。那岛仿佛漂浮在海面上,四周围着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壁,岩石光滑,拔地而起。埃俄罗斯育有十二个子女,儿女各半,六子六女;他把六个女儿配给六个儿子为妻。他们日日伴在慈父与尊母身旁,宴享不绝,各色美食应有尽有。白天,屋宅与庭院中飘散着炙肉的香气,直至傍晚回响;夜晚,儿子们各与贤妻共眠,各就华毯,各守雕床。就是这样一家人,这样一座城,我们来到了。
[10.1-12]
“埃俄罗斯整整一个月款待了我,殷勤询问特洛伊的一切,询问阿尔戈斯舰队,询问阿开亚人的归途。我把所有的事一一如实讲来,分毫不差。等到我提出要走,请他相送,他毫不迟疑,立即动手安排。他剥下一头九岁公牛的牛皮,缝成一只皮囊,把狂鸣的四风尽数封在囊中,因为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立埃俄罗斯为风的司掌,可令各风起伏随心。他以银绳把皮囊扎紧、系在我的空腹船上,叫任何一丝侧风都透不出来;唯独西风,他命它吹拂,为我们的船与人护航而行。然而这一切终究落空,因为我们为自身的愚蠢送了命。
[10.13-27]
“我们昼夜不停地航行了九天九夜;到第十天,故土已在地平线上显现。我们靠得那样近,已能望见岸上燃起的火堆。就在那时,我沉入了疲惫的浅眠,因为我始终亲手把持着舵柄,从未放手,只想早些抵达故乡。此时,伙伴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我从埃俄罗斯那里带回的皮囊里装着金银。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人这样说道:'瞧吧,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人人给他好脸色。他从特洛伊运回多少精美的战利品,我们跟他走了同样的路,回来时两手空空,如今埃俄罗斯又白白送了他这么多。快,咱们看看那皮囊里究竟是什么,到底装了多少金银。'
[10.28-45]
“他们这样说着,恶意的谋划占了上风。他们解开皮囊,四风一齐冲了出来。风暴一把抓住他们,夹裹着他们的哭声卷向大海,远远地把我们从故土吹走。我猛然惊醒,心中盘算,是要纵身跳入大海就此一了百了,还是强忍着活下去。我忍下来,留在船上,裹紧了躺下,而那凶猛的风暴把我们的船带回了埃俄罗斯岛,伙伴们哭号哀叹,声声不绝。
[10.46-55]
“我们上岸打来淡水,伙伴们在快船旁边就地用了晚餐。等吃喝完毕,我带上一名传令官和一名伙伴,走进埃俄罗斯的华美宫殿,找到他正坐在妻子和儿女中间用膳。我们走进屋,在门槛旁柱侧坐下,恳切地低伏着身子。他们心中大为惊异,纷纷相问:'奥德修斯,你怎么回来了?是哪位恶神在折磨你?我们是多么郑重地为你送行,原本以为你能平安到达故土、到达家园啊。'
[10.56-65]
“我哀声回答道:'我是被不争气的伙伴们毁了,他们,连同那该死的睡眠,一起葬送了我。朋友们,求你们来补救这错,你们是有这力量的。'
[10.66-69]
“我尽量说得委婉动情,他们却沉默无声。只有那父亲开口说:'给我滚出这岛,你这活人里最下贱的一个。受神明厌恶的人,我无权也无意接待或相送。你是带着神明的嫌弃而来的,滚吧。'说罢,他把我从门前打发走了,我心中沉甸甸的,步子重如铅。
[10.70-76]
“我们就这样黯然离去,再度扬帆,伙伴们在那辛苦而徒然的划桨中渐渐精疲力竭,再没有什么风来帮忙。六天六夜,我们昼夜不歇地航行;第七天,我们来到了拉摩斯岛的悬崖峭壁,那是忒勒皮洛斯城,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故乡。那地方的昼夜几乎相连,放牧归来的人问候出牧而去的人,对方也回以问候。一个不需要睡眠的人可以在那里挣到双份工钱,一份放牛,一份放羊,因为那里昼夜的界限几乎消失了。
[10.77-86]
“我们进入那处港湾,两侧是笔直的峭壁,湾口极为狭窄,两道凸出的岬角几乎把它合拢。其他各船的船长都把船开进去,在湾内紧紧地拴在一起,港湾里风平浪静,从来不见一丝波纹。唯独我把自己的船停在湾外,拴在岬角最尽头的礁石上。然后我攀上一处高岩,四下观望,既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牛,只有一缕烟从地面升起。于是我派出两名伙伴,加上一名传令官,吩咐他们去探察是什么人住在那里。
[10.87-102]
“他们沿着平坦的大路向城里走去,正是樵夫从山中驮柴进城所走的那条路。半途上,他们遇见一个出城打水的少女,是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忒斯的女儿,她正去阿尔塔基亚泉边,那是城里人用水的地方。他们靠近她,问她这里的王是什么人,统领的是什么样的百姓。她立刻指引他们去往父亲的宫殿。他们走进去,却见到一个高山一般高大的女人,他们见了惊骇万分。
[10.103-114]
“那女人立即去广场上唤来了丈夫安提法忒斯,他随即动手杀我的人。他一把揪住一个,当场就要把他充作晚餐;另外两人拔腿就跑,拼命往船上奔。安提法忒斯在城里大声呼号,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成千上万,不像人而像巨怪。他们从悬崖上抛下巨大的礁石,发出震天的喧嚣;凄惨之声四起,是船舱被砸碎的声音,是伙伴们的死亡哀号。他们用鱼叉将我的人一一串起,带回去充作可憎的食物。就在他们在港湾内屠杀我的伙伴时,我抽出佩剑,砍断了自己的船缆,急声命令伙伴们拼命划桨,奋力逃命。他们无不拼死划桨,一心只想摆脱死亡。我们庆幸地划向外海,脱离了那些扔石头的射程;其余的船,没有一艘逃出来。
[10.115-134]
“我们就这样航行着,心头压着对失去伙伴的悲痛,那悲痛已是难以排解了,终于来到了埃埃亚岛。那里住着喀耳刻,她是位容颜秀美、嗓音悦耳的女神,秉性奸险,是懂得魔法的埃厄忒斯的亲妹妹——他们都是大地人民的牧者太阳神与珀耳塞斯所生,珀耳塞斯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我们把船悄悄驶入港湾,不知是哪位神明引领,将船拖上了岸;我们上岸后,在那里足足躺了两天两夜,心力俱竭。
[10.135-144]
“第三天的黎明,曙光的女儿、玫瑰色手指的厄俄斯现出身形,我拿起长矛和利剑,从船旁起身,往高处爬去,想要望见人烟或者听见声响。我攀上险峻的岩石顶端,望向宽阔的大地,只见炊烟从喀耳刻的宫殿里袅袅升起,在茂密的林丛之间飘散。我望见那缕炊烟,心中盘算是否去打探究竟。思来想去,我觉得最好还是先回到快船旁,给伙伴们吃点东西,再把他们分批派去打探。
[10.145-153]
“我折回的路上,离船不远,有一位神明动了怜悯,给我送来了一头大角雄鹿。它正从林中走下来,到河边饮水,因为正午的太阳正热。我当胸刺去一矛,铜矛尖穿背而过,鹿倒在尘土中哀鸣,气绝而死。我上前一脚踩住,把矛从伤口里拔出,将它平放在地上;然后我折来草茎芦苇,拧成一条约莫一庹长的绳子,把这头壮实的猎物的四蹄扎好,套在颈上背负着,向快船走去,以矛柱地,因为鹿太大,单肩是扛不动的。
[10.154-168]
“我把鹿扔在船前,走近伙伴们,温言劝慰,一人一人地好好说。'朋友们,'我说,'尽管我们已历尽苦难,我们还不会就此去到冥府。眼下船上还有吃的喝的,就不用担心饿死。'他们闻言,立时从蒙着头的绝望中抬起脸来,凝视那鹿躺在海岸上。他们眼饱了,便洗了手,开始烹调这顿美餐。
[10.169-176]
“就这样,我们一整天直到日落,坐在那里吃肉饮酒,尽欢而散。日落之后,黑暗降临,我们就在海岸旁边宿眠。晨曦女儿、玫瑰色手指的厄俄斯甫一现形,我便召集众人,向他们说道:
[10.177-185]
“'朋友们,请听我说。我们眼下完全不知方向,不知道黑暗与曙光从哪里来,日升的东方和日落的西方又在何处。那么,我们来想个办法。我倒不认为还有什么办法,只是,我们不妨先弄清楚究竟身在何处。我上到那处险岩的顶端眺望,发现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它地势低平,我向岛中心望去,只见一缕炊烟从那茂密的林丛之中冒出。'
[10.186-197]
“听到这话,他们的心都碎了,想起了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忒斯的残暴,想起了那位蛮不讲理、啖人的独目巨人波吕斐摩斯,他们号啕大哭,泪水涔涔而下;然而哭泣又有何用。我把伙伴们分为两队,各派一名队长;一队交给欧律洛科斯,一队由我自己统领。我们把签扔进铜盔里,摇来摇去,抽了出来,抽到的是英勇的欧律洛科斯。他便带着二十二名伙伴出发了,他们出发时哭泣,留下的我们也哭泣。
[10.198-209]
“他们在林间深处找到了喀耳刻的宫殿,是用光洁的石块砌成,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四周有山中狼群和雄狮在游荡,是她用药草施法降服的。那些狼和狮子并不扑向我的伙伴,而是用长尾巴摇摆着迎上来,像家犬一般蹭缠亲热。正如犬只在主人归来时围绕着他撒欢,因为他总是带回让它们欢喜的东西,那些爪子锋利的狼和狮子就这样蹭绕着我的伙伴;而伙伴们看到这些可怕的异类,心中战栗不安。
[10.210-220]
“他们伫立在那神女的华美宫殿门口,听见喀耳刻在里面以悦耳的嗓音歌唱,正操持着一架宽大的永不磨损的织机,织出那如神明手笔、精细华美、光彩流溢的布匹。波利特斯开口说话了,他是我最信任的伙伴,在我心中地位最重。'朋友们,'他说,'里面有人在织布,高声歌唱,满室回响,不知是女人还是女神。咱们喊她一声。'
[10.220-229]
“他们于是呼唤,喀耳刻随即出来,打开闪亮的殿门,邀他们进去。他们毫无戒心,全都跟了进去,唯有欧律洛科斯没有进去,他疑心其中有诡计,便守在门外。她引他们入座,为他们设宴,在普拉姆尼亚酒中掺入奶酪、大麦和黄蜂蜜,但她在其中暗暗搀入了使人忘却故土的毒药。他们喝下之后,她便以权杖击打他们,把他们关入圈中;他们一个个变成了猪,有猪的嘴脸,猪的叫声,猪的鬃毛,猪的体形,但他们的心智依旧如故,依然记得一切,只是魂已不在人身。
[10.229-243]
“喀耳刻把他们关进猪圈,扔给他们橡子、山毛榉果实和山茱萸浆果,那是土地里埋的猪的饲料。欧律洛科斯急忙跑回来,向我报告伙伴们的惨遇。他本想开口说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心中悲痛压倒了他,双眼盈满泪水,只是呜咽哽咽;我们看他这样,追问再追问,他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伙伴们的遭遇。
[10.244-255]
“'我们听你的吩咐,'他说,'穿过丛林向前,在林中找到了那座华美的宫殿,建在宽阔开朗之处,用光洁的石块砌成。屋里有人在织布,高声歌唱,不知是女人还是女神;伙伴们大声呼唤,她随即走出,打开闪亮的殿门,邀我们进去。其他人毫无戒心,全跟着进了门,唯独我留在外面,疑心其中有诡计。从那以后,他们便一个不见,尽管我守候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10.255-261]
“听他说完,我把那口铜剑背在肩上,把长弓也挎上,命欧律洛科斯领路回去。他双手抱着我的膝盖,哀哀哭诉道:'神意护佑的人啊,别逼我同去,让我留在这里吧。我知道你去了也带不回他们任何一个,自己也不会回来;我们还是赶紧和剩下的几个人逃命吧,也许还来得及。'
[10.262-269]
“'欧律洛科斯,'我回答,'你就留在这里,在船旁吃喝好了。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10.270-273]
“说完,我离开船只,转身走进内陆。就在我穿行林间,快要靠近那喀耳刻的宏大宫殿时,传信者赫尔墨斯手持金杖,化作一位正值美好年华的少年,唇边刚刚显出绒毛的模样,迎面向我走来。他拉住我的手,出口说话:
[10.273-280]
“'可怜的人啊,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上往哪里走?你不认识路,你的伙伴都被关在喀耳刻的猪圈里,化作一头头野猪,在那里蜷伏。你是去救他们出来?只怕你自己也回不来,只能和他们一同留下。不过,我来保你无事,让你脱离这一难。看,这是一株神草,带着它去喀耳刻的宫殿,它会护佑你,使你一切平安。
[10.280-292]
“'我要告诉你喀耳刻要对你施的全部诡计。她会调一杯药酒给你,但她会在那酒粮中暗暗搀入毒药。即便如此,她的咒法也不能让你变形,因为你手里的这株神草会使她的术法失灵。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当喀耳刻用权杖打你的时候,你立刻拔剑指向她,摆出要杀她的架势。她会被吓到,随即求你同她上床。你不必一口拒绝,因为你需要她解救伙伴,还要她好好待你;但你要让她起誓,以全体神明为证,此后绝不再对你谋算任何祸事,否则你一旦赤身裸体,她便会使你软弱无用。'
[10.292-301]
“说完,他从地里拔出那株神草,让我看清楚它的形貌。根是黑色的,花朵洁白如乳,神明称它为摩吕草;凡人要拔起它甚难,但神明无所不能。
[10.302-306]
“赫尔墨斯说罢,穿越丛林,重新飞往奥林波斯。我则前行,走向喀耳刻的宫殿,心中千番思量,忧虑重重。我站在殿门前,高声呼唤。美发的女神听见,随即走出来,打开了闪亮的殿门,邀请我入内。我强抑不安,随她进去。她引我坐上一把以白银镶嵌的华美座椅,脚下还放着脚凳;然后在一只金杯里调好了饮料,居心叵测地加入了毒药,递给我喝。我喝下去,法术没有奏效,她便以权杖击打我,大声说:'去猪圈里,和那些家伙一起在地上打滚吧。'
[10.307-320]
“我立即拔出悬在腿侧的利剑,跳起来扑向她,摆出要杀她的架势。她发出一声尖叫,扑倒在地,双手抱住我的双膝,颤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你的城邑和父母是谁?我惊奇万分,你喝下那药,居然没有着迷;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扛住那药的力量,只要入了喉,就再没有人神志不失。你定有百邪不侵之身;你只能是那位多谋的英雄奥德修斯,传信的赫尔墨斯早就告诉我,说他必有一天在返回特洛伊的途中来这里。好罢,把剑插回鞘里,我们两个一起去床上,在爱欲与睡眠之中相知结盟。'
[10.320-335]
“'喀耳刻,'我回答,'你怎能要我待你温柔,你刚刚把我的伙伴变成了猪,如今又把我引到这里,存心要以同样的手段算计我,不让我变成人形,不让我像个男人;你不能用这些话来打动我,除非你肯向我发下郑重的誓言,绝不再对我设置任何新的祸事。'
[10.336-347]
“她立刻照我说的起了誓。当她把誓言发完,我便和喀耳刻上了床。
[10.347]
“与此同时,四名侍女替我们张罗起来,她们是宫殿中的使女,来自林泉、河川与圣洁的入海溪流。其中一人把深紫色的覆盖布铺在座椅上,下面还垫上细麻布;第二人在座椅前摆上银桌,铺好金篮;第三人在银碗里调好甜酒蜂蜜水,摆出金杯;第四人打来清水,在熊熊炉火上烧开一只大铜锅。等水在大锅里烧热,她便往里兑进冷水,调好温度,为我沐浴,从头到肩一一浇淋,把我疲乏僵硬的四肢全都解开;等她为我沐浴、涂抹了亮泽的橄榄油,又给我披上美丽的斗篷和束腰外衣,引我坐上镶银的华美座椅,脚下放好脚凳。一名侍女端来装在精美金壶里的水,倒入银盆供我洗手;又在旁边拉过一张光洁的桌案。一名管家用面包和丰盛的食物款待我,赐予了她手边各色的珍馐。她劝我吃,我却不想吃,心里另有所思,独自坐在那里忧郁沉默。
[10.348-374]
“喀耳刻见我坐在那里,心事重重,不动刀叉,便走过来向我说:'奥德修斯,你为何这样坐着,如同哑木偶,自己啃噬自己的心肝,不肯吃食也不肯喝酒?你是还不信任我?你不必疑虑,我已经向你发了郑重的誓言。'
[10.374-386]
“'喀耳刻,'我回答,'任何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在他的伙伴还关在猪圈里、受苦受难的时候,哪里能吃得下食物、喝得下酒水?若你当真希望我吃喝,就先放了我的伙伴,让我亲眼见到他们。'
[10.383-387]
“听了这话,她拿着权杖穿过庭院,打开猪圈的门。伙伴们从里面出来,活像是九年大猪,站在她面前;她挨个走过,用另一种药涂抹他们,他们身上的鬃毛随即脱落,那是先前那药汁逼出来的,他们重新变回了人形,比从前更年轻、更高大、更英俊。他们认出了我,一个个握住我的手,个个热泪盈眶,整个宫殿里充满了号啕声,连女神自己也动了怜悯,走过来向我说:
[10.387-399]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去找你留在海边的船,先把船拉上陆地,再把船上的财物和一切器具藏进山洞,然后带上你所有的伙伴一起回来。'
[10.400-405]
“我爽快地答应了。我回到海岸,找到伙伴们待在快船旁,无不痛哭哀号。我走近他们,只见那些可怜的家伙,正如小牛在牛棚里等了一整天的母牛回来,看见母牛回来时,全都从圈里蹿出来,踉踉跄跄绕着母牛转,围栏里一片欢腾——正是这样,我的伙伴们一见到我,也像这样包围了我,泪流满面,魂里魄里都觉得仿佛已经回到了故土,回到了自己生长的荒岩伊塔卡。他们哽咽着说:'宙斯般的人啊,我们见到你回来,就像看到了久别的故乡;但快告诉我们,其余伙伴是什么下场。'
[10.405-417]
“我用温和的话宽慰他们:'先把船拖上岸,把一切器具财物都藏进山洞;然后都跟我来,快些来,看看喀耳刻的宫殿里,你们的伙伴们在吃喝,无忧无虑。'
[10.417-423]
“他们立刻要跟我走。然而欧律洛科斯却拦住大家,说:'可怜虫们,我们要往哪里去?你们难道真要自投罗网,进喀耳刻的宫殿?她会把我们变成猪、狼或是狮子,叫我们来守卫她的宫殿。独眼巨人就是这么待我们的,当时我们的伙伴走进那山洞,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也跟着进去了,正是他的鲁莽让那些人送了命。'
[10.423-437]
“听他这样说,我气愤地想,是不是该拔出腰间的长剑,就地砍下他的脑袋,哪怕他是我的近亲;然而伙伴们一一拦住我,宽慰劝说道:'宙斯般的人啊,让他留在这里,守着这艘船好了;带着我们去喀耳刻那边的神圣宫殿吧。'
[10.437-444]
“他们说完,离开船只,动身朝内陆走去。欧律洛科斯也没有落在船旁,而是跟了来,因为他害怕我严厉的斥责。
[10.444-448]
“与此同时,喀耳刻已经在宫里细心地给那些先到的伙伴沐浴,涂抹了橄榄油,给他们披上绵衣外套。我们走进去,发现他们正围桌宴乐,丰盛无匮。伙伴们彼此相认,相顾而泣,哭声响彻整个宫殿。喀耳刻走到我身旁,说:
[10.449-456]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别让你的伙伴再哭泣了。我知道你们在海上遭受了多少磨难,在岸上又被残忍的人们如何对待,但如今那些都已过去。留下来吧,吃吧,喝吧,直到你们重新振作起来,找回在荒岩伊塔卡离家出发时的那股朝气与元气;因为此刻你们神情萎靡,茫然不知所措,始终记挂着漂泊的艰辛,心里的欢愉已早已消散了。'
[10.456-465]
“她这样说,我们都心悦诚服。于是我们在喀耳刻那里一住就是整整一年,纵情享用肉食与美酒,无穷无尽。
[10.465-468]
“待一年过去,随着月份流转,漫长的岁月轮回,伙伴们把我唤到一旁说道:'宙斯神意的人啊,是时候想想故乡了,倘若命运还许你回到故土、回到高墙的宅院。'
[10.469-473]
“他们这样说,我的心也动了。就这样,我们从日落到深夜,尽情享用肉食与美酒;太阳沉落、黑暗降临之后,伙伴们躺卧在那幽深的廊厅里入睡,我则走进喀耳刻的华美卧室,抱膝恳求她。女神俯听了我的祈求,我向她道出心声:
[10.474-482]
“'喀耳刻,践行你许下的诺言,把我送回故乡去吧。我的心早已迫不及待,伙伴们也是如此,他们只要你一转身,便在我身旁哀声不断。'
[10.482-485]
“那光彩照人的女神回答道:'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们若不愿留在我这里,就不必强留。但在你们扬帆回家之前,还有另一段旅程要走,必须先去哈得斯与可畏的珀耳塞福涅的宫殿,去请教忒拜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的灵魂,他的神智即便在死后也完整无缺。只有他一人在死后仍保有理性,其余灵魂都像影子一般漂游飘荡。'
[10.485-495]
“听到这话,我心碎了。我坐在床上哭泣,再也不愿活着见到太阳的光明;哭够了,哭累了,辗转不宁,我向她问道:'喀耳刻,谁来引导我走这条路?没有人能靠船抵达哈得斯。'
[10.496-502]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她回答,'别为没有向导而操心。你把桅杆立起,扯开白帆,端坐船头,北风自会把你吹去。穿越俄刻阿诺斯的水域之后,你会来到珀耳塞福涅的林苑和平原,那里有高大的白杨,有凋零落果的垂柳。把船停在深深的俄刻阿诺斯边岸,然后徒步走向哈得斯潮湿阴暗的宫殿。在那里,火河珀里弗勒革同和哭泣的科库托斯河,那是斯图克斯的一条支流,汇入阿刻戎河,两河在一块礁石旁交汇,轰鸣呼啸。
[10.502-516]
“'你到了那里,照我如今告诉你的去做:在那块礁石旁挖一个一肘见方的坑,绕着坑向所有的亡魂做奠祭,先倒上蜂蜜与牛奶,再倒上甜酒,第三道是水,上面撒白色大麦粉。然后向没有生气的亡魂许下诺言,说等你回到伊塔卡,会把家里最好的不孕母牛献祭,将柴堆上好东西烧给他们,还要单独为忒瑞西阿斯献一头黑公羊,是你全群中最出色的。
[10.516-529]
“'你向这些凄凉的亡魂发过祈祷之后,牵来一头公羊和一头黑母羊,把它们的头朝向厄瑞玻斯,而你自己转过身去,朝着河水的方向,大批亡魂的灵影便会赶来。到时候,命令伙伴们剥下你刚刚宰杀的两头羊,将它们作为燔祭,向哈得斯和珀耳塞福涅祈祷,烧成祭火。你自己则抽出利剑坐守一旁,不让其他任何一个软弱的亡魂靠近溅出的血液,等待忒瑞西阿斯的到来。那位先知很快会来,他会向你预示归途,告诉你一程一程该怎么走,如何越过这宽阔的大海返回故乡。'
[10.529-540]
“她说完,金色的曙光便随即现身。她给我披上一件束腰外衣和斗篷,自己则将一件细腻光洁的大袍披在肩上,腰间束一条金灿灿的腰带,头上蒙上一方纱巾。然后我走遍宫室,去到每一个伙伴身旁,言词温和地将他们逐一唤醒:'你们不能再睡了,起来,我们动身;喀耳刻女神已经将一切告诉了我。'他们闻声而起,服从了我;然而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平安地把他们带离,中间出了意外。
[10.540-553]
“我们中间有个叫埃尔佩诺尔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武勇,头脑也不甚灵便;他喝多了,离开伙伴们,独自爬到喀耳刻宫殿的屋顶,在凉风中睡下,没人管。他听见众人嘈杂动身,猛地跳起来,全然忘了从楼梯走下来,就这样从屋顶径直跌下,脖子骨折,灵魂便下到哈得斯的居所。
[10.553-560]
“我把伙伴们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你们也许以为我们是要回家了,其实喀耳刻告诉我,还有另一段路要走,我们先得去哈得斯与可畏的珀耳塞福涅的宫殿,请教那位忒拜先知忒瑞西阿斯的灵魂。'
[10.560-565]
“听我这样说,他们的心如同折断,他们就地坐倒,哀号痛哭,扯着头发;然而哭泣终究无济于事。我们沮丧着脸走向海岸,悲叹命运之深重。与此同时,喀耳刻已先一步来到船边,把一头公羊和一头黑母羊拴在那里。她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走过我们中间,谁又能在神明不愿现身之时发觉神明的踪迹?
[10.565-573]
卷 11
冥府之旅。
我们走下山来,来到海岸,把船拖入明净的海水,在黑船上竖起桅杆,张开帆篷,将羊群赶上船去,随后我们自己也登了船,心中悲戚,泪水夺眶而出。美发的喀尔刻,那可畏的、能言语的女神,从我们身后给黑船送来一阵顺风,鼓满风帆,是我们最好的同行伴侣。我们整理好船上的每一件索具,坐定下来,任风与舵手引着船头。整整一天,帆篷在大海上饱满地张着;日落之后,大地上诸路都已暗沉,船已驶抵深流的俄刻阿诺斯河汊,那里是基墨里人的土地与城邦所在,终年笼罩在雾与黑云之中,灿烂的日轮从不曾以光芒照耀他们,不论是攀上繁星闪烁的天空之时,还是从天穹俯身归返大地之际,只有沉沉死夜笼罩着那些可怜的凡人。我们把船拖上岸,牵出羊群,沿着俄刻阿诺斯的流水向前走,一直走到喀尔刻所说的那个地方。
[11.1-22]
在那里,珀里墨得斯和欧律洛科斯守住祭牲,我则从大腿旁拔出利剑,掘了一个各边约一腕尺见方的坑穴,在四周向所有亡者浇灌献酒:先是蜜乳,随后是甜酒,第三是清水,并将白大麦面粉撒于其上。我恳切地向那些力尽魂散的亡灵祷告,许诺回到伊塔卡后将在大厅里献上一头最好的不孕母牛作祭礼,在柴堆上堆满美物,并为特埃西亚斯单独献上一头通体黑色、在我们的羊群中最为出众的公羊。祷告完毕,我抓住那两头羊,将它们的喉咙割断,血水便流入坑中,深沉如云影般漆黑;亡灵们从厄瑞玻斯涌了上来,那些已死之人的魂魄,宛若聚集了众生之相:新嫁的少妇,未婚的青年,饱经劳苦的老人,心中尚藏着新鲜哀痛的年轻女子,还有许多在战斗中倒下的男人,铠甲上仍沾着血迹;他们从各处纷纷向坑穴飘来,发出异声嘶叫,令我面色发白,心中骤生青白的恐惧。这时,我命令伙伴们迅速剥下两头死羊的皮,将它们投入火中燔烧,同时向冥王哈得斯与尊贵的珀耳塞福涅祷告;而我自己从大腿旁拔出利剑,端坐在原处,不许那些力尽魂散的亡灵在我尚未询问特埃西亚斯之前,靠近血池。
[11.23-50]
第一个前来的是我伙伴厄尔珀诺尔的魂灵,因为他尚未被葬入宽阔的大地之下。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了喀尔刻的大厅,既未哭泣,也未安葬,因为彼时另有更紧迫的事情催逼。见到他时我落了泪,心中也为他悲哀,我向他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厄尔珀诺尔,你怎么来到了这阴沉的黑暗之地?你徒步走来,竟比我乘黑船还快。”
他呻吟着答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恶神的命数和无节制的饮酒害了我。我躺在喀尔刻屋顶上睡着,没有想到要走下那道长梯,竟从屋顶上跌落,颈椎骨断裂,魂魄就下到了哈得斯的冥府。现在,以你那些没有和你同来的人们的名义,我恳求你,以你的妻子,以从小抚养你长大的父亲,以你在家中独子忒勒玛科斯的名义,请你为我做这件事。我知道你离开这里之后,会把船开向阿伊阿岛;到了那里,我请求你,主人啊,不要丢下我未经哭泣、未曾安葬地离去,以免我成为你的神怒之由;请用我所有的铠甲火化我,在灰白的海滩上为我堆起坟丘,让未来的人们也能知道一个可怜倒霉之人的遭遇;还请在我的坟墓上立起那根我生前与伙伴们共同划桨的船桨。”
我回答说:“可怜的人,这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完成的。”
[11.51-80]
于是我们就这样,彼此说着悲凄的话,隔着坑穴相对而坐,我手持利剑守在血的上方,亡友的魂灵在对面倾诉着一切。接着,我那已故母亲的魂灵出现了,她是胸怀大志的奥托吕科斯之女安提克勒娅,我启程前往神圣的伊利昂时,她还是活着的。见到她,我落了泪,心中悲恸;然而即便如此,纵然我深感哀戚,也不让她靠近血池,等到我先向特埃西亚斯问过话。
随后,底比斯的特埃西亚斯的魂灵也来了,他手持金色的权杖。他认出了我,开口说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可怜的人,你为何离开光明的日光,来到这悲凉之地探望死者?退开坑穴,收回你的利剑,让我饮血,我才能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我便退后,将那银钉的剑插入剑鞘。他饮了那漆黑的血之后,这无可指摘的预言家才开口说话。
[11.81-99]
“你寻求的,”他说,“是那甘蜜的归途,辉煌的奥德修斯。但神明将使这归途艰难。我认为你不会逃脱波塞冬的注视,他对你怀着怒意,因为你弄瞎了他亲爱的儿子的眼睛。纵使如此,经历了许多磨难,你们还是有可能到家的,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和你的伙伴,当你们的船抵达特里纳基亚岛,逃出酒紫色的大海,在那里你们会看见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美的羊群,那太阳神能见一切、知一切。若你保持那些牲畜不受侵害,一心想着回家,你们在历经许多磨难后,还是可能抵达伊塔卡;但若你们伤害了它们,那我就预言你们的船和伙伴都将毁灭。即便你自己逃脱,你也将在失去所有伙伴之后,迟迟归家,乘的是别人的船,家中更有祸患等着你——那些傲慢的人们正在吞食你的财产,向你神一般的妻子求婚、献礼。
[11.100-137]
“然而,你归家后将向这些求婚者报仇。在自己家中,用武力或谋算杀死了那些求婚者之后,你要拿起一根做工精良的船桨,一程一程地走下去,直到来到那些从未听闻过大海、饮食中从不掺盐的人们当中,他们对那些如船之翅翼的鲜红舰船和船桨一无所知。我还要给你一个十分清晰的征兆,不会让你认错:当有一位过路的人遇上你,说你肩上扛着的是一把扬谷的木铲,到那时,就把那根船桨插入地中,向海神波塞冬献上美好的祭礼,献上公羊、公牛和一头种猪。然后回家,依次向天上所有不死的诸神奉献百牲祭。至于你自己,死亡将从海上温柔地来临,在你渐渐老去、生活富裕安乐之时把你带走;你的人民将幸福。这些都是实情。”
[11.138-151]
“这些,”我回答道,“想必是神明自己安排好的命数。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我看见我那已故母亲的魂灵就在我们近旁,她沉默地坐在血旁,连我——她自己的儿子——她也不敢仰面相看,也不向我开口说话。请问,我该如何让她认出我来?”
“这很容易,”他说,“我把它告诉你,你把它放在心上。凡是你让饮到血的亡灵,都会如理性之人般与你交谈;凡是你不让饮血的,便会退回去。”
说完,特埃西亚斯王的魂灵便走回了哈得斯的冥宫,因为预言已毕;而我仍坐在原处,等到我的母亲来饮那漆黑的血。她立刻认出了我,悲泣着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11.152-162]
“孩子,你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阴沉的黑暗之地的?对活人来说,这里是多么难以目睹。中间隔着宽广的河流和可怕的流水,有俄刻阿诺斯,人徒步根本不可能越过,除非有一艘做工精良的船。你这是从特洛伊流浪而来,到了这里,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到达伊塔卡,也没有在自己家中见到你的妻子?”
我回答说:“母亲,是必要迫使我来到哈得斯的冥府,去请求底比斯先知特埃西亚斯的魂灵。我还从未接近过阿开亚的土地,从未踏上故乡的国土,从我最初跟随神明般的阿伽门农出发前往伊利昂,向特洛伊人开战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颠沛流离中受苦。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死命夺走了你?是长期患病,还是善射的阿尔忒弥斯以她温和的箭矢攻来,将你带走?也请告诉我父亲的情形,告诉我那个我留下的儿子:我的荣誉财产,还在他们手中,还是已经被旁人夺去了,因为他们认为我已经不会回来?还有,请告诉我那个聪慧妻子的心意:她是守在儿子身旁,守护着一切,还是已经嫁给了哪位最好的阿开亚人?”
[11.163-179]
尊贵的母亲立刻回答道:“她忍着心中的痛苦,仍在你的家中守望;悲哀的夜与日,她把时光消磨在泪水里。你那美好的荣誉财产还没有人霸占,忒勒玛科斯平静地管理着你的田产,出席如一位辅政之人所应当筹办的那种宴席,所有人都邀请他;至于你的父亲,他待在那块田地上,从不进城。他没有舒适的床褥、毛毯和光亮的被衾,冬日里他和仆从们一起睡在屋内,睡在灶火旁的尘土上,穿着破旧的衣物;等到夏天来临、果实丰饶的秋日到来,他的枕席遍布在葡萄园山坡的各处,就是随手投在地上的一堆堆落叶。他就那么躺卧在那里,心中悲哀,对你的归来的渴盼越来越深,岁月也愈来愈沉重地压向他。至于我自己,这就是我的结局:明眸的善射女神没有在屋内以她温和的箭矢攻来,将我带走;也没有什么病痛临身,那种最能以难耐的消耗夺去生命的病痛;是你的思念,你的谋略,辉煌的奥德修斯,是你对我的温情,夺走了我甘蜜的生命。”
[11.180-204]
她说完,我在心中盘算,想拥抱那已故母亲的魂灵。三次我向她冲去,想要抱住她;三次,她从我的双手中像影子或梦境一样飞走了。每一次,心中的苦楚都更刺痛一分。我向她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母亲,为什么当我迫切地想拥抱你时,你不停下来?即使在哈得斯的冥府,我们若能将双臂相互环绕,也能在共同的哀哭中找到一丝凄凉的安慰;崇高的珀耳塞福涅难道是要向我送来更多的悲伤,以虚幻的影像来戏弄我?”
尊贵的母亲立刻回答道:“哦,我的孩子,在所有人中最苦命的人,宙斯之女珀耳塞福涅并没有欺骗你,这不过是凡人死后的命数。筋腱已不再将血肉与骨骼支撑在一起,当灵魂初离,火焰的猛烈力量便将这一切焚尽;魂魄就像梦境,飞了开去。但要尽快回到光明之地,牢记这一切,以便日后讲给你的妻子听。”
[11.205-224]
就这样,我们以话语相互应答;此时,尊贵的珀耳塞福涅从各处打发来了英雄们的妻子与女儿们的魂灵。她们聚集在那漆黑的血旁,我思量着该怎样逐一向她们发问。最后,我觉得最好的做法是从大腿旁拔出那把长刃的利剑,不让她们同时都饮那漆黑的血。她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一个都向我说明了自己的血统和家世;而我则向她们逐一询问。
[11.225-234]
我首先看见的是出身尊贵的蒂洛。她自称是无可指摘的萨尔摩纽斯的后裔,是阿伊俄洛斯之子克瑞透斯的妻子。她爱上了神圣的埃尼佩俄斯河,那是大地上流淌最美的一条河;她常常在河边漫步。大地的承托者、震地神波塞冬化作她情人的模样,在那涡旋河流的汇口与她相合,一道深紫的波涛弓形竖立,高若山岳,将那女神与那凡间的女子遮蔽起来;神明解开了她的处女腰带,令她沉入深眠。神明完成了爱的事业之后,握住她的手,开口说道:“欢喜吧,女人;等到一年轮回,你将生下光彩的子女,因为不死神明的拥抱不会是徒劳的;好好抚养他们。现在回家去,谨守秘密,不要对人透露;我是震地神波塞冬。”他说完,钻入那汹涌的大海。她怀了身孕,生下了珀利阿斯和涅勒乌斯,他们两人都成了威力雄强的宙斯的侍者;珀利阿斯住在多羊的伊奥尔科斯宽阔之地,另一个则住在沙土遍地的皮洛斯。她另外还为克瑞透斯生下了孩子:艾宋、费瑞斯,以及善于驾车的安斐西翁。
[11.235-259]
紧接着,我看见了安提俄佩,她是阿索波斯的女儿,自称曾在宙斯的怀抱中安眠,并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安菲翁和仄托斯,他们最早建造了有七道城门的底比斯城并筑起城墙,因为纵然他们力量雄强,没有城墙便无法居住在底比斯的宽阔之地。
[11.260-265]
其后,我看见了安菲特律翁的妻子阿尔克墨涅,她在宙斯的伟大怀抱中与他相合,生下了勇猛无畏的赫拉克勒斯;还有墨伽拉,伟大的克瑞翁王之女,嫁给了那不倦的安菲特律翁之子。
[11.266-270]
我也看见了俄狄浦斯之母,美丽的伊俄卡斯忒,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件骇人之事,嫁给了自己的儿子;那儿子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娶了她;神明很快便把整件事公诸于世。他在珍爱的底比斯城忍受着苦难,因为神明的凶险决议而统治着卡德摩斯人;她则去了强力门卫哈得斯的冥府,从高高的屋梁上悬下一根绳子,被巨大的悲痛攫住,悬颈而死,把无数的痛苦留给了身后的他,正如伤害了母亲的人所受的复仇女神的惩罚一般。
[11.271-280]
我看见了极美的克洛里斯,涅勒乌斯曾为她的美貌而娶她,献上了无数聘礼;她是米尼亚人奥科墨诺斯的统治者伊阿索斯之子安菲翁最小的女儿,在皮洛斯做了王后。她为他生下了涅斯托尔、克洛尼俄斯和不可一世的珀里克吕墨诺斯,还生下了那位令众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女子珀洛,附近一带的人都向她求婚;但涅勒乌斯说,只有能从淮拉刻神圣牧场赶回伊菲克洛斯的牛群的人,才能得到她。这是一件难事,只有一位无可指摘的预言家自愿去做;神明的命数却阻止了他,严苛的桎梏与田野上的牧人把他囚禁起来。待到月月日日过去,一年轮回,季节复归,伊菲克洛斯才把他释放,他已经说出了神明的一切神谕;于是宙斯的意志得以完成。
[11.281-297]
我看见了勒达,她是廷达柔斯的妻子,为廷达柔斯生下了两个杰出的儿子,驭马者卡斯托尔和擅长拳击的波吕丢刻斯;养活众生的大地虽然将他们双双收纳,他们却仍是活的;凭借宙斯的特别安排,他们隔日交替,一天活着,一天死去,如此终身不息,享有与神明同等的荣誉。
[11.298-304]
紧接着,我看见了阿洛伊俄斯的妻子伊菲墨德娅,她自称曾与波塞冬相合,生下了两个儿子,但他们都早早夭折了。那是奥托斯和远近闻名的厄菲阿尔忒斯,养育众生的大地孕育了最高大的孩子,相貌也最美,唯俄里翁除外。九岁时,他们已有九寻高,胸围也有九腕尺。他们扬言要与奥林波斯的诸神交战,试图将俄萨山叠到奥林波斯山顶,把珀利翁山叠到俄萨山上,以便攀登天界;如果他们长大成人,确实可能做到;但勒托所生的宙斯之子阿波罗将他们二人消灭,在他们两鬓尚未长出胡须的柔软绒毛之前。
[11.305-320]
然后我看见了淮德拉、普洛克里斯,以及美丽的阿里阿德涅,她是心存险谋的弥诺斯的女儿;忒修斯曾试图从克里特岛将她带向神圣的雅典;但他未能享有她,因为在此之前,阿尔忒弥斯在四面环海的狄亚岛上将她杀死,那是因为狄俄尼索斯所说的话。
[11.321-325]
我还看见了迈拉和克吕墨涅,以及可憎的厄里费勒,她接受了珍贵的黄金,以此换来了自己丈夫的性命。但若我要将所有英雄的妻子和女儿们逐一述说和列名,恐怕整夜都不够用;是时候休息了,或者回到船上与伙伴同处,或者就在这里;至于我的护送,请神明和诸位来操心。“
[11.326-332]
他说完,一厅的来客都沉默不语,被迷住了一般,坐在那有顶的廊厅之中。白臂的阿瑞忒率先开口:“腓埃西亚人,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他是否身材高挑、相貌英俊,心中也有着端正的智慧?他是我的客人,你们每一个人也都享有这份荣誉。不要急着打发他走,也不要在他如此需要的时候吝惜礼物,因为神明赐予你们的财富极为丰厚。”
老英雄埃克涅俄斯随后说道,他是腓埃西亚人中年岁最长的:“朋友们,我们睿智的王后所说的,既合情理,又切中要点;请大家顺从。但决断权,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终究属于国王阿尔基诺俄斯。”
[11.333-346]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阿尔基诺俄斯说,“只要我还活着,统领着好划桨的腓埃西亚人。我们的客人尽管急切地渴望回家,但还是要劝他留下来,等到明天,那时我就能把我要给他的全部礼物备齐。至于护送他,将是在座各位共同关心的事,首先是我,因为我是大家之中最有权力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俄斯,诸民族之中最负盛名的王,如果你让我在这里停留整整一年,才动身上路,并加以你高贵的礼物,我会高兴地服从,这对我更加有利,我将以更满载的双手回到自己的人民中间,回到伊塔卡后,所有见到我归来的人都会对我更加尊重和爱戴。”
[11.347-362]
阿尔基诺俄斯回答道:“奥德修斯,我们看着你,没有任何人觉得你是一个骗子或无赖;大地黑色的土地养活着那么多四散各处的人,他们编造子虚乌有的谎言,但你说话有一种风格,令我相信你的心正直。再说,你讲述自己和阿尔戈斯人的种种苦难,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行吟诗人。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你有没有看见哪些与你同赴特洛伊并在那里殒命的英雄战友?这个夜晚还长,长得没有边际,在我们这宫殿里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到,请继续讲,讲那些神明般的事迹。我可以一直听到天明,只要你愿意在这里讲述你的种种历险。”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俄斯,说话有说话的时候,睡觉也有睡觉的时候;不过,既然你这样渴望,我也不会吝惜讲述更加悲惨的故事,那些我的伙伴们的苦难,他们在此之后陨命,不是在特洛伊战场上倒下,而是在回程中因一个邪恶女人的图谋而死。
[11.363-384]
“圣洁的珀耳塞福涅把那些女性的魂灵从四处驱散之后,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魂灵带着悲哀走了过来,周围是那些在埃癸斯托斯家中与他一同殒命的人。他饮了那漆黑的血之后,立刻认出了我,放声哭泣,泪水夺眶而出,向我伸出双手,急切地想拥抱我;但他的力气已经荡然无存,再无以往那四肢伸展时的力量。我看见他,也落下泪来,心中为他怜悯,向他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最尊贵的儿子,众人的王阿伽门农,是什么样的死命夺走了你?波塞冬在海上掀起可怕的狂风,把你淹没?还是敌人在陆地上将你击倒,是在你驱牛掠羊的时候,还是为了城邦与妇女的缘故而战斗之时?'
“他立刻回答我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波塞冬没有在海上以可怕的狂风将我淹没,敌人也没有在陆地上伤害我;是埃癸斯托斯为我设计了死路,勾结我那罪孽深重的妻子,将我邀到家中,设宴款待,随即像在牛槽边宰牛一般杀死了我。就这样,我死于最可怜的死法;我那些伙伴们也被接连不断地屠杀,像是在某位权贵的婚宴、宴饮或盛大宴会上宰杀的白牙野猪。你见过许多男人的杀戮,无论是单独倒下还是在激烈的交战中;但你若看到那一幕,心中一定最为悲痛,我们躺在那大厅里,混酒碗和食物满桌的四周,地面上满是我们的血。我听见了普里阿摩斯女儿卡桑德拉的凄厉叫声,就在我近旁,狡计多端的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将她杀死;我躺在地上,剑刺进了身体,奄奄一息,只能把双手举向那个贱人,那个杀手;但她转身走掉了,当我即将进入冥府,她甚至不肯合上我的眼睑,也不肯合拢我的口唇。没有什么比一个内心怀藏这种罪恶的女人更可怕、更无耻了。她就这样谋划了这桩可耻的事,为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设计了死亡。我本以为归家会受到孩子和仆从的欢迎;而她却深知极端凶险的事,给自己和未来所有女性带来了耻辱,哪怕是那些品行端正的。'
[11.385-434]
“我说道:'当真,宙斯自古以来就以极深的憎恨,通过女人的图谋,对付阿特柔斯一族——多少人因海伦而丧命,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也在你远行之际为你设下了圈套。'
“他随即说道:'所以,你也不要对你的妻子太过宽和柔顺;不要把你心中清楚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则要藏起来。不过,奥德修斯,杀身之祸不会从你妻子那里来到你身上,因为伊卡里俄斯的女儿、睿智的珀涅罗珀,太有智慧、心思太好了。我们出发去战场时,她还是一个年轻的新娘,胸前还抱着幼婴;那孩子想必现在已经跻身于成年男子之列,是个幸福的人,因为他深爱的父亲回来后会见到他,他也会按照规矩去拥抱父亲;而我那妻子,连让我看一眼自己儿子的机会都不给,便先把我杀死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放在心上:把船悄悄开到故土,不要大张旗鼓,因为女人已经再不可信赖了。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儿子的消息?他是否还活着,在奥科墨诺斯,或在沙土遍地的皮洛斯,还是在宽阔的斯巴达,跟墨涅拉俄斯在一起?因为神明般的俄瑞斯忒斯,想必还没有死在这大地上。'
“我回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说不知道的话,是无益的。'
[11.435-465]
“我们就这样悲伤地相互以话语应答,伫立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这时,珀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魂灵走了过来,还有帕特罗克洛斯的,无可指摘的安提洛科斯的,以及大阿伊阿斯的,他是其余所有达那人中,在无可指摘的珀琉斯之子之后,相貌和体魄最为出众的。捷足的埃阿科斯孙儿的魂灵认出了我,悲泣着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大胆的人,你心中还要谋划什么更大的事?你怎么敢下到哈得斯的冥府,来看望我们这些没有理智的亡者,那些劳碌已毕的凡人的影像?'
“我回答道:'阿基琉斯,珀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伟大的英雄,我来是因为必须请教特埃西亚斯,看他能否给我一些建议,让我抵达多礁石的伊塔卡,因为我还一直未能接近阿开亚的土地,也没有踏上故国,只是一直在磨难中飘荡。至于你,阿基琉斯,此前无人曾比你更幸福,此后也不会有;因为你活着时,我们阿尔戈斯人像对待神明一样尊重你,如今你在这里,更是威力雄强,统领着亡者。所以,阿基琉斯,不要为死而悲伤。'
“他立刻回答我道:'不要和我说死的好话,辉煌的奥德修斯。我宁愿在地面上做别人雇来的农工,侍奉一个没有多少产业的穷苦人,也不愿在这里统领所有已死的亡灵。但请告诉我我那出色的儿子的消息,他是否去参加了战争,出类拔萃?还有无可指摘的珀琉斯,如果你有什么消息——他是否还在米尔米冬人之中受人尊重,还是因为在整个赫拉斯和弗提亚岁月压垮了他的双手和双脚,而遭人轻贱?因为我已不在日光之下做他的护卫,以我昔日在宽阔的特洛伊战场上杀戮最勇敢的敌人、保护阿尔戈斯人时那样的力量;若我哪怕只是片刻回到父亲的家中,我会让那些欺压他、剥夺他荣誉的人悔恨自己那无可匹敌的狂妄。'
[11.466-503]
“我回答道:'关于无可指摘的珀琉斯,我没有消息;但我会把你亲爱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的全部实情,如你所要求的,原原本本告诉你;是我自己,把他从斯库洛斯岛带来,加入腿甲精良的阿开亚人之中。当我们在特洛伊城四周谋划战略,他总是第一个发言,言无差失;只有神明般的涅斯托尔和我才能比他高出一筹。当我们在特洛伊人的平原上拼杀时,他从不留在人群后方或人丛之中,而是大步冲在前面,锐气无比,不向任何人退缩,在那残酷的战斗中杀倒了无数的男人。我无法历数他在为阿尔戈斯人效力的战斗中所有的斩获,但我要说他如何用铜刃刺倒了忒勒福斯之子欧律皮洛斯,那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人,仅次于神明般的墨姆农;他身旁还有许多刻忒亚人一同阵亡,因为一个女人的贿赂。此外,当阿尔戈斯人之中最勇敢的人走进埃佩俄斯所建的那匹木马,我掌管着何时打开和关闭那精密的埋伏,就在那时,其余达那人的将领和谋臣们都在擦眼泪、四肢发抖,我始终未曾看见他脸色变白,也未见他拭去双颊上的泪水;他反倒一再恳求我从木马里出击,摸着剑柄和那沉重的铜矛,心中对特洛伊人充满了怒意。待我们攻破了普里阿摩斯的高城,他分到了应得的那份战利品和荣誉之礼,登船离去,毫发无损,既没有被投出的铜矛击中,也没有在近身肉搏中受伤,因为战场上这样的情形太多了,战神阿瑞斯的疯狂难以预料。'
“我说完,捷足的埃阿科斯孙儿的魂灵步伐宽大,迈过那遍地水仙花的草甸,兴高采烈地离去,因为我说他的儿子名扬四海。
[11.504-540]
“其余已死之人的魂灵也都站在那里,悲哀地陈述着各自的苦难;唯独忒拉蒙之子大阿伊阿斯的魂灵独自站在远处,对我怀恨在心,因为在阿基琉斯武器的争夺中,我击败了他。这场争论是忒提斯提出的,特洛伊俘虏和帕拉斯·雅典娜做了裁判。我真希望当年没有赢得那场争论,因为它夺去了大阿伊阿斯的生命,他在相貌和武功上,在所有达那人中,仅次于无可指摘的珀琉斯之子。
“我尝试着以温言软语向他开口:'阿伊阿斯,无可指摘的忒拉蒙之子,即便在死后,你也无法忘记那该死的武器之争对你我双方造成的伤害?那些武器给阿尔戈斯人带来了莫大的灾祸;在你身上,我们失去了像你这样一根擎天的柱子,阿开亚人为你的死悲哀,就像为珀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本人一样悲哀;罪不在任何人,是宙斯对达那人长矛兵队深怀憎恨,才把这样的命运加在了你身上。来,国王,靠近一些,听听我们的话;收起你的怒气与高傲的心。'
“他没有回答,随着其余已死之人的魂灵走向厄瑞玻斯。尽管如此,他内心若有话,或者我若继续开口,他也许会理睬我;但我的心想去见见其余那些已死的亡灵。
[11.541-567]
“在那里,我看见了宙斯的光彩之子弥诺斯,手持金色的权杖,端坐着,向亡灵判决;他们坐着或站着围绕在他四周,向他申诉裁决,在宽广门户的哈得斯宫殿之中。
“弥诺斯之后,我看见了庞大的俄里翁,他在那遍地水仙花的草甸上,驱赶着他生前在孤寂山中亲手猎杀的野兽的魂灵,手中握着那根永不折断的全铜棍棒。
[11.568-575]
“我还看见了地母盖亚荣耀之子提堤俄斯,躺在大地上,覆盖了大约九亩的地面;两只兀鹫各据一侧,不断啄食他的肝脏,钻进腹腔,而他无力以双手驱赶,因为他曾在盖亚美丽花间的帕诺珀俄斯地区侵犯了宙斯的爱侣勒托。
[11.576-581]
“我还看见坦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站在一个湖里,湖水已没至颌下,他极度干渴,却永远也够不到水喝;每当这个老人俯身,急切地想要喝水,水便枯竭退去,不见踪影,只剩脚下一片黑色的焦土,神明将它晒干了。头顶上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果子垂下来,梨子、石榴、光彩的苹果、甜美的无花果和繁茂的橄榄;但每当这个老人伸手想要摘取,风便把树枝抛向阴云高处。
[11.582-592]
“我还看见了西绪福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用双手举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他手脚并用,拼命把那块石头往山顶推,但每当快要推过那最高处,重量便把它压了回去,那块无情的石头又轰隆滚回平地。然后他就再次撑起来,奋力向上推,汗水从四肢流淌,尘土从头顶扬起。
[11.593-600]
“此后,我看见了赫拉克勒斯的威力,是他的幻影,因为他本人正和不死的诸神在一起欢宴,享有那脚踝美丽的赫柏,她是伟大的宙斯和金凉鞋的赫拉的女儿。在他周围,亡灵们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呼号;他有若黑夜,手持着那张没有搭箭的弓、弦上却带着箭,目光如电,时刻像是要射出去一般。他胸前一条可怖的金制箭袋绶带,上面镶嵌着精工的图案,熊、旷野中的野猪和眼睛闪亮的狮子,以及战场厮杀与搏斗和男人之间的杀戮。能制作出那条绶带的匠人,此后就不会再有了,他把那条绶带埋进了自己的技艺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悲泣地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11.601-619]
“'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可怜的人,你也在追随我当年活在日光之下时曾经历的那种苦难命运吗?我是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子,却忍受着无穷无尽的苦难,因为我被一个远不如我的人所役使,他给我派下种种艰辛的劳役。有一次,他甚至打发我来这里,把地狱看门犬带走,因为他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差事可以派给我;我把那犬从哈得斯这里带出去交给他,是赫尔墨斯和明眸的雅典娜帮了我。'
“他说完,又走回了哈得斯的冥宫;而我仍在原处,等待着,看是否还有哪位英雄中的亡灵会到来。
[11.620-628]
“我原本还可能看见更多昔日已死的男人,那些我确实想见到的人,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他们都是诸神的后裔;但在此之前,无数亡灵的族群带着可怕的呼号聚集而来,令我一下子被青白的恐惧攫住,担心尊贵的珀耳塞福涅会从哈得斯那里送来那可怕怪物的戈耳工头颅。
[11.629-635]
“于是我立刻走向船只,命令伙伴们自己上船,解开缆绳;他们随即登上船,在划桨座上坐定;船便顺着俄刻阿诺斯河的流水而去,先靠划桨,随后一阵良风涌现。
[11.636-640]
卷 12
塞壬·斯库拉·卡律布狄斯·太阳神之牛
“我们离开俄刻阿诺斯河流,驶入广阔的大海,来到埃埃岛,那里有黎明出现的地方和玫瑰指的黎明升起之所。我们把船拖上沙滩,上岸之后,便在海岸边躺下等候天亮。
[12.1-7]
“玫瑰指的黎明、清晨之女初现曙光,我便派人去喀耳刻的宫室,将厄勒珀诺尔的遗体搬来。我们在地角突出入海之处,从林中伐来木柴,悲痛地哭泣,为他举行了葬礼。遗体与铠甲化为灰烬,我们堆起坟冢,立上墓碑,将他常用的船桨插在冢顶。
[12.8-15]
“我们忙完这一切,喀耳刻知道我们从哈得斯家中回来,连忙梳妆,急速赶来,侍女们随行,带来了面包、肉食和火红的葡萄酒。她在我们中间站定,开口道:'你们真是出奇的大胆,竟然活着去了哈得斯的家;人只死一次,你们却要死两次。来,今天尽管整日宴饮,吃喝尽兴;明日黎明,你们便启程。我会告诉奥德修斯路线,把一切说清楚,免你们在海上或陆上遭受苦难。'
[12.16-27]
“我们依她所说,整日宴饮,直到日落。太阳沉下,天色转暗,众人便在船尾系缆处躺下睡去。喀耳刻拉住我的手,引我离开同伴,让我在她身旁坐下,问起我们一路经历的种种,我便按顺序一一讲来。
[12.28-35]
“待我说完,那尊贵的女神喀耳刻开口道:'你们走过的这一切,就算了结;现在听我说,我要告诉你,神明自会帮你记住。首先,你们会遇见塞壬,她们用歌声迷住一切来到她们面前的人。若有人不知深浅,靠近她们、听到她们的歌声,那人的妻儿便永远不会再欢迎他回家;塞壬端坐在芬芳的草地上,以清越的歌声将他迷住,直到死去。他身旁尸骸堆积,白骨累累,腐烂的皮肉挂在骨上。驾船驶过,将你伙伴的耳朵用软蜡封住,不让任何人听见;至于你自己,若想听,可以吩咐伙伴们将你捆绑在桅杆根部,站直,把绳子两端系在桅杆上,如此你便能享受听歌的乐趣。若你向伙伴苦苦哀求,叫他们松开你,他们只管把你绑得更紧。
[12.36-54]
“'待你的伙伴们把你带过塞壬之后,关于两条路线哪条更好,我不能给你条理清晰的指引,你得自己斟酌;我来把两者都说给你听。一侧是高悬的峭壁,浅色的双眸的安菲特里忒的巨浪汹涌拍打;蒙福的神明称这些石头为游荡岩。就连飞翔的鸟儿也无法从那里飞过,甚至给宙斯父亲送去甘露的胆小鸽子,也会被陡峭的岩石夺走一只,宙斯父便要再补一只进去;任何船只只要一接近这些岩石,便再也逃不出去,海浪与火焰的旋风一起将木板与船员的尸骨吞没。只有一艘船曾从那里安然过去,那是各地闻名的英雄号,从艾厄忒斯那里驶来,赫拉因为爱护伊阿宋,护送她通过了那里。
[12.55-72]
“'那两块礁石中的一块高插云天,尖顶终年笼罩在幽暗的云层里;夏日和秋末,晴空都不曾出现在那尖顶上。任何人类,纵有二十只手、二十只脚,也无法攀爬,因为它笔直光滑,仿佛经过抛光。礁石中段有一个幽暗的洞穴,朝西偏向冥界,正对着你们要驾船经过的方向,光彩的奥德修斯。纵然是最强健的弓手,也无法从中空的船上将箭射入那洞穴。洞里居住着斯库拉,可怖地嗥叫;她的声音像初生幼犬,但她本身是可怕的怪兽,就连神明看见她也心惊胆战。她有十二只畸形的脚,六条极长的脖子,每条脖子顶端是一颗骇人的头,每颗头中有三排牙齿,密密排列,满含黑色的死亡。她深藏在幽暗的山洞里,只把头伸出可怖的深渊,在礁石边捕鱼,猎取海豚、狗鱼,或者安菲特里忒孕育的更大的海兽。任何水手都不曾自夸着平安将船从这里驶过,她从蓝首的快船上一口咬走一个。
[12.73-100]
“'另一块礁石你会看见,奥德修斯,它较低,两岩相距不过一箭之遥。那上面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无花果树;树下是神圣的卡律布狄斯,她将漆黑的海水吸进去。每天她三次涌出、三次吸下,可怕极了;别在她吸涌的时候碰到那里,就算海神波塞冬也救不了你;你要紧靠斯库拉那一侧岩石,飞速驾船驶过,失去六个同伴,总比失去全部人手要好。'
[12.101-110]
“'女神,'我说,'有没有办法能同时躲开卡律布狄斯,又在斯库拉要伤害我的伙伴时抵御她?'
[12.111-114]
“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喀耳刻随即回答:'你这鲁莽的人,你满脑子只想着战斗与英勇,难道连不死的神明你也不愿服从?斯库拉不是凡人,她是不死的祸害,可怕、残暴、凶猛,无法与之交战;没有任何办法,最好的出路是逃开她。若你在那块岩石旁磨蹭着穿甲,我担心她再扑上来,用六颗头把你的人手一口咬住另外六个。飞速驶过,大声呼唤克剌泰伊斯,她是斯库拉的母亲,生出了这个人类的祸害;她能阻止斯库拉再次出击。
[12.115-126]
“'接下来你们会来到特里纳基亚岛,那里有许佩里翁太阳神的许多牛羊:七群牛、七群绵羊,每群五十头,它们不繁殖,也不减少。照管它们的是两位女神,那是美鬓的法厄图萨和兰珀提埃,她们是高贵的涅埃拉给太阳神许佩里翁生下的孩子。母亲把她们养育长大,便将她们遣往遥远的特里纳基亚岛居住,看守父亲的牲畜。若你不去伤害那些牲畜,一心只想着归家,那么经历了许多苦难,你们还是能够回到伊塔卡;但若你伤害了它们,我便预言你将遭灭顶之灾,无论船还是伙伴;就算你自己侥幸逃脱,也是迟归,狼狈不堪,失去全部伙伴才会到家。'
[12.127-141]
“她说完,金座黎明已经升起,女神离岛而去。我便登船,催促伙伴们自己登船、解开系缆;他们随即上船,各就桨位,在桨架上坐定,用船桨划打灰色的海面。美鬓可怖、能言的女神喀耳刻在我们蓝首的快船后方,为我们送来一阵满帆顺风,好伴侣一般稳稳跟随。我们把船上的索具整理妥当,便坐下来;风与舵手引导着它。
[12.142-152]
“我心中充满忧虑,向伙伴们说道:'朋友们,神圣的女神喀耳刻告诉了我诸多预言,不应只由我一人或两人单独知晓;我要告诉大家,这样,知晓了结果,我们无论是死去还是逃脱死亡,都能做到心明眼亮。首先,她命我们远避塞壬那神奇的歌声,远离她们那芬芳的草地;只有我一个人,她准我去听;但你们要将我用牢固的绳子捆在桅杆根部,让我直直地站着,把绳子两端系在桅杆上;若我哀求、命令你们解开我,你们只管将我绑得更紧。'
[12.153-164]
“我把这一切一一讲给伙伴们听,这时那艘结实的船已飞快驶近了塞壬姐妹的岛屿,因为顺风助力。风突然停息,浪平无声,一个神明让海浪止息。伙伴们起身将帆收好,放进中空的船舱,坐到桨位上,用磨光的桨叶将海水打成白沫。我用锋利的铜剑,将一大块蜡切成小片,在手掌间用力揉搓;蜡很快变软,因为许佩里翁之子太阳神赫利俄斯的热力大有助益。我依次把蜡涂进伙伴们所有人的耳中,他们便将我的手脚一起绑在桅杆上,让我直直地站着,把绳子两端系在桅杆上;自己坐下,以桨叶划打灰色的海面。
[12.165-180]
“当我们来到一声呼喊可以听见的距离,快船飞速前行,她们一看见这快速的船近到可见,便调制起清越的歌声。塞壬开口唱道:
“'来,声名远播的奥德修斯,阿开亚人的荣耀,靠近驻船,听我们两人的歌声吧。从来没有人驾着黑船从这里经过,而不先聆听我们嘴中如蜜的歌声;他领略之后离开,心满意足,见识更广。我们知晓阿尔戈斯人和特洛伊人在广阔的特洛伊城,为神明的旨意所受的一切苦难;我们知晓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12.181-191]
“她们唱出这些动听的歌词;我多么渴望继续倾听,便皱眉向伙伴们示意,叫他们解开我;他们俯身加紧划桨,而欧律洛科斯和珀里墨得斯站起,将我绑得更紧。待我们驶离,再也听不见塞壬的歌声,我忠实的伙伴们这才从耳中取出蜡,将我的绳索解开。
[12.192-200]
“我们一离开那座岛,随即便望见腾起的水雾和翻涌的巨浪,听到雷鸣般的声响。伙伴们惊骇之下,桨从手中脱落,船桨一片乒乓,扑落在激流中,船就停在那里,因为没有人继续划桨。我在船上走动,逐一上前温言鼓励每个人:
[12.201-207]
“'朋友们,这并不是我们头一次遭遇险境;此番绝不比当年独眼巨人将我们关在那宽深的山洞里更危急;靠着我的英勇、谋略和心智,我们从那里逃了出来;这些磨难,我相信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我们的回忆。来,现在大家都按我说的做:紧握桨柄,坐在桨凳上用力划水,也许宙斯会让我们脱出这险境。舵手,你听好,我的命令交给你,因为你掌握着这艘中空船的舵:把船驶离那滚滚的水雾和浪涛,靠近那一侧礁石,免得船脱手跑到那一边,把我们全部送上绝路。'
[12.208-221]
“他们立即遵从了我的话。但斯库拉的事,我只字未提,因为那是无解的忧患;若我说了,伙伴们会害怕,停下划桨,全部躲进船舱。就在这时,我忘记了喀耳刻那严厉的吩咐,她命我不可武装;我穿上光辉的铠甲,抓起两支长矛,站在船头的舱板上,因为我料想最先在那里看见斯库拉,她将要伤害我的伙伴;但我无论怎样睁大眼睛,在那幽暗的礁石上左右搜寻,都无法找到她的踪影。
[12.222-230]
“我们呻吟着驶进那狭窄的海峡:一侧是斯库拉,另一侧是神圣的卡律布狄斯可怕地吸下咸涩的海水。每当她吐出海水,整个漩涡便像大火上沸腾的锅一样翻涌起泡,浪花飞溅到两侧的礁石顶端;每当她把咸涩的海水吸下,漩涡内部全部裸露,旋转翻腾,礁石四周轰鸣震响,海底的深泥显出黑蓝的颜色。青色的恐惧攫住了众人。
[12.231-243]
“我们正提心吊胆地望着这毁灭之景,斯库拉一扑而下,从中空的快船上抓走了我的六个最勇敢的同伴。我同时看着船和伙伴,他们的双手与双脚已高高飞在我上方,在空中挣扎,斯库拉将他们带走;他们绝望地喊出我的名字,那是最后的一声呼唤,心碎欲绝。就像渔人坐在高悬的岩石上,用长竿和诱饵钓那些小鱼,将包着牛角的钩放入水中,将活蹦乱跳的鱼一条一条挑到岸上——同样,她将那些活蹦乱跳的伙伴们高高提起,带向礁石,在她的洞口将他们活活吞噬,他们向我伸出双手,在那可怕的死亡中喊叫。这是我在历尽海上艰辛的所有航行中,所见过的最令人心碎的一幕。
[12.244-259]
“我们通过了游荡岩,越过了斯库拉与可怕的卡律布狄斯,随即便来到太阳神神圣的岛屿,那里有许佩里翁赫利俄斯的健美牛群和肥壮羊群。在海上,我在黑船中仍能听见牛群归圈时的哞叫与羊群的咩鸣,那声音落进我心里,叫我想起了忒拜城盲人先知忒瑞西阿斯的预言,以及埃埃岛喀耳刻的警告,她曾一再告诫我避开太阳神那令人欢悦的岛屿。心中满是忧虑,我对伙伴们说:'伙伴们,你们虽然处境艰难,还是请听我说:忒瑞西阿斯的预言与埃埃岛喀耳刻的告诫,她再三告诫我要避开太阳神那令人欢悦的岛屿,因为她说那里将是我们最大的凶险。掉转船头,绕过那岛屿驶去。'
[12.260-276]
“伙伴们听了,心都碎了。欧律洛科斯立刻以一番刻薄的话回答我:'奥德修斯,你太残忍了;你自己格外健壮,从不疲惫,你好像浑身都是铁打的;眼下伙伴们已被劳苦与睡意压倒,你竟不允许他们登岸,在这四面环海的岛上为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餐,却叫他们在这快速驰过的暗夜里漫无目的地漂荡。夜间的狂风最为可怕,能摧毁船只;若是南风或西风那恶劣的飓风突然从某处刮来,谁能躲开这陡峭的毁灭?那些风最容易将船只打碎,违背众神之王的意志。现在就听从黑夜的安排,近旁待命,在快船旁备好晚饭,明日清晨再登船出海。'
[12.277-293]
“欧律洛科斯说完,其他伙伴们随即赞同。我知道是神明在谋划不幸,便说:'欧律洛科斯,你们人多,我一人无法抵挡。来,大家向我起一个庄严的誓:若我们遇到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绝不会因为狂悖的心思而杀死任何一头,只管安心吃喀耳刻给我们的食粮。'
[12.294-298]
“我这样说,他们立即照我要求起了誓。誓完,我们把结实的船停在一处安全港湾,靠近一条淡水溪流,伙伴们登岸,熟练地备好了晚餐。待他们吃喝尽兴,便想起了被斯库拉从中空的快船上夺走吞噬的可怜伙伴,哭泣起来,泪水中慢慢沉入甜美的睡眠。
[12.299-312]
“到了三更时分,星群已经移位,宙斯召集云的神明,引来神奇的飓风,以驚天的狂暴将大地与海洋一同笼在浓云之中,夜从苍天倾泻而下。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我们将船拖进一处山洞,那里有海中仙女翩翩起舞的美丽空间。我召集众人,告诉他们:
[12.313-318]
“'朋友们,船里还有食物和饮料,那些牛,就让我们不要去动,免得吃苦头;那些牛和肥羊,都是了不起的神明的,是全知全见的赫利俄斯的。'
[12.319-323]
“他们勇敢的心接受了我的话。南风整整一个月不停吹送,除了南风和东风,再没有其他风。只要船上还有粮食和红葡萄酒,伙伴们出于求生的本能,便不去动那些牛。但当船上的储粮全部耗尽,他们只好漫游四方,被迫出去觅食,用弯钩捕鱼捉鸟,靠任何落到手中的东西维生;饥饿折磨着他们的肚腹。
[12.324-332]
“某一天,我独自上岛内走动,向诸神祈祷,看是否有哪位神明给我指一条出路。待我走开,与所有伙伴拉开距离,便找了一处挡风的地方,洗净双手,向住在奥林波斯的众神一一祈祷;而神明们让甜蜜的睡眠降在我的眼皮上。
[12.333-338]
“与此同时,欧律洛科斯在伙伴们中间提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受苦的伙伴们,听我说;人的种种死法都令人厌恶,但以饥饿死亡是最可怜的命运。来,我们把赫利俄斯最好的牛赶来,宰杀献给住在宽广天上的不死神明;若我们真能回到故乡伊塔卡,我们就为太阳神许佩里翁盖一座富丽的神庙,供奉丰厚的珍宝;若他因为这些直角牛群大怒,决意摧毁我们的船,而其他神明也同声附和,那我宁可一口吞下海水,一死了之,也不愿在这荒岛上忍饥挨饿地慢慢消磨。'
[12.339-352]
“欧律洛科斯说完,其他伙伴立即赞同。那些牛,美丽健壮,正在船附近不远处吃草,高大的犄角直插云天,宽阔的额头端正出众;伙伴们将其中最好的几头赶拢,围站四周,向神明祈祷,将高大橡树上的嫩叶折来代替大麦粉,因为船上已没有白色大麦了。祈祷既毕,他们宰杀、剥皮,将大腿骨割出,两层脂肪包裹,其上摆放生肉。他们没有酒祭在燃烧的祭品上浇洒,只能以水代替,烤着全部内脏。腿骨焚尽,内脏品尝了之后,他们又将其余部分切细,串在烤架上。
[12.353-365]
“就在这时,甜美的睡意离开了我的眼皮,我转身向船和海岸走去。当我走近那艘两侧弯翘的船,香喷喷的烤肉气息扑面而来。我向不死的神明发出一声哀号,大声呼唤:'宙斯父,以及其他永生的蒙福神明,你们竟然用无情的睡眠迷住了我,任由我的伙伴们趁我不在,做出了这天大的事!'
[12.366-373]
“与此同时,长裙的兰珀提埃飞速来到太阳神那里,告诉他我们杀了他的牛;赫利俄斯怒火中烧,立即向不死神明们发声:'宙斯父,以及其他永生的蒙福神明,请为拉厄尔提斯之子奥德修斯的伙伴们施以惩罚;他们悍然杀死了我的牛,那牛是我的心头所爱,无论我升向繁星的天穹,还是从天上下望大地,看见它们,心里都无比喜悦。若他们不给我相称的赔偿,我便下到哈得斯,在死者中间照耀。'
[12.374-384]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赫利俄斯,你继续照耀不死神明和必死的凡人,照耀那赐予生命的大地。我会用白色的闪电击中他们的快船,在深紫的大海中将它打成碎片。'
[12.385-388]
“这些,是我从美发的卡吕普索那里听来的;她说是从赫尔墨斯那里听到的。
[12.389-390]
“当我下到船旁和海岸,我一个个地斥责那些伙伴,但已无计可施,牛已死了。神明当即向我们显示种种征兆:兽皮开始爬动,肉串在烤架上哞叫,无论熟肉还是生肉,都发出牛叫一般的声音。
[12.391-396]
“六天里,我可信的伙伴们继续赶来赫利俄斯最好的牛,宰杀享用;到了第七天,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平息了狂暴的风浪;我们登船,竖起桅杆,张开白帆,驶入宽广的大海。离开那岛,四望只见天空与大海,已无任何陆地可见;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在我们中空的快船上方凝聚起一片乌云,大海在云下阴暗起来。船行不远,忽然刮来西风,带着滔天的飓风,扑断了双根前桅索;桅杆向后倒下,绳索器具全部散落船底。桅杆倒下,砸中了舵手的头颅,将他头骨全部砸碎;他像跳水的人一样,从舱板上栽落大海,英勇的灵魂离他而去。
[12.397-415]
“随后宙斯以雷声轰鸣,闪电击中那艘船;船被宙斯的雷电击中,转了一个圈,充满了硫磺的气味,伙伴们一个个从船上坠落大海,浮在黑船四周的波浪里,宛如海鸥;神便夺去了他们归家的日子。
[12.415-419]
“我在船上挣扎,直到海浪将两侧船板从龙骨上打脱,龙骨赤裸地在波浪中漂流;桅杆也被巨浪砸向龙骨处;桅杆上还挂着一根粗壮的牛皮背索;我将桅杆与龙骨用那根绳子一道捆绑,骑坐其上,任凭肆虐的风浪将我带向何方。
[12.420-425]
“西风的飓风这时已停歇,南风紧接着刮来,在我心中带来痛苦,生怕它把我重新带回那可怕的卡律布狄斯漩涡。我整夜漂流,日出时分,便来到了斯库拉的礁石和可怕的卡律布狄斯跟前。卡律布狄斯正在吸下咸涩的海水,我被浪涌高高抬起,直送到那棵高大的无花果树旁;我像蝙蝠一样紧紧抓住它。我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稳稳站脚或爬上去,因为树根离得太远,那覆荫整个漩涡的树枝又高又大,相距太远,难以攀够;我只好坚忍地悬挂在那里,等待漩涡把我的桅杆和龙骨重新吐出。我等了很长时间,感觉那时间长得像一个陪审人在判了许多麻烦案件之后,终于起身去吃晚餐那么久;最后,那些木头终于从卡律布狄斯中浮现出来。我松开手脚,直落进深水,恰好落在那些长木旁边,骑上去,用双手划动;斯库拉就此,人神之父不再让她看见我,否则我必无幸免。
[12.426-446]
“从那里,我漂流了九天;到第十天的夜里,神将我送抵俄古癸厄岛,那是美发、可怕、能言的女神卡吕普索所居的岛屿,她爱我、照料我。然而这些,何必再说?我昨天已在这宫里向你和你的贵妻讲过了;已说过的话,重复叙述,令我厌倦。”
[12.447-453]
卷 13
奥德修斯返抵伊塔卡·雅典娜显形
他说完了,一片寂静笼罩着那有廊柱的厅堂,众人都被他的故事迷住了。片刻之后,阿尔基诺奥斯开口说话。
[13.1-3]
“奥德修斯,”他说,“既然你已来到我那铜地基的高屋,我想,无论你从前经历了多少磨难,你的归途将不会再有波折。至于你们这些夜夜来此饮我陈年美酒、聆听乐师歌唱的人,我要向各位说一件事:旅人已将大家带来的衣物、精工黄金和种种礼品收在那精雕的木箱里;现在,我们每人再奉上一只大铜鼎和一只大锅,聊表心意。我们可在全城摊派,向百姓收回这笔费用,因为对个人而言,这样的馈赠实在是一份重担。”
[13.4-15]
众人对此无不赞同,便各自散去安寝。待玫瑰指的黎明、清晨之女升起,他们纷纷赶到船上,将各自带来的锅鼎搬来。阿尔基诺奥斯亲自上船,将一切安置妥当,仔细塞在船排之下,以免妨碍水手划桨;然后众人一道回到阿尔基诺奥斯宫中赴宴。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宰杀了一头公牛,献给统驭众生的黑云之神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他们将腿肉放上炭火,摆开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宾主尽欢。神授乐才的歌手得摩多科斯随后歌唱,深得众人爱重。
[13.16-28]
但奥德修斯心里念念不忘,不断将头转向那光辉灼灼的太阳,盼它快快落山,归家之念令他焦急难耐。正如一个男人整日驾着一对黑牛拉着实木犁耕翻休耕地,盼望着黄昏时分能去吃顿饭,两腿已经撑不住了,却还是高兴地看见太阳落山,好回去歇息;奥德修斯望见落日,心里也是一样欢喜。他随即向那些热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开口,尤其对阿尔基诺奥斯说道:
[13.29-35]
“阿尔基诺奥斯王,万民之首,请为我斟酒送行,愿你们安康。我心中的一切愿望都已实现:你们为我护送,并赐下礼物;愿天上的神明使它们成为我的福分;愿我归家之后,能找到我那贤明的妻子,她与亲友们无恙同住;你们留在这里,愿你们使妻儿欢喜;愿诸神赐给你们每一种美好,愿你们的百姓中没有任何祸患降临。”
[13.36-46]
众人都称善,都说应当礼送宾客,因为他说得合情合理。阿尔基诺奥斯当即吩咐传令官庞托诺斯调酒,分给厅中所有人,好让他们献祭宙斯父,送走这位宾客。庞托诺斯调好了那甜如蜜的葡萄酒,依次斟满,众人便在座上向住在广阔天上的蒙福神明各自献祭。神圣的奥德修斯站起身来,将那只双耳杯放在王后阿瑞忒手中,向她说道:
[13.47-57]
“别了,王后,愿你们平安,直到老迈与死亡——人间共有的命运——将你们带走。我如今告辞;愿你在这宫中与子女、百姓和阿尔基诺奥斯王同享安康。”
[13.58-62]
说罢,神圣的奥德修斯迈出了门槛,阿尔基诺奥斯遣了一名传令官同行,引他前往快船和海岸。阿瑞忒王后也打发几位侍女随行,一人带着洗净的长袍与外衣,一人捧着那只装满了礼品的大木箱,另一人提着面包和红葡萄酒。他们到了船边,来到大海,护送他的水手们接过这些东西,放入船舱,储好吃食喝食;又在那深腹快船的船尾甲板上为奥德修斯铺好毛毯和亚麻布,好让他睡得酣甜。奥德修斯也上了船,默不作声地躺下;水手们各就各位,坐上桨凳,将系缆从凿洞的石桩上解开。桨入水中,奥德修斯便沉入了深深的甜蜜睡眠,那睡眠宁谧、甘美,与死亡至为相近。
[13.63-80]
那船如一驾由四匹公马拉动的战车飞奔,马儿感到鞭打,昂首高冲,迅速地驰过大道;船首高高翘起,随后翻腾的深蓝大浪便汹涌涌起,好一片深紫的浪花在它身后翻腾。船儿平稳而急速地向前奔驰,就算游隼也无法与之比肩,那是飞鸟中最轻捷的一种。她就这样斩波而行,载着一位谋算可比神明的人,他从前承受了无数苦楚,既在人们的战场上,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如今他安睡,将所受的一切磨难都抛在了脑后。
[13.81-92]
当那颗最为明亮的晨星升起,那颗专程报告玫瑰指的黎明降临的使者,那艘远洋之船便靠近了岛屿。伊塔卡境内有一处海湾,那是海中老翁福耳库斯的海湾;湾口有两座突出的峭壁,彼此相对,将海湾拱护,把外海的汹涛恶浪挡在湾外;湾内即使不系缆绳,船儿驶入一定距离之后也能安然停泊,不需固定。湾头有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紧邻橄榄树有一处幽暗的爱丽洞穴,那是仙女们的圣所,她们被称为水仙奈雅得斯。洞中有石制的调酒大盆和双耳细颈陶罐,蜜蜂在里面筑巢聚居。还有一排排极高的石织机,仙女们在上面织出海紫色的锦缎,叫人叹为观止;洞中还有长流不竭的泉水。洞有两个入口:一个朝北,是凡人出入之道;另一个朝南,更为神圣幽玄,凡人不能从那里进入,那是神明的通道。
[13.93-112]
水手们因为认识这地方,便将船驶了进去。船势极冲,船头抢滩,冲上了大半船身的距离,那般猛劲,乃是桨手们奋力所致。他们从配置整齐的船上下来,首先将奥德修斯连同毛毯和亚麻布一同从船上抬下,放在沙滩上,他仍在熟睡。接着他们搬出礼品,那是明眸的雅典娜劝说腓埃刻斯人赠送的、他起程归家时的盘缠,把这些都堆放在那棵橄榄树根旁、路旁之外,免得路过的行人在奥德修斯醒来之前来了顺手取走。随后,水手们便驾船归去。
[13.113-125]
震地者波塞冬并未忘记他曾经威胁神一般的奥德修斯的那些话,他去向宙斯寻访决策,说道:“宙斯父,我在不死神明当中将不再享有任何荣耀,眼看凡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连那些腓埃刻斯人,他们本是我的子孙,也这般轻慢我。我本来说过,当奥德修斯受尽苦难,他便可回家;我没有完全剥夺他的归途,因为你早已首肯并点头应允他必能归家;但他们竟在船上哄他睡着,将他送到伊塔卡,还赠他无数礼品,铜器、黄金和精工织物,多过他若从特洛伊平安拿到自己那份战利品满载而归所能得到的。”
[13.126-138]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哎呀,震地者,你说的是什么话?众神哪有轻慢你之意?要侮辱你这般德高望重者,也实在说不过去。至于凡人,若有谁凭着武力与气力不将你放在眼里,那惩处权向来都在你手中,你尽管随心处置。”
[13.139-145]
震地者波塞冬回答说:“乌云之神,我本来马上就要动手,只是我时刻敬你、避你。那么如今,我想将那艘美丽的腓埃刻斯船,在她护送归来、航行于幽暗大海上之时,击碎沉没,好叫他们此后不再护送人,并以一座大山覆盖他们的城邑。”
[13.146-152]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好友,我看最佳的办法是这样的:当城中百姓都在岸上望着那艘船驶入时,你将她变作一块礁石,形状近似一艘船,好叫所有人大为惊异,然后再以那座大山覆盖他们的城邑。”
[13.153-158]
震地者波塞冬听了这话,便前往斯刻里亚,腓埃刻斯人所居之处,在那里等候。那艘远洋之船疾驶而来,已近港口;震地者上前,将她变成一块礁石,用手掌用力拍打,将她深深压入海底;随后他便离去。
[13.159-164]
腓埃刻斯人,那些长桨划手、水师健儿,此时便开始彼此议论;其中有人看向旁边的邻人,说道:“老天,是谁将那艘快船锁在海上,就在她要进港口的时候?刚才我们还看见她整体的。”众人如此说,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13.165-170]
阿尔基诺奥斯便对众人发表了演说,说道:“哎呀,父亲的古老神谕应验到我身上了。他曾说,波塞冬会为我们如此稳稳护送所有人横渡大海而动怒,终有一日会将一艘腓埃刻斯人的美船护送归来时在幽暗大海上击碎,并以一座大山覆盖我们的城邑。老人向来这样说,如今一切都已应验。好,大家都听我说:今后只要有人来到我们城中,我们便停止为他们护送;另外,我们向波塞冬王献祭十二头精选公牛,求他垂怜,不以大山覆盖我们的城邑。”众人闻言大为惊惧,赶紧备好了公牛。
[13.171-184]
腓埃刻斯人的首领与执政们就这样站在祭坛四周,向波塞冬王祈祷。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在故土上醒来,他已离开太久,已不认识这里;宙斯之女帕拉斯·雅典娜在四周洒下了雾气,要叫他身份不为人知,好把一切告诉他,免得他的妻子、同乡和朋友在他对那些傲慢的求婚者施以报复之前便认出他。于是一切对他而言都显得陌生:那些长直的小径、全封的港湾、高耸的礁石和繁茂的树木,在他站起来眺望故土时,都显得面目全非。他双腿猛地一拍,悲叹着说道:
[13.185-197]
“哎,这回我落入了什么人的地方?他们是蛮横野蛮、不讲公理的,还是好客宽仁、敬畏神明的?我把这满地宝物放到哪里去?我自己又该往哪里走?要是我留在腓埃刻斯人那里就好了,或者我本可去找另一位大王,他会好好款待我,并护送我归家。如今我既不知把宝物放在哪里,又不能把它们丢在这里,叫别人来取走。腓埃刻斯人的首领与执政们,看来并不全然公正、明智,他们竟把我送到了一个异乡;他们明明说要把我送回那光明的伊塔卡,却没有做到。愿庇护流亡者的宙斯惩处他们,宙斯监察世人,惩处那些犯错的人。不过,我还是先把财物数一数,看那船上的人有没有拿走什么。”
[13.198-216]
他把那些美丽的鼎锅和铜器、金器以及所有衣物一一清点,件件俱在,没有少缺。他仍在为不知身处何方而悲伤,沿着喧响海岸的岸边踱来踱去,哀叹不已。这时雅典娜走近他,变成一个牧羊的俊美少年的模样,文雅而秀气,仿佛王家子弟,肩披一领折叠整齐的精美斗篷,脚穿合脚的凉鞋,手持一支标枪。奥德修斯看见他,心中大喜,上前迎去,开口说道:
[13.217-228]
“朋友,你是我在这地方碰到的第一个人;我向你问候,请你对我宽厚相待。请保护这些财物,也保护我自己,我向你求告,有如向神明恳请,我触及你的双膝。请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国土,这里住的是什么人?是一座岛屿,还是靠近大海的一片沃土大陆的海岸?”
[13.229-235]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道:“外乡人,你真是太不灵通,或者来自太远的地方,竟然问起这片土地。它绝不是无名之地,知道它的人多得是,无论是向着东方和日出的人,还是向着西方幽暗的人。它固然崎岖,不宜驰车,却绝不是一座恶劣的岛屿;土地出产丰饶,酒水充足,雨露常润;牛羊两宜,各种林木遍布,水泉四时不涸。外乡人,这里连特洛伊都知道它的名字,据说特洛伊离这片阿开亚的土地很远。这里,就是伊塔卡。”
[13.236-249]
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听了帕拉斯·雅典娜所言,知道是自己的故土,心中大喜;他开了口,却没有讲实话,而是反口编出一段谎话,因为他那颗心里始终转动着各种盘算。
[13.250-255]
“我在那宽广的克里特岛便早已听说伊塔卡,”他说,“那是远在大海彼端的地方;如今我带着这些财物来到这里,身后还留下同等数量的东西给我孩子,但我是在逃亡,因为我杀了伊多墨纽斯的爱子奥尔西洛科斯,他是克里特岛脚步最快的人。他想把我从特洛伊带回来的全部战利品剥夺干净,那些战利品是我在沙场上、在令人疲惫的大海波涛中吃尽苦头才得到的,原因是我在特洛伊人中并不服侍他父亲,而是率领着自己的一班人。我便和一个同伴在路边等候,趁他从田野进城,用铜矛将他刺倒;黑夜极暗,笼住了天空,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我悄悄取了他的性命,无人得知。杀了他之后,我立刻去寻找腓尼基人,向那些高贵的商人祈求,给了他们一份令他们满意的财物,请他们把我运到皮洛斯或神圣的厄利斯,埃佩奥斯人统治之处。但狂风把他们吹离了航线,他们也不愿欺骗我;我们被风浪驱赶,摸黑来到这里。我们拼命划桨驶入港口,谁也顾不上晚餐,虽然我们早已饥肠辘辘,只是各自上岸躺下。我又累又乏,很快便睡着了;他们便把我的财物从船上搬下,放在我躺着的沙滩旁,然后扬帆去了西顿那好地方,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心中愁苦。”
[13.256-286]
他话音刚落,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微微一笑,用手轻抚他;她的形貌变作一位女子,高挑端庄,精于各种美好技艺;她开口说道:
[13.287-290]
“一个人若要在种种诡计上胜过你,就算对手是神明,也须得是个狡猾绝顶的骗子。厚颜固执、花样繁多、喜欢欺骗的人啊,就算回到了自己的故土,你还是不肯停止那些精于谎言的话术,那些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心计。不过,此事就此揭过,我们彼此都善于机变:在凡人中,你无论谋略还是口才,都是最优秀的;在众神中,我以智慧与机心著称。你竟然没有认出帕拉斯·雅典娜,宙斯之女,我啊,我在你的一切艰辛中始终与你同在、守护你,我还使腓埃刻斯人都爱戴你。如今我又来此,为你筹谋,将那些高贵的腓埃刻斯人遵照我的意愿赐给你的财物藏好,并告诉你在自己家中将要承受的苦难,那是命运注定的,你必须忍受;不可向任何人,无论男女,透露你回来了,默默承受种种苦难,忍耐那些人的傲慢。”
[13.291-31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女神,对凡人来说,认出你委实不易,就算经验最丰富的人也做不到,因为你随意变换形貌。我只知道一件事,你从前对我很是慈悲,只要我们阿开亚人在特洛伊作战的时候;可是自从我们攻克普里阿摩斯的雄城、登船之后,宙斯将阿开亚人驱散;从那以后,宙斯之女,我再没有见到过你,也不曾察觉你登上我的船来帮我解除困境;我一直带着痛苦破碎的心四处漂流,直到众神把我从苦难中拯救出来,来到腓埃刻斯人富饶的国土,在那里你用言语给了我鼓励,亲自引我进城。如今我以你父亲的名义请求你,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那光明的伊塔卡,而是认为到了某个其他地方,认为你在嘲弄我、欺骗我;请告诉我,我是否真的回到了故土?”
[13.311-328]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道:“你心中常常就是这样的念头;所以我虽然看你在困苦中,也不忍离弃你,因为你乖觉、机敏、沉稳。别的任何人在久别之后归来,总会急着回家去看自己的妻儿;你却不急着去打听他们、询问她的消息,非要先试探自己的妻子不可,她就在家里,日夜以泪洗面地等候你,坐在那里,年年岁岁对着悲泣流逝。我对你从没有担心过,因为我知道你终将平安归来,虽然失去所有伙伴;我不想与我的叔父波塞冬作对,他因为你刺瞎他爱子的眼睛,一直对你怀恨在心。来,让我把这地方的地貌指给你看,好叫你信服。这是海中老翁福耳库斯的海湾,这是湾头那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旁边是那处幽暗可爱的洞穴,那是仙女奈雅得斯的圣所;这是拱顶的岩洞,你曾在此向仙女们献过许多整全的祭品;这是那座林木葱茏的涅里托斯山。”
[13.329-351]
女神说完,驱散了雾气,土地呈现在眼前。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心中大喜,欢欣地看着故土,低下身来亲吻那丰饶的大地;他举起双手,向仙女们祈祷,说道:“仙女们,奈雅得斯,宙斯之女,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如今,请接受我深深的问候;我将如往昔一般向你们献祭,宙斯之女那位令人敬畏的女神若肯赐我生存,并让我爱子长大成人。”
[13.352-360]
明眸的雅典娜回答道:“宽心吧,不必为这事忧虑。我们先将财物放到那神圣的洞穴深处,让它们在那里安全保存;然后我们再商量怎样才是最好的办法。”
[13.361-365]
女神说完,走进那幽暗的洞穴,在洞中寻找最好的藏身之处;奥德修斯则将腓埃刻斯人赐给他的所有财物,金器、铜器和精美衣物,一一搬到洞口。他们把一切妥善放好,明眸的帕拉斯·雅典娜、宙斯持盾者之女,在洞门上压了一块石头。然后两人在那株神圣橄榄树的根旁坐下,商议如何惩治那些傲慢的求婚者。
[13.366-374]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先开口道:“拉厄尔提斯之子,神所生的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想想你要如何向那些寡廉鲜耻的人出手,他们已经三年为所欲为地盘踞在你的宫室,向你那神圣的妻子大献殷勤,争相送上聘礼;她心里只有你,日日伤心,却向每个人都给出虚与委蛇的希望,送出安慰的口信,而心里盼望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13.375-381]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唉,看来我真的险些在自己家中落得像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一样的下场,若不是你,女神,及时把这一切据实告诉我。来,给我筹谋,让我能向他们报仇;你站在我身旁,在我心中注入大胆的勇气,像当年我们摧毁特洛伊那光辉的冠冕时那样。若你,明眸的女神,肯与我并肩而战,心甘情愿地在我身旁相助,我一人便可与三百人交锋。”
[13.382-391]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说:“我自然会在你身旁,从不会忘记你,等到我们动手的那一天。我相信,到那时,那些吞噬你家产的求婚者,必有许多人将鲜血和脑浆洒在那宽阔的地板上。来,我先将你变得叫所有凡人都认不出来;我要让你那挺拔肢体上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将头上的金发尽除,为你裹上一件人们见了便要厌恶的破烂衣裳,叫你那一双原本出众的眼睛失去神采,令你在求婚者面前、在你的妻子面前、在你出门时留在家中的儿子面前,都显得又丑又老。你先去找那个猪倌,他是专门放牧你的猪群的,对你忠诚不二,爱护你的儿子和明智的珀涅罗珀;你会发现他坐在猪群旁,在那乌鸦岩和阿瑞透萨泉水附近,猪们在那里吃着橡实、喝着黑水,把肥美的油脂养在身上。在那里住下,打听清楚一切情况;我则去那美女如云的斯巴达,召唤你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他去宽广的拉刻代蒙找墨涅拉俄斯,打探你的消息,看你是否还活在世上。”
[13.392-41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没有告诉他?难道是要叫他也在那辽阔的大海上漂泊受苦,而别的人在吃掉他的家产?”
[13.416-419]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回答道:“不必为他太过担心;是我亲自引他前往,为的是要他去那里成就美名;他不在任何苦难中,只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阿特柔斯之子的宫中,什么都不缺。倒是有些年轻人乘着一艘黑船埋伏在等候,想要在他回到故土之前将他杀死;但我想他们未必能得手,这些吃掉你家产的人,先要有几个倒在地下。”
[13.420-428]
说着,雅典娜用她的神杖碰了奥德修斯一下,使他那挺拔肢体上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将头上的金发尽除,全身各处的皮肤都变成了老人的样子,双眼——原本出众的双眼——也失去了光彩;她给他换上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和外袍,污秽发臭,熏满了黑烟;她又给他披上一张快鹿的光秃皮,将一根木杖和一只满是破洞的行囊塞给他,囊上有一根拧成的皮条可以挎在肩上。
[13.429-438]
两人就此商量好,彼此分别;女神随即启程,前往神圣的拉刻代蒙,去唤奥德修斯的儿子回家。
[13.439-440]
卷 14
奥德修斯与牧猪人欧迈俄斯
奥德修斯离开港湾,沿着崎岖的山道穿越林木茂密的山岗,向山脊攀去,朝雅典娜所指引的方向走去,那里住着牧猪人,他是神圣的奥德修斯家中仆人里最忠心尽职的一个。奥德修斯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茅舍门廊里。那院子立在一处远近可见的高地上,宽阔气派,一圈木栅围拢,猪可以自由奔走。主人出门在外时,牧猪人独自从地里捡来石头砌起这院墙,未曾告知女主人珀涅罗珀,也未告知年迈的拉厄尔忒斯;在外围他削尖了一排橡木桩,密密打入地中;院内则建了十二间相邻的猪圈,供母猪卧息。每间圈里有五十头母猪滚卧其中,全是产仔的;公猪则睡在外边,数目少得多,因为形如神明的求婚者们日日饕餮,牧猪人不得不将最肥最好的挑出来一头头送去。如此这般,外圈公猪还剩三百六十头。牧猪人养了四条猎犬,凶猛如狼,日夜守在猪群旁。此刻他正在割一张上好的牛皮,裁制鞋底。另外三个手下各散一处,赶着猪群;第四个已被他打发进城,奉命给那些骄横的求婚者送去一头公猪,让他们宰来大快朵颐。
[14.1-28]
凶猛的猎犬突然看见奥德修斯,大声吠叫着扑将上来。奥德修斯机灵地坐下,手中的棍杖落在地上;就算如此,他还是险些在自己主人的农庄里被撕咬成碎,幸好牧猪人脚步飞快,从门廊冲出,皮料从手中滑落,他对着狗大声呵喝,拾起石块四散乱掷,将那群狗赶散。随后他对奥德修斯说:“老人家,这些狗险些将你撕烂,惹得我好不狼狈。神明已经给了我够多的苦楚与忧愁,哪里还消受得了这个!我的好主人已经不知去向,我每日为他悲叹哀痛,却只能替别人养着肥猪来喂旁人;而他,不知还在不在这世上、还能不能见到阳光,兴许正在异邦流浪,忍饥受苦。快进来吧,老人家,进茅舍,等你吃饱喝足,再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受过些什么苦难。”
[14.29-47]
牧猪人说完,引路走进茅舍,请奥德修斯坐下。他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枝,上面覆以一张山羊皮,厚而蓬松,是他平日夜里睡用的。奥德修斯见他如此殷勤款待,心中欢喜,开口说道:“陌生人,愿宙斯和其余的神明赐你心中所愿,以报答你诚心接待我的恩情。”
[14.48-53]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陌生人,就算来的是比你更穷的人,我也不能轻慢他,因为异客与穷人皆出自宙斯门下。我们奴仆能给的不多,却是出于真心;这也是奴仆的本分,他们常常活在恐惧里,因为主人年轻气盛,管束严苛。神明断了那位本该好好待我、赐我家产的主人的归路,他若还在,必会给我一所屋舍、一块田地、一个贤惠的妻子,以及凡是慷慨的主人该给勤劳奴仆的一切,何况神明也让我手头的活计兴旺发达,有目共睹。若是他能老死家中,他必大大关照我;如今他不在了。愿海伦一族尽皆覆灭,因为她令多少好汉折腰!就是为了维护阿伽门农王的尊严,主人才去了伊利昂,去和特洛伊人厮杀。”
[14.54-71]
说完,他急忙束紧腰带,走向关押乳猪的猪圈,挑出两头带来,宰杀之后烧燎剔骨,穿上烤叉。肉熟透了,他连叉子一起端来摆在奥德修斯面前,热气腾腾;奥德修斯撒上白色的大麦粉。牧猪人在常春藤木碗里调好甜润的葡萄酒,自己在对面坐定,催他道:“吃吧,陌生人,这是奴仆们的口粮,猪肉。肥猪却是留给求婚者的,那些人毫无顾忌,心无惕惧;然而神明不喜欢这样的无耻勾当,他们敬重公义之事。就算是那些在异乡掠夺的强盗,宙斯把战利品交入他们手中,他们满载而归,内心也会有惶恐,开始担忧报应;但这些人,想必是某位神明叫他们知道了主人已死,他们才不肯循规蹈矩上门求婚,而是横行霸道地挥霍他的财产,毫无收敛。你看,神明给了他多么大的家业!大陆上有十二群牛、十二群羊、十二群猪、十二大群山羊,外来的雇工和自家的人分别照管;到了这头岛上,在岛的远端,另有大群山羊,皆由出色的牧人管理。每一位牧人,每天都要挑最好的一头送到求婚者那里。至于我,我管着这里的猪,日日都要精心挑选,把最好的送去。”
[14.72-108]
奥德修斯默默吃喝,心里盘算着复仇大计。等他吃满喝足,牧猪人把平日自己喝用的碗盛满酒,递给他。奥德修斯接过,心中欢喜,开口说道:“朋友,买下你、以重金将你纳入门下的那位主人究竟是谁?你说他是为了维护阿伽门农的尊严而丧命。告诉我,说不定我认识此人。宙斯和其余的神明自然知晓,但我也走过许多地方,或许能给你些消息。”
[14.109-121]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老人家,没有哪个流浪的异客能让他的妻子或儿子相信他带来的消息。那些四处游荡的穷困汉子,到处都是,满嘴谎言,半句实话没有;凡是流落到伊塔卡的,都跑去向我女主人献殷勤,她将他们请进门,好生招待,问东问西,哭个不停,这是失去丈夫的妇人的惯常。老人家,你大概也会为了一件外衣、一件衬衣,编出什么像模像样的故事来。但是,他早已被狼群和飞禽分食,或是被大海里的鱼吃干净,尸骨只怕埋在哪处异乡的沙滩深处。他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这对所有爱他的人都是天大的打击,对我尤其如此;我无论走到哪里,也再找不到这样的好主人,哪怕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家中也是一样。我对父母的思念已经淡了,尽管我也渴望再见他们一面;但最让我痛心的,还是对主人奥德修斯的思念;我说起他,哪怕他已不在人世,心中仍满是敬重,因为他待我极好,真心爱护我;无论他在何处,我永远敬仰他。”
[14.122-147]
“朋友,”奥德修斯回答,“你如此笃定,又如此不肯相信主人归来,然而我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我要以誓言担保他必然回来。等他确实回来,你再给我一件外衣、一件衬衣,那时我再要不迟;现在我哪怕再穷,也分文不取,我一向痛恨那些为了口饭吃就撒谎的人,甚于痛恨冥界的黑暗。我以宙斯王为证,以宾主之道为证,以忍耐的奥德修斯的这处炉灶为证——我如今已来到这里——我所说的桩桩件件都将实现。奥德修斯就在这一年内归来,就在这个月将尽、下个月初的时候,他将归来,报复那些轻慢他的妻子和儿子的人。”
[14.148-164]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老人家,好消息换不来赏赐,奥德修斯也不会再回来。你安心喝酒,咱们说说别的吧,别再提这些了;每当有人说起我敬重的主人,我心里就要难受一阵。那誓言就算了,只要奥德修斯真的回来,这是我和珀涅罗珀、老父拉厄尔忒斯,还有忒勒马科斯共同的心愿。如今又有一件事让我忧心,那就是主人的儿子。他正在迅速长大,本来面目身形都不会逊于父亲;但是哪位神明或哪个凡人把他的心思扰乱了,他跑去皮洛斯打听父亲的消息,求婚者们正在归途上布下埋伏,要叫阿尔刻西俄斯这一支在伊塔卡断了香火、没了名声。这个姑且不提,他要么落入他们手中,要么克罗诺斯之子伸手护住他得以逃脱。好了,老人家,你来告诉我你自己的遭遇,你是何人、从何而来?船是谁的?水手们从哪里来的?他们怎么把你带到伊塔卡的?你总不会是走路来的。”
[14.165-184]
奥德修斯答道:“我来一五一十告诉你。若是我们有足够的肉食和甜酒,就在这茅舍里安坐无事,任旁人去干他们的活计,我可以不紧不慢地讲上整整一年,也讲不完神明叫我经历的这些苦难。
[14.185-190]
”我是克里特人,出身不错。父亲是许拉克斯之子卡斯托尔,他在克里特人中极受尊崇,人们敬重他的财富、兴旺,以及他儿子们的英勇。然而我是妾室之子,被他买来当妾;父亲对我与嫡出的兄弟们一视同仁,这是他的仁厚。等他去了哈得斯,嫡出的儿子们瓜分了家产,摇签抓阄,留给我的那份少得可怜;然而我凭着本事娶入了富家,从来不是逃兵,也不是胆小鬼。如今那些光彩都随风而去,不过看麦秆还能认出当年的麦穗,苦难已经够多了。阿瑞斯和雅典娜赐给我作战的勇气和突袭的本领;当我挑选好手,在暗夜里布下埋伏,我心里对死亡全无惧意,总是第一个跃出冲锋,长矛直刺跑不脱的敌人。这就是我,但我不喜欢种地,不喜欢养儿持家的平淡日子;我的心思都在船上,在战争里,在打磨精良的标枪和利箭上——这些东西让旁人战栗,对我却是天性所好。想来天生各有所好,各走各的路。在阿开亚人动身去特洛伊之前,我已九次统帅人马出海作战,战利品极丰,分配中优先拿挑,日后又另有所得,家业日渐兴旺,在克里特人中也有了威望。
[14.191-214]
“但当宙斯发动那场命运攸关的远征,折腾了多少人的性命,人们一再要求我和伊多墨纽斯统帅船队去特洛伊,抵赖无门,只能受命。我们在那里苦战了九年,第十年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王城,扬帆而归,可是神明将众人驱散。宙斯谋算着要作践我这可怜人。我只在家里快活了一个月,陪着孩子们、妻子和家产,随后便一心想着率队出征,带船去埃及,那主意真是糊涂透顶。我备了九艘船,召来兵员,很快便聚齐了。六天我们饮宴欢聚,我为神明和众人宰杀了足够的牲畜;第七天我们从克里特岛扬帆出海,一路顺风,如同顺流而下。船只无一损坏,众人无病无灾,安坐任由风与舵手驾驭。第五天,我们抵达了尼罗斯川流的埃及河,我在河中抛锚,吩咐手下守在船旁,还派出探子分头侦察四方。
[14.215-258]
”可是我的手下不听号令,任性而为,抢劫埃及人的良田,屠杀男人,掳走女人和孩子。消息迅速传到城里,黎明刚破,整片平野已是战马嘶鸣、步兵奔涌、刀剑辉闪。宙斯把惊恐投入我部下的心中,他们再也无法坚守,四面受敌,阵脚大乱。埃及人杀了其中许多,其余的被活捉去当苦役。宙斯却给我心里布置了一个念头,我今日宁愿那时候就死在埃及,免得此后那许多苦难等着我;我摘下头盔,扔掉盾牌,掷下手中的长矛,径直奔向国王的战车,抱住他的双膝,亲吻他的脚。他心生怜悯,救下了我,让我坐上战车,含泪带回宫中。不少人向我冲来,想用青铜长矛刺死我,怒气难耐;但国王护住了我,他敬畏宙斯,而宙斯是庇护异客之神,特别降灾于作恶害客的人。
[14.259-284]
“我在那里住了七年,在埃及人中积攒了不少钱财,因为人人给我一些;可是到了第八年末,来了一个腓尼基人,老奸巨猾,惯于做害人的勾当,他花言巧语哄了我,一道去了腓尼基,他的家和财产就在那里。我在那里住了整整一年。等日月轮转,时节又回到原来,他把我带上一艘开往利比亚的船,说是载一批货物去那里,其实打算在那里把我卖掉换钱。我虽心生疑虑,却没有出路,只好上了船随他走。
[14.285-309]
”船借着清劲的北风一路顺帆,越过克里特岛上空;但宙斯已打定主意要毁掉他们,就在我们离开克里特、远到只见天海的时候,他聚起乌云,遮住海面,在船的上方打了个霹雳,全船随之翻转,烟雾弥漫,硫磺气冲天,船上众人纷纷落水,像一群海鸥般随波逐浪,神明从此断了他们的归路。宙斯将断折的桅杆送到我跟前,我死死抱住,任凭风暴驱赶,漂流了九天;第十天的黑夜里,一个滚滚的大浪把我推上了忒斯普洛提亚的海岸。那里的国王,忒斯普洛提亚人的费冬王,好意收留了我,分文不取,因为他的儿子发现我时,我已冻僵疲惫,气息奄奄,儿子将我扶起,带回父亲家中,给了我衣物。
[14.310-320]
“就在那里,我听说了奥德修斯的消息。国王告诉我,他款待过奥德修斯,曾在归途中对他盛情厚礼。国王还给我看奥德修斯积攒的财宝,黄金、锻造的铁器,足够他的子孙传到第十代,留在费冬宫里的分量实在惊人。奥德修斯已先去了多多那,说是要向那里宙斯神谕的高大橡树问卜,问清楚离家这么久,是该公开归来,还是悄悄地回去。国王还当着我的面起誓,端着盠酒亲自祭奠,说船已在岸边等候,水手们也已备好,只等将他送回故土。但国王在奥德修斯回来之前就派我离开,因为恰好有一艘忒斯普洛提亚船要去盛产小麦的杜利基翁,他吩咐船主好好把我送到阿卡斯托斯王那里。
[14.321-339]
[14.340-360]
”这帮人对我却心存歹毒,打算把我推入最深重的苦难。当船驶离岸边,他们便商量着将我当奴隶卖掉;他们剥去我身上的外衣和内衫,给我套上你们如今看到的这身破烂,傍晚时分船靠近了伊塔卡有人耕种的田地,他们把我用粗绳捆紧关在船仓里,自己上岸在海边吃晚饭去了。不过神明很快帮我解开了绳索,我把破布堆在头顶,顺着舵桨滑入海中,劈水游去,远远甩开他们,上岸钻进浓密的林子里躲藏。他们愤怒地四处搜寻,但觉得再找下去没有用处,便回船去了。神明就这样轻易地把我藏起,又领我来到一位好人的门前,看来我命中不该就此死去。“
[14.361-378]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可怜的陌生人,你说的这些苦难着实令人动容;然而涉及奥德修斯那一段,你却说得不对,我是不会相信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偏偏无缘无故地撒谎?关于主人的归来,我清楚得很。神明一致弃绝了他,否则在特洛伊,或者打完仗友人相伴时,他们早就把他带走了;如此,阿开亚人会为他堆起坟冢,他的儿子也能继承他的声名。现在,飓风将他无声无息地带走,不知去了何处,我孤零零地住在这猪圈里,从不进城,除非有时贤明的珀涅罗珀打发人来,说是有关于主人的消息;那时大家才围坐在一起询问,不管是真心悼念主人的,还是乐得坐吃他家产的。
[14.379-389]
“说来我早就不爱向外人打听了,自从那回一个埃托利亚人哄了我。那人在家乡杀了人,逃亡各处,辗转来到我这里,我好生相待。他说他曾在克里特人伊多墨纽斯那里见过奥德修斯,正在修缮被风暴损坏的船只;说他会在今年夏天或秋天回来,带来大批财宝和他的勇士们。老人家,既然命运将你送到我门前,你就不必用空洞的希望来讨我的欢心;我待你好,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出于对宙斯这位庇护异客之神的敬畏,以及对你本身的怜悯。”
[14.390-400]
奥德修斯答道:“你的心里真是满满的不相信,就连我的誓言你也不放在心上;那咱们来立个约定,日后让奥林波斯上所有的神明做见证:如果你的主人回来,你就给我一件外衣、一件衬衣,送我去我想去的杜利基翁;如果主人不像我说的那样回来,就叫你的手下把我从山崖上扔下去,好叫其他穷汉不敢再来胡吹。”
[14.401-408]
“陌生人,”欧迈俄斯答道,“这多么有损我的名声,这辈子和以后都抬不起头,既然我把你接进茅舍、待你为客,转眼间又要取你的性命?那我对宙斯还有什么脸面祈祷?不过现在也是用晚饭的时候了,我那些手下很快就该回来,好让我们烧出一顿热乎的晚饭。”
[14.409-416]
两人说着,牧猪人们赶着猪群回来,把猪关进猪圈过夜,圈里一片叫噪不止。欧迈俄斯向手下们吆喝道:“把你们手里最好的那头猪领来,我要为这位陌生人宰了,我们自己也好尝尝;我们日日辛苦放猪,到头来都是旁人享用,白白替他人卖力。”
[14.417-422]
他说完开始劈柴,手下们牵来一头五岁的肥壮公猪,放在炉边。欧迈俄斯没有忘记神明,他是个虔诚的人,先从公猪嘴边剪下一撮鬃毛,投入火中,向众神祈祷,求奥德修斯快快归来。他举起一截留下的橡木柴,将猪打晕,手下们动手宰杀、剥皮、整理。欧迈俄斯把各部位的生肉切下一块,撒上厚厚的脂肪,放在火上烘烤,口诵祈祷;其余的肉切成小块,穿在叉子上细细烤熟,取下堆在砧板上。欧迈俄斯起身分肉,心思公平,把猪肉分成七份:一份连同祈祷献给赫耳墨斯、迈亚之子,以及山泽诸神;其余六份依次分给众人。奥德修斯那份是沿着脊背竖切的腰肉,这是特别的礼遇,奥德修斯见了心中欢喜。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开口说:”欧迈俄斯,愿宙斯眷顾你,就像我内心感激你,以如此厚道之礼款待我这个流落之人。”
[14.423-439]
[14.440-456]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吃吧,陌生人,尽管享用;神明给什么就是什么,该取的取,该舍的舍,他掌管一切,随心所欲。”说着,他把头份肉奉祭不死诸神,浇上了第一口红酒,再把酒递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手中,自己回到本座用餐。梅萨乌利俄斯为大家送上面包;这人是牧猪人趁主人不在时,从塔福斯人那里用自己的钱买来的,没有告知女主人或拉厄尔忒斯老人。大家伸手取用面前摆好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梅萨乌利俄斯收走了剩余的面包,众人饱餐一顿,纷纷就寝。
[14.457-482]
夜里暴风雨大作,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宙斯整夜降雨,来自西方的湿润大风阵阵猛烈吹拂。奥德修斯想试探欧迈俄斯,看他是否会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或者开口叫某个手下给他一件,因为他实在爱护人。于是他说道:“欧迈俄斯,还有你们这些手下,且听我一言,先让我说几句话。酒在作怪,酒能叫明智的人也忍不住唱起歌来,能叫人咯咯发笑,手舞足蹈,说出许多不该说的话;既然已经说开了,便说下去。但愿我年轻强壮,如同当年我们在特洛伊城下设伏的时候。墨涅拉俄斯和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统帅,我也一同指挥,因为他们两个要我如此。等我们走到城墙根下,躲在厚密的荆棘和沼泽芦苇丛里藏好,就下起冻雨来了,北风吹来,大雪纷纷如白霜落下,盾牌上结起厚厚的冰。其余人各有外衫和外衣,睡时将盾牌裹在肩上,安稳得很;唯独我,临出发时粗心大意,把外衣留在了营里,以为用不上,只穿着衬衫和盾牌出来。
[14.483-489]
”夜已过了三分之二,星辰已经移位,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奥德修斯,他立刻侧耳来听。我说:'宙斯血脉的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我快冻死了,没有外衣;哪位神明把我骗来,只穿了件衬衫,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14.490-50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随即想出了主意,他始终如此,既勇猛又机敏。他低声说:'安静,别叫旁人听见。'说完,他把头搁在手肘上,开口道:'听着,朋友们,我方才梦见神明降示;我们离船太远,何不叫人去阿伽门农那里请他再派些人来?'听到这话,安德拉伊蒙之子托阿斯立刻起身脱下外衣,跑去船边报信;我便裹着他的外衣,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但愿我如今年轻有力,如同那时;说不定这猪圈里哪位牧猪人,出于善意和对有本事的人的敬重,也会给我一件外衣;如今大家都嫌弃我,因为我穿得破烂。”
[14.506-517]
欧迈俄斯回答道:“老人家,这个故事讲得好,说得合情合理,今晚所需的一样也不会少;然而明天一早,你就得把那身旧衣服重新裹好,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外衣和衬衫备用,每人只有身上这一套。等奥德修斯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外衣和衬衫,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14.518-533]
他起身,在火边给奥德修斯铺了一张床,上面铺着山羊皮和绵羊皮;奥德修斯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件厚实的大外衣,是他自己为防极寒天气特别备用的。奥德修斯就这样躺下,身旁是年轻的牧猪人们。然而牧猪人不愿离猪而睡,于是整装出去;奥德修斯见他如此尽职,趁主人不在也这样守护家产,心中暗暗高兴。他先把利剑挎上壮实的肩膀,披上防风的厚外衣,又取了一张大而肥的山羊皮,拿上标枪以防人畜来犯,走出去,在避风的礁石下、猪群借宿的地方安歇下来。
卷 15
明眸的雅典娜召回忒勒玛科斯;他在皮洛斯遇先知忒俄克吕墨诺斯,载其同返伊塔卡;欧迈俄斯讲述身世。
与此同时,帕拉斯·雅典娜动身前往宽阔土地的拉刻代蒙,去唤醒那豪迈的奥德修斯之子,提醒他归途,催他启程。她发现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英俊的儿子一同躺在声名显赫的墨涅拉俄斯宫室的前廊里安睡。涅斯托尔之子已被温柔的睡眠所制;忒勒玛科斯却无法得到香甜的睡眠,整整一个不朽的长夜,他对父亲的思念在心头翻腾不息。明眸的雅典娜走到他近前,说道:
[15.1-9]
“忒勒玛科斯,你不该再这样久久流连在外,把家产留给那些傲慢狂妄的人挥霍;那些人会把你的一切都吃尽分光,而你这趟旅途将白走一遭。去催那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趁早把你送上路,趁你那贤良的母亲还在家中;你父亲那方的亲属和兄弟们正在催促她嫁给欧律玛科斯;他比所有其他求婚者都更慷慨,一再增加聘礼。只怕她一旦出嫁,就会带走家中你并不情愿失去的什么财物。你知道女人心是怎么回事:她但求报答娶她进门的丈夫,前夫的孩子以及头一个丈夫,等他死去,便再也不会惦念了。所以你该立刻回家,把家中一切都托付给你认为最可靠的侍女打理,直到神明为你指定一位贤淑的配偶为止。”
[15.10-23]
“还有一件事,你要放在心上。求婚者们当中最出色的那帮人正在伊塔卡和多石的萨摩斯之间的海峡布下埋伏,打算在你抵达故乡之前将你杀死。我认为他们不会得逞;在此之前,如今正吃你家粮食的那些求婚者中,倒会有人先葬身黄土。所以,你要把船驶离那些岛屿,昼夜不停地赶路;护卫你、庇佑你的那位不死神明会赐你一路顺风。等你抵达伊塔卡第一处海岸,先派船和水手们前往城中,自己径直去牧猪人那里,他替你看管猪群,也向来待你亲善。在那里过一夜,让他到城里去告诉贤明的珀涅洛佩,你已从皮洛斯平安归来。”
[15.24-42]
她说罢,便返回高高的奥林波斯;忒勒玛科斯则用脚尖踢了踢皮西斯特拉托斯,将他从甜美的睡眠中推醒,向他说道:“醒来,皮西斯特拉托斯,快给马套上辔头,套上战车,我们要赶路了。”
[15.43-46]
皮西斯特拉托斯回答道:“夜色漆黑,无论多么心急,我们都不能在这样的黑暗里驾车前行;天色快亮了。等英雄阿特柔斯之子、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把礼物搬到车上,好言送别,我们再走。客人对一位有情有义的主人,理当终生铭记。”
[15.47-55]
他话音未落,金座女神曙神便已升起。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从美发海伦的床榻旁起身,向他们走来。奥德修斯那亲爱的儿子看见他,急忙将那件闪亮的内衫套上身,把宽大的外袍披上厚实的肩膀,走出去迎上前,开口说道:“墨涅拉俄斯,宙斯所钟的人、人众之首,现在请你把我送回故乡,我心里渴望着回家。”
[15.56-65]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回答道:“忒勒玛科斯,我不会因为你想回家就长久留住你,一位好客的主人若是过分热络或过分冷淡,都是不妥的。凡事适度最好;不愿离开的客人,硬要催他走;急着离去的客人,硬要留住,同样失礼。客人在时以礼款待,告别时好好送行,这才是待客之道。等我把美丽的礼物装到战车上,你亲眼看见了,我再吩咐女人们给你们在宫室里备上丰盛的早餐,家中现有的东西管够。这样对你名誉体面,对我也更省钱,吃过了饭再上路,可以走更多地方。如果你想在整个希腊和阿尔戈斯的腹地绕一绕,我可以给你套车,亲自带着你走遍各地名城;不会有人让我们空手而归,必定各赠一件礼物:或是一只精铸的铜鼎,或是一对骡子,或是一只金杯。”
[15.66-85]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墨涅拉俄斯,宙斯所钟的人、人众之首,我想立刻就回自己家去;我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人看守我的家产;我怕到处找父亲的同时,自己也落得个倾家荡产,或者家里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趁我不在被人盗走。”
[15.86-91]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一听明白,立刻吩咐妻子和侍女们用家中现有的材料备好一顿丰盛的早餐。这时候,伯忒俄斯之子厄忒翁纽斯走了过来,他住得不远,刚刚起身;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吩咐他升火烤肉,他二话没说就照办了。墨涅拉俄斯自己则走下那间芳香四溢的库室,独自前往,并非独自,海伦和迈噶彭忒斯也随他同去。待他来到摆放着珍藏宝物的地方,阿特柔斯之子取出一只双耳杯,吩咐儿子迈噶彭忒斯另取一只银制调酒碗;海伦则走到放着绚丽袍服的箱子旁,那些袍服都是她亲手织就的。女人们的冠冕海伦从中取出一件,那是其中花样最繁复、形制最宽大的,宛若一颗星般闪耀,置于所有袍服的最下层。
[15.92-108]
他们穿过宫室,一路向前走到忒勒玛科斯面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说道:“忒勒玛科斯,愿赫拉之夫宙斯圆满成全你心中所盼、让你得以归家。我现在从家中珍藏之物里把最美最贵的一件送给你——这只调酒碗是一件精工打造的器物,通体纯银,碗沿镶金,出自赫淮斯托斯之手。在我归途造访西顿人的王法厄迪摩斯英雄时,他把这件礼物赠给了我;如今我要转赠给你。”
[15.109-119]
说罢,英雄阿特柔斯之子把那只双耳杯放到忒勒玛科斯手中;强壮的迈噶彭忒斯走上前来,把那只光洁的银制调酒碗摆在他面前;腮颊美丽的海伦就立在旁边,手中捧着那件袍服,开口说道:
[15.120-124]
“我这个礼物也是我送给你的,亲爱的孩子,这是海伦的手工纪念,留待你那盼望已久的婚礼之日,供你的新娘穿戴;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就存放在你亲爱的母亲房中。愿你欢欢喜喜地回到那精心建造的宫室和你的故乡。”
[15.125-129]
说完,她把袍服放到他手中,他高兴地接了下去。皮西斯特拉托斯接过礼物,一件件放进战车的车厢,心里每件都暗暗赞叹。金发的墨涅拉俄斯把他们领回宫室,两人在椅子上坐下。一位侍女端着一只精美的金壶走来,把水倒进银盆让他们洗手;她一旁还摆了一张打磨光滑的桌子。庄重的女管家端来面包,摆上各色珍馐,慷慨地将家中所有的好东西摆上;伯忒俄斯之子分切肉食,各分一份;墨涅拉俄斯英俊之子为众人斟酒。他们随即伸手取用面前备好的美食。吃喝尽兴之后,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英俊的儿子套好马匹,登上装饰精美的战车,从内门廊驶出,穿过声响回荡的外门廊。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在他们身后跟出,右手持着一只金杯,里面盛着甜蜜的酒,让他们在出发前行奠酒之礼。他走到马前,举杯祝道:
[15.130-150]
“两位少年,一路平安;传话给我们牧人之王涅斯托尔,在特洛伊苦战期间,他对我就像父亲一般亲善。”
[15.151-153]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宙斯所钟的人,我们到了那里,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他,正如你所嘱咐的。倘若我能回到伊塔卡,在家中见到奥德修斯,那就更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告诉他,你待我多么情深意重,我带回了多少精美的礼物。”
[15.154-159]
他话音未落,一只飞鸟从他右手边掠过,那是一头鹰,爪中抓着一只从庭院里叼来的大白鹅,男男女女在它后面大声呼喊追赶;鹰飞到他们跟前,从马头前方向右边翱翔而去。众人见状,心中大喜,胸中满是振奋,皮西斯特拉托斯开口说道:“墨涅拉俄斯,宙斯所钟的人、人众之首,这是神明为我们二人显现的征兆,还是单独为你?”
[15.160-167]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正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合宜地作答,长袍飘拂的海伦抢先开口道:“听我说,这预兆我来解读,正如神明放在我心中、我相信必会成真的那样:那鹰从它所出生、所筑巢的山中飞来,抓走了家中饲养的鹅;同样,奥德修斯历尽漫长苦难、四处流浪之后,也将归返家园,施以报复,或许他此刻已经回到家中,正在给所有求婚者酝酿灾祸。”
[15.168-177]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但愿宙斯、赫拉之夫如此成全;那样的话,即便回到家乡,我也要像向神明祈祷一样感激于你。”
[15.178-181]
说罢,他抽打马匹,马儿奋蹄,争先恐后地穿城奔向旷野。两匹骏马整日扛着轭辔奔跑;太阳下山,道路都笼罩在暮色之中,他们来到斐赖伊,抵达提俄克勒斯之子狄俄克勒斯的宅邸,那人是阿尔斐俄斯之子俄尔提洛科斯的儿子。他们在那里过了一夜,主人以礼款待他们。
[15.182-188]
清晨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之时,他们再度套好马匹,登上装饰精美的战车,从内门廊驶出,穿过声响回荡的外门廊。皮西斯特拉托斯扬鞭催马,两马奋蹄,毫不迟疑地飞驰而去;不多时,他们便来到皮洛斯的高城。这时忒勒玛科斯向涅斯托尔之子说道:
[15.189-195]
“皮西斯特拉托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践行我的请求?我们因父辈的情谊而成为朋友,何况年龄相仿,这趟旅途更让我们情意相投。请不要带我绕去你的船,而是让我直接去船边,免得老人家一番热情,硬要留我,不放我走;我真的必须赶着回家。”
[15.196-201]
涅斯托尔之子在心中权衡,该怎样答应他才合宜;思来想去,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调转马头,向着快船和海岸驶去,把墨涅拉俄斯送的那些美丽礼物、金器和衣物搬到船尾存放好;然后催促忒勒玛科斯上船,快去快快:“赶快上船,把水手们也叫来,在我回到家告诉老父亲之前先把船驶走。我心里清楚,以他那刚强的脾性,他是不会放你走的,他会亲自来找你,不会空手而归,一定来,而且还会气愤不已。”
[15.202-214]
说完,他驾着美鬃骏马返回皮洛斯城,很快便到了自己家。忒勒玛科斯则催促同伴们快行,向他们下令道:“把装备整齐地搬上黑船,伙伴们,我们自己也登船,好开路赶程。”
[15.215-219]
他们听了,一一照办,随即登上船,坐到桨位上。正当忒勒玛科斯忙碌着、又在船尾向雅典娜祈祷献祭之际,一个来自远方的陌生人来到他面前,那人从阿尔戈斯逃出,因为他杀了一个人;他是一位先知,出身于墨兰波斯的家族。墨兰波斯从前住在皮洛斯,那片牧羊的土地;他在皮洛斯人中极为殷富,住着一幢无比宏大的宅邸;后来他被迫逃离故土,因为大王涅勒乌斯才德过人、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高贵,涅勒乌斯整整一年强占着他的大量财物。这期间,墨兰波斯被囚禁在菲拉科斯的宫室里,身陷痛苦的枷锁,深受煎熬,既是为了涅勒乌斯的女儿,也是为了那位可怖的复仇女神爱里倪斯加在他心上的沉重迷乱。终于,他逃脱了致命的命运,把喧嚣的牛群从菲拉刻赶到皮洛斯,又惩治了涅勒乌斯那可耻的所为,并为自己的兄弟娶来了涅勒乌斯的女儿为妻。然后他离乡别土,前往牧马的阿尔戈斯,那是命运注定他将在那里定居、统治众多阿尔戈斯人的地方。他在那里娶妻,建起了高宅大院,育有两个名声赫赫的儿子,安提法忒斯和曼提俄斯。
[15.220-243]
安提法忒斯生了宽心的奥伊克勒斯,奥伊克勒斯又生了激励众人奋勇的安菲阿拉俄斯,那人得到持神盾的宙斯和阿波罗两方面无尽的眷爱,但他终究未能走到老年的门槛,他在忒拜阵亡,都是因为女人的馈赠。他的儿子是阿尔克迈翁和安菲洛科斯。另一个儿子曼提俄斯则生了波吕斐德斯和克勒托斯。金座的黎明厄俄斯将克勒托斯劫走,因为爱慕他的美貌,让他置身于不朽神明之中;阿波罗则让高心的波吕斐德斯成为世间自安菲阿拉俄斯死后最伟大的先知。他与父亲闹翻,迁居到许佩勒西亚,住在那里,替所有凡人预言吉凶。
[15.244-256]
正是他的儿子,名叫忒俄克吕墨诺斯,此刻走到忒勒玛科斯近前,他在快速的黑船旁进行着奠酒和祈祷,有翅的话语从他口中飞出:“朋友,我在这里发现你正在献祭,就凭你的祭品,凭你所祭奉的神明,再凭你自己的头颅和你随行同伴们的头颅,我恳求你,如实相告,不要隐瞒: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你的城邑和父母在哪里?”
[15.257-264]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那好,陌生人,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出身于伊塔卡,父亲是奥德修斯,只要他曾存在于世;只是如今他已遭了凄惨的灭亡。所以我带着船和同伴们出来,打听那离家已久的父亲的音讯。”
[15.265-270]
神一般的忒俄克吕墨诺斯回答道:“我也同样背井离乡,因为在牧马的阿尔戈斯,我杀了一个同族的人;他有很多兄弟和亲戚,在阿开亚人中势力颇大。我逃亡是为了躲避他们手中的死亡和黑色的命运,因为如今我注定要在人间流浪。我来向你哀求,请你让我登上你的船;免得他们杀了我,因为我觉得他们已在追来的路上。”
[15.271-278]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我不会把你推出我的快船,你既然有意同往,就来吧;在伊塔卡我们会以我们所有的条件好好款待你。”
[15.279-281]
说罢,他接过忒俄克吕墨诺斯的铜矛,把它平放在双层甲板船上;他自己也登上了那远航的船。他在船尾坐下,把忒俄克吕墨诺斯请到身旁一同坐好;水手们解开系船的缆绳。忒勒玛科斯催促同伴们抓紧绳索,他们奋力而为;竖起冷杉木桅杆,稳插在空心的中座桅孔里,用前拉索固定好,拉起白色的风帆,用拧合的皮索绳紧。明眸的雅典娜赐给他们一阵顺风,风势强劲,呼啸穿空,好让船只尽快飞驶越过咸苦的大海。他们经过克鲁诺伊和清流涌淌的卡尔基斯。
[15.282-297]
太阳下山,所有的道路都隐入阴影;船借宙斯的顺风奔向斐赛,然后驶过神圣的厄利斯,厄培翁人统治那里。忒勒玛科斯把船头指向礁岛群,心中暗自盘算,自己究竟能逃脱死亡,还是会落入敌手。
[15.298-301]
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在棚屋里吃晚饭,其他人也在他们周围进食。吃喝尽兴之后,奥德修斯开口向牧猪人说话,他想试探欧迈俄斯,看他是否还会继续善待他、留他在牧场,还是会催他进城。
[15.302-307]
“欧迈俄斯,还有在座的各位,明天一早我想离开,去城里讨要,免得再给你和你的同伴们添麻烦。你给我出个主意,再派个好向导带我去路;我要在城里靠自己转悠,看有没有人施舍我一碗水、一块饼。去到神圣的奥德修斯宫室,我还可以把消息带给贤明的珀涅洛佩。在那里,我也可以混在那些傲慢的求婚者们中间,看他们食物丰裕,能不能给我一顿饭吃。我可以做他们任何一种需要的活。听好了,我要告诉你真话:承蒙替所有人的劳作赐予荣誉和名声的信使赫尔墨斯的眷顾,在侍奉劳役上,没有哪个凡人能超过我:生火、劈柴、切肉、烤肉、斟酒,所有这些穷人为贵人服务时所做的差事,我样样精通。”
[15.308-324]
你沉重地叹气,回答道,欧迈俄斯,你这牧猪人:“哎,陌生人,这样的念头到底是怎么钻进你脑子里来的?你莫不是一门心思要在那里送命?你要是真打算混进求婚者们的堆里,他们的傲慢和蛮横已经顶破了铁穹苍天。侍奉他们的可不是你这样的人;他们的仆役都是年轻小伙,穿着好外袍和好内衫,头发梳理整洁,面容端正;他们服侍的桌案总是油光锃亮,摆满面包、肉食和酒。留下来吧;你在这里谁都不嫌弃,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同伴们,没有人会为你的在场感到不便。等奥德修斯的爱子回来,他会给你一件外袍和一件内衫,把你送到你心里想去的任何地方。”
[15.325-339]
承受着苦难、神圣的奥德修斯答道:“但愿你能像你对我这般,成为宙斯父的钟爱之人,欧迈俄斯,你让我从流浪和可怕的苦难中脱身而出。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流浪更惨的了;人为了可诅咒的肚子忍受苦难,只要流浪与苦痛将他抓住,不管落到谁头上。不过既然你拦我下来,又叫我等那位在家等候,那么就告诉我神圣的奥德修斯的母亲和他的父亲的情况,那位他离开故乡时已站在年迈门槛上的人,他们是否还在世、还能见到阳光,或者已经死去,在哈得斯的宅邸里了?”
[15.340-350]
牧猪人、人众的首领回答道:“陌生人,我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拉厄耳忒斯还活着,不过他日日向宙斯祈祷,愿自己的魂魄在宫室里离开身体;他为那离家出走的儿子悲恸不已,又为那聪慧的结发妻子悲痛,她的死最使他心碎,令他未老先衰。她就是在忧伤挂念那名满天下的儿子中凄然而去的,死得悲苦,愿与我同住于此、对我友善的人,没有一个会落到她那样的下场。只要她还活着,纵然总是抑郁忧伤,我还是喜欢去探望她、问候她,因为她把我和宽袍的克提墨涅一同抚养大,那是她最小的女儿;我们一道长大,她待我几乎和她亲女儿没什么两样。等我们都长到了令人爱慕的青春年华,她就把克提墨涅嫁到萨摩斯,换回了丰厚的聘礼;至于我,女主人给了我一件厚实的外袍和内衫,脚上穿着凉鞋,打发我去乡下;她心里对我的爱却更深了。如今我再也得不到这些了;只是蒙福的神明使我现在做的事情兴旺,让我在此吃穿不愁,又有东西可以招待每一个来此的体面陌生人;女主人那里,我却听不到什么好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因为凶恶的人来到了宫里。仆役们很想见到女主人,什么事都说给她听,在宫里吃点喝点,再带些东西回乡下,这才是让人心里暖和的待遇。”
[15.351-37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原来是这样,欧迈俄斯,你小小年纪就被带离了故乡和父母。来,告诉我实情:你那父母所住的宽街城邑是被人破城掠夺了,还是那些怀有敌意的人趁你独自在羊群或牛群旁边,用船把你掳走、卖到这主人手中,他付给了他们相应的价钱?”
[15.380-388]
牧猪人、人众的首领回答道:“陌生人,既然你问我这事、打听这事,那就坐在这里,静静地听,尽情喝着酒。现在的夜晚漫漫无边,时间有的是;想睡的人可以去睡,想消遣的人可以坐下来听;你不用急着在时辰到之前就上床睡觉,睡太多也是一种困扰。其他人,谁的心情和意愿叫他想睡,就出去睡;天明吃过饭,再跟着主人的猪群去。我们两个就坐在这棚屋里,吃喝着,以那些往日的苦难互相取悦,回忆着;一个历经了许多苦难、到处颠簸流离的人,在回忆已经过去很久的悲苦往事时,也会感到一种满足。那么,你问我的这件事,我来告诉你。”
[15.389-401]
“你可能听说过一座岛,叫叙里亚,就在俄尔推吉亚上方,太阳转折之处。岛不是很大,但土质良好:丰牧、多畜、多酒、多麦;那里从不闹饥荒,百姓之中也不曾有任何恶病侵袭;等到城中各族百姓年迈衰老之时,银弓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便亲临,用他们温柔的箭矢将他们一一带走。岛上有两座城,全岛一切都在这两城之间分治;我的父亲克忒西俄斯,是俄尔墨诺斯之子,他容颜堪比不死神明,统治着这两座城。”
[15.402-414]
“有一天,一批声名远播的腓尼基航海商人乘着黑船来到那里,带来了无数的小玩意儿和珍奇货品。我父亲家里当时住着一个腓尼基女人,长得高挑漂亮,手艺精良;那些腓尼基狡猾鬼设法把她勾引了。当她在空腹船旁洗衣的时候,其中一人悄悄与她勾搭,诱她上床,那种事是连最贤淑的女人也难以抵挡的。他随后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她便告诉了他父亲家的来历,说:'我自称出身于铸铜之城西顿,是那位富甲一方的阿律巴斯的女儿。有一天,塔福斯海盗在我从乡下回城的路上把我抓走,载到这里,卖给了这家主人,他付出了应有的价钱。'”
[15.415-429]
“那个引诱她的男人说:'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见到你父母的高屋,见到他们本人?他们还在,听说日子还算富裕。'她说:'如果你们都愿意对我起誓,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家,那就可以。'他们依她的话一一起誓;誓言完毕,那女人又说:'现在保持安静;若你们当中有人在街上或水井边碰到我,不要开口说话,以免有人跑去告诉主人,让他起了疑心。他会把我关起来,又想法害死你们所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加紧买卖你们的货物,等船装满了,立刻派人来通知我。我会带来我能搞到手的金子,还有另外一件东西可以帮着凑足船费,我在这家主人宫室里带的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刚能跑来跑去。我可以把他带上船;他到外地出手,能换来不少的钱。'”
[15.430-451]
“说完,她回到那美丽的宫室。腓尼基人在那里又住了整整一年,在黑船上大量收购了值钱的货物;等到船舱装满、可以起航,他们便派人来通知那个女人。那个心思灵活的人来到我父亲的宫室,带来一条串着琥珀珠的金项链;宫室里的侍女和尊贵的母亲捧在手上把玩,两眼欣赏,讨价还价;他却悄悄向那女人点了个头,随即返回船去;那女人便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了宫室。在门廊那里,她看见桌子和酒杯,那是曾与我父亲一同宴席的宾客所用,现在他们都已去往公众集会了;她顺手掠走三只酒杯藏进怀里,我跟着她,懵懂无知。太阳刚刚沉落,所有的道路都笼入暗色,我们急急赶路,很快来到有名的港口,腓尼基人的快船就停在那里。他们让我们登船,扬帆走过水路;宙斯赐了顺风。我们连续六天昼夜不停地航行;等到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为我们带来第七天,箭雨女神阿尔忒弥斯射中了那个女人,她砰地一声扑倒在船舱里,像一只海鸥坠落水中;他们把她抛入海中,喂了海豹和鱼;我孤零零地留下,心中悲苦。风和水把船推到伊塔卡,拉厄耳忒斯便用自己的财物买下了我。就这样,我才得以见到这片土地。”
[15.452-484]
宙斯血脉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欧迈俄斯,你讲述的这些,你心中所受的一切苦难,你所遭受的每一件事,都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然而宙斯在你的苦中也给了你善:你历尽辛苦,来到了一位仁善主人的宫室,他慷慨地让你吃喝不愁,你过着好日子;而我如今还在各座城市之间流浪,走到了这里。”
[15.485-491]
他们就这样彼此交谈,睡眠的时间没有多少,不一会儿,曙神就升起了。与此同时,忒勒玛科斯的同伴们靠近陆地,收起风帆,降下桅杆,用桨把船划进锚地;他们抛下泊石,系好船尾缆绳,自己也跳上了海岸的浪沫边,备好了晚餐,调兑了深红的酒;等到吃喝尽兴,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向他们开口吩咐道:
[15.492-501]
“你们把黑船驶进城,我自己要去我的田庄和放牧的地方。傍晚我视察完庄园,再下到城里去;明天早上我请你们吃一顿好饭,肉食和甜酒,都管够,算是犒劳你们这趟旅途。”
[15.502-508]
神一般的忒俄克吕墨诺斯开口说:“那我,亲爱的孩子,该去哪里?我该投奔伊塔卡那些把持权势的人中哪一家?还是径直去你母亲家和你的宫室?”
[15.509-511]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换了平时,我当然会请你直接去我们自己家;那里不会让你觉得招待不周;不过眼下那里不大方便,因为我自己不在,我母亲也不会见你;她不常在求婚者们聚集的宫室里露面,而是避开他们,在楼上房间里织着她的布。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位可以投奔的人,欧律玛科斯,聪明的波吕波斯英俊的儿子,整个伊塔卡人都把他看成神明一般;他是至今最出色的人,也最热切地想娶我母亲、继承奥德修斯的产业。不过这些事,住在天上的奥林波斯宙斯知道,在婚事成真之前,是否会有灾祸先落在他们头上。”
[15.512-524]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从他右手边掠过,那是一头隼,阿波罗的迅捷信使,爪中抓着一只鸽子,边飞边扯落羽毛,羽毛纷纷落在忒勒玛科斯和船之间的地上。忒俄克吕墨诺斯把他拉到同伴们边上,握住他的手,向他说道:
[15.525-531]
“忒勒玛科斯,不是没有神明的意志,那飞鸟才从你右手边掠过;我一看见它,便认出那是一个征兆。在伊塔卡人民中间,不会有比你们家更有王者气象的家族,你们将永远强大。”
[15.532-534]
睿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但愿你这话,陌生人,能够成真;那样的话,你会立刻从我这里得到友情和许多礼物,凡遇见你的人都会说你有福。”他转向他的忠实朋友皮赖俄斯,开口说道:“克吕提俄斯之子皮赖俄斯,在随我去皮洛斯的同伴中,你是最听我话、最肯出力的一个;请你把这位陌生人带到你家里好好款待,直到我去接他。”
[15.535-544]
善于以矛名世的皮赖俄斯回答道:“忒勒玛科斯,就算你在外久留,我也会照料好他,他不会觉得招待有所欠缺。”
[15.545-546]
说罢,他登上船,吩咐同伴们也上船,解开系船的缆绳;他们随即登船,坐到桨位上。忒勒玛科斯则把那双漂亮的凉鞋绑好在脚上,从甲板上取起那柄铜尖锐利的强健长矛;他们解开缆绳,推船离岸,驶向城里,正如神圣的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科斯所吩咐的;忒勒玛科斯自己则脚步飞快地赶路,不多时便来到那个院落,那里有他数不清的猪群,高贵的牧猪人就住在那里,时刻忠心地守望着他的主人。
[15.547-557]
卷 16
天刚破晓,神一般的牧猪人和奥德修斯在棚屋里生起火,正在张罗早饭;牧人们早已赶着猪群出去放牧了。这时,狗群听见忒勒玛科斯走近,不但没有吠叫,反而摇尾迎了上去。忍耐的奥德修斯听见脚步声,注意到狗不吠叫,便向欧迈俄斯说道:
“欧迈俄斯,准是你的什么伙伴或者相识要来了,你看狗们只是摇尾,不肯叫喊,而且我听见了脚步声。”
[16.1-10]
话音刚落,他那亲爱的儿子便站在了门口。牧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手里正在调酒的陶碗摔落在地;他朝着主人迎了上去,亲吻他的头,亲吻他那双俊美的眼睛,亲吻他的两只手,热泪夺眶而出。正如一位父亲,慈爱地迎回了十年后从远方归来的独子,那个让他受尽担忧的晚年骨肉;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就这样被那位高贵的牧猪人从头到脚地拥抱着,亲吻着,仿佛他是从死亡中逃回来的。他激动地说道:
“你回来了,忒勒玛科斯,你是我眼中的光。你一上船去皮洛斯,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来吧,亲爱的孩子,进来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你回来了。你难得到乡下来看我们这些牧人,平日总待在城里,我猜是要留意那些求婚者们的动静吧。”
[16.11-28]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就这样吧,老伯;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你,也想知道我母亲是否还在家中,还是已经另嫁了他人,奥德修斯的那张床是否已空落落地满布蛛网。”
[16.29-35]
牧人中的首领欧迈俄斯回答说:“她还在你的家中,以坚忍的心守着那里;日日夜夜,泪水就这样流淌不停。”
[16.36-39]
说罢,他接过忒勒玛科斯的铜矛;忒勒玛科斯迈过石门槛走了进去。奥德修斯见他进来,起身要让出座位,忒勒玛科斯却拦住他,说道:“坐着,陌生人,我们可以在牧场里另找一处座位,有人会来给我铺好的。”
[16.40-45]
奥德修斯坐回原处。牧猪人在忒勒玛科斯脚下铺了些青枝,上面盖了一张羊皮,供他坐下。随后,欧迈俄斯端上昨日剩下的肉食,再用篮子堆满面包,在常春藤木碗里调好甘醇的酒,自己在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对面坐下。他们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忒勒玛科斯对那位高贵的牧猪人说道:
“老伯,这位陌生人从哪里来的?水手们是怎么把他带到伊塔卡的,他们自称是哪里人?他总不可能是走路来的。”
[16.46-62]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的孩子,我把实情全都告诉你。他说自己生在广袤的克里特,说他走遍了无数人类的城邦,四处漂泊,命运女神就是这样为他纺线的。眼下他从一艘忒斯普罗托斯人的船上脱身,逃到了我这里;我把他交给你,你看着处置,他说他是你的请愿者。”
[16.60-67]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欧迈俄斯,你这话真让我为难。我怎么能把这位陌生人接进家中?我还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在有人先动手时护住自己。我母亲心里也在犹豫,是留在家中,尊奉丈夫的声名,顾及民间的议论;还是跟随那些向她求婚的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出价最多的那一个。不过,这位陌生人既然来到了你这里,我会给他一件好的外袍和衬衣,给他一把两刃剑和一双凉鞋,把他送往他愿意去的地方。或者,你若愿意,也可以把他留在牧场照管,我会送来衣物和食物,让他不至于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只是我不能让他去见那些求婚者,因为他们过于嚣张横行,我担心他们会羞辱他,让我也深感痛心。一个人纵然再英勇,面对人多势众的对手,也无能为力。”
[16.68-90]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朋友,我也有权开口说几句。你方才说到,求婚者们不顾你这样的人,在家中恣意胡为,我心里非常悲痛。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忍受的,还是因为神明的旨意让民间的人们憎恶你?或者你有什么怨恨兄弟们的地方,遇到大争端时,人总是可以倚仗兄弟的。我真希望自己还有这样的年纪和这样的心气,是无可挑剔的奥德修斯之子,或者就是奥德修斯本人;那我宁愿有人来砍下我的头,也要进入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大殿,成为那些人的祸患。若是他们人多势众,以一当众将我压倒,我也宁可死在自己的家中,而不是天天看着这些可耻的景象:陌生人遭受粗暴对待,侍女被人在漂亮殿堂里拖来拖去,胡乱地泼洒酒水,白白地消耗粮食,没有任何意义,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结果。”
[16.91-111]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陌生人,我把实情全告诉你。百姓们并不全然憎恶我,也没有可以责怪的兄弟,克罗诺斯之子就是这样让我们家代代单传:阿尔开西俄斯只生了拉埃尔忒斯一个儿子,拉埃尔忒斯只生了奥德修斯一个儿子,奥德修斯离家出走,也只留下了我一个儿子,从来没能因我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如今家中有了无数的仇敌。凡是在附近各岛掌权的豪门子弟,杜利基翁、萨迈、林木茂密的扎金托斯,还有山石嶙峋的伊塔卡本岛上的显贵们,都在向我母亲求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母亲既不肯断然拒绝那桩可憎的婚事,也没有力量把它了结,而他们就这样吃着吃着把我的产业耗尽,不久连我本人也会被他们毁掉。不过,这些事都在神明的掌心里。老伯,你快去,去告诉贤慧的佩涅洛佩,说我已平安,从皮洛斯回来了。你去把话带到,然后回来;别去通知其他任何阿开亚人,因为有许多人在谋算加害我。”
[16.112-134]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明白,我记在心里,这些你吩咐的,我明白。不过,你再告诉我一句:要不要顺道去通知苦命的拉埃尔忒斯?往日他尽管为奥德修斯深感悲痛,还是操持农田,在家里与奴仆们一道饮食,心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自从你乘船去皮洛斯那天起,据说他既不吃饭,也不喝水,更不去看田地,只是坐在那里呻吟哭泣,皮肤都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了。”
[16.135-145]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可惜,不过我们只能这样不管他,尽管心里难受。如果凡人可以随心所欲,我首先想要的就是父亲归来的那一天。但你送到话之后,赶快回来,别绕道去找拉埃尔忒斯。让我母亲尽快打发一个侍女悄悄去告诉他,就由她转达好了。”
[16.146-153]
说罢,他催促了牧猪人。欧迈俄斯随即捡起凉鞋,系在脚上,动身向城里走去。
[16.154-155]
欧迈俄斯离开牧场,明眸的雅典娜看见了。她走近那里,化作一个高挑秀美、善于织工的女子的模样,站在棚屋的入口对面,只对奥德修斯显身。忒勒玛科斯看不见她,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因为神明并不向所有人清晰现身,奥德修斯见到了,狗也见到了,但狗没有叫,只是惊惶地低鸣着,缩到了场院的另一边。女神用眉梢示意;神一般的奥德修斯会意,从屋里走出,穿过院子的大墙,站到了她面前。雅典娜向他说道:
“宙斯所生的拉埃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现在该是时候把话告诉你儿子了,不要再瞒他;把你们打算对付求婚者的计划说清楚,然后一起向那座著名的城市出发。我自己也不会久久远离你们,我同样急着投身战斗。”
[16.156-172]
雅典娜说完,用金杖点触了奥德修斯。她先在他肩上披上一件浆洗过的外袍和衬衣;随后让他恢复了丰满的体态和年轻的容颜。他的皮肤重新变得黝黑,两颊重新充实起来,下巴四周的胡须也变回乌黑。女神做完这些,离去了;奥德修斯走回棚屋。他的儿子惊愕地望着他,惊慌之中把目光转到别处,生怕眼前是神明降临。
[16.172-180]
他开口说道:“陌生人,你刚才还是另一副模样,如今突然变了,衣服也换了,连肤色也不一样。你是天上的神明吗?若是这样,请垂怜我,让我能献上合宜的祭品和精制的黄金礼物,请不要加害于我。”
[16.181-185]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我不是神,你为什么把我和不死者相提并论?我是你的父亲,因为他,你忍受了那些强横之人带来的许多苦楚。”
[16.186-189]
说完,他亲吻了儿子,让泪水沿着脸颊落到地上,他一向都把泪水压住的。而忒勒玛科斯还不能相信眼前是自己的父亲,于是再次开口说道:
“你不是我父亲奥德修斯,是某个神明在欺哄我,让我更加悲苦地哀叹。一个凡人凭自己的心智绝不可能做出你方才做的事,除非是神明亲自降临,轻而易举地让人在老年与青春之间变换。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如今你又像天上居住的神明一样了。”
[16.190-20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忒勒玛科斯,你有亲生父亲就在身边,不该如此惊异、如此不信。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奥德修斯来到这里;我就是他,就是这副模样,历尽苦难,漂泊多年,终于在第二十年回到故土。这是靠夺取战利品的雅典娜的手笔;她有这样的力量,随她的意思把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行,一会儿像乞丐,一会儿又是穿着好衣服的年轻人。天上的神明,把凡人变得显赫或者可怜,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16.201-212]
说完,他坐了下去。忒勒玛科斯扑向良父,失声痛哭;两人同时涌起了哭泣的冲动,号哭声高亢,胜过鸷鸟,胜过弯爪的秃鹫,那些刚刚生出羽翼的幼雏尚未长成,便被庄稼人从巢中掠走;他们就这样在眉眼间流着可悲的泪水。日头都要沉落在他们的哭泣中了,若不是忒勒玛科斯突然向父亲说道:
“父亲,你是乘哪条船来到伊塔卡的,水手们是哪里人?你总不可能是走路来的。”
[16.213-223]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那么,孩子,我把实情告诉你。名闻遐迩的费埃克斯人送我回来的,他们习惯于把到了他们海岸的人护送回乡;趁我在快船上沉睡,他们将我驮过大海,送到伊塔卡,给了我许多铜器、黄金和织物。这些东西承神明的庇佑,存放在岩洞里;现在我来到这里,是按照雅典娜的指点,好让我们两人商量杀敌的计策。来,给我数一数那些求婚者,报出他们的名字,让我知道是些什么人、有多少;这样我就可以盘算一番,看我们两人能否独力对付他们,还是必须另请援手。”
[16.224-239]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父亲,我一向听说你的大名,不论是在战场上的武勇,还是在谋略上的英明;但你说的这件事太大了,我听了都感到震惊。两个人怎么可能对抗许多强大的勇士?求婚者绝不止十人或二十人,人数远比这多,你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数目:来自杜利基翁的有五十二个精选的青壮,跟着他们的随从有六人;来自萨迈的有二十四人;来自扎金托斯的阿开亚青壮有二十人;伊塔卡本岛的就有十二个最出色的,再加上传令官麦冬、一位神圣的歌手、两个擅长切肉的侍从。若是我们面对这一整批人,你为报仇来此,恐怕尝到的将是苦涩的滋味。你能不能想到某个可以援助我们、真心相助的人?”
[16.240-256]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那么我来说,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仔细想想:雅典娜与宙斯父够不够,或者我还得另外想人选?”
[16.257-260]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你说的这两位援手的确够好,尽管他们高居云端,对凡人和不死神明都有权势。”
[16.261-265]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这两位不会在一旁袖手太久,等到求婚者与我们在我家殿堂里展开激烈的战斗,阿瑞斯的力量定出高下的时候。不过,你天一亮就回家,混进那些嚣张的求婚者中间;我随后由牧猪人带进城,装扮成一个可怜的老乞丐。若他们在家中羞辱我,你的心肠要忍住,眼看着我受苦,哪怕他们把我拖出门去,或者把东西往我身上扔,都要忍着,只须温和劝说他们消消气;他们不会听的,他们的末日已经到了。还有一件事,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明眸的雅典娜把意图告诉我的时候,我会向你点头示意,你见到我这样,就把殿堂里所有的武器悄悄搬到那间高大内室的最深处;若是求婚者们找不到武器,问你为何挪动,你就给他们编个理由说:你把它们搬开是为了避开烟熏,因为它们已经不像奥德修斯出征特洛伊时留下的那个样子了,都被火烟熏污腐坏了;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理由:你担心他们酒醉之后起了争执,伤了彼此,败坏了宴席和求婚,铁器自会引人动念。只为我们两人各留一把剑、一支矛和一对牛皮盾,伸手就能取到;帕拉斯·雅典娜和谋算的宙斯那时会使他们目眩神迷。还有另一件事,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若你真是我的儿子,真有我们的血液流在你身上,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奥德修斯在家里——不要让拉埃尔忒斯知道,不要让牧猪人知道,不要让家中任何仆人知道,连佩涅洛佩也不要告诉;只有你和我,去摸清那些女人的底细;我们也可以分别试探一些男仆,看谁是尊重我们、心里畏惧的,谁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你放在眼里的。”
[16.266-305]
他那光耀的儿子回答说:“父亲,我想你以后会了解我的心性的,我身上没有轻率莽撞的毛病。不过,我不认为这个计划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还请你想一想。挨个农庄去试探每个人,要费很长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求婚者们在家殿堂里没有顾忌地挥霍,一点也不手软。倒是那些女人,我同意你去辨别谁对我们忠心、谁是背主的;至于男仆,我不愿意我们挨家挨院地去试探,这件事可以放到以后再做,如果你真的得到了持神盾的宙斯的某个征兆。”
[16.306-320]
他们就这样互相交谈。与此同时,那艘从皮洛斯接忒勒玛科斯和他的伙伴们回来的快船驶入了伊塔卡的港湾。他们把黑船拖上岸,随从们搬来武器,精美的礼物也送到了克吕提俄斯的府上。他们还派人去奥德修斯的家中,向贤慧的佩涅洛佩报信说:忒勒玛科斯在乡下,已吩咐船驶回城中,免得那位尊贵的王后心中惊慌、流下泪水。
[16.321-334]
那位传令官和高贵的牧猪人恰好同路前去通报女主人。他们到了那位神明所爱的王的家中,传令官走到侍女们中间,高声说道:“王后,您那亲爱的儿子已经回来了。”而欧迈俄斯走到佩涅洛佩身旁,把她儿子一一嘱咐的话全说了;消息传完,他离开庭院走回猪圈。
[16.335-341]
求婚者们心情黯淡,大为不快,从那大院的高墙走出来,聚在大门外坐下。欧律玛科斯,波吕波斯之子,首先发言:
“朋友们,忒勒玛科斯这次出行真是大事一件,搞得很了不起;我们原以为他根本成不了气候。来吧,把一艘最好的黑船拖下水,召集划桨的水手,快去通知那边的人速速回来。”
[16.342-350]
话还没说完,安菲诺摩斯回头一转,看见港湾里面那艘船正在收帆,水手们手执船桨;他高声笑着对伙伴们说:“不用再派人去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了,是某位神明告诉了他们,或者他们亲眼看见了那艘船驶过,没追上。”
[16.351-356]
他们起身走向海边,把黑船拖上岸,豪迈的随从们把武器搬走;众人一起走去聚会的地方,既不许年轻人也不许老人与他们同坐。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开口说道:
“真是的,你看神明怎么把这个人从灾难中救了出来。我们白天在多风的海岬上轮番守望,太阳西沉之后,我们没有上岸过夜,而是一夜乘着快船在海上等待神圣的黎明,守株待兔要捉住忒勒玛科斯、置他于死地。然而神明却把他送回了家。如今,我们在这里商量对他的致命打击,不能让他从我们手中溜走;我想只要他活着,这件事就没有希望成功。此人精明,善于谋算,而民间的人心也完全不站在我们一边了。来,在他把阿开亚人召集到大会之前动手,我相信他不会有丝毫迟疑,他会愤而站起来,当众宣布我们图谋杀他却没有得手。人们一旦听见这些恶行,就不会喝彩;我们当心他们反过来加害我们,把我们逐出自己的故土,赶往别人的地方。所以,趁他还在城外的庄园里或者在路上,我们先下手,要不然我们自己瓜分他的财产,把那座宅子留给他母亲和她将来的丈夫。若是你们不喜欢这个主意,希望让忒勒玛科斯活着,继承父业,那我们就不应该再聚在这里吃光他的东西,而是各自在自己家中向佩涅洛佩求婚,给出最多聘礼的人,命中注定他获得她。”
[16.357-392]
众人都沉默着,随后尼苏斯之子安菲诺摩斯站起来发言,此人是阿勒提阿斯王的孙子,他统帅来自产粮丰盛、水草茂美的杜利基翁岛的求婚者队伍,他的谈吐在所有求婚者中最令佩涅洛佩称心,因为他天性善良。此人怀着好意开口说道:
“朋友们,我不愿意杀死忒勒玛科斯。杀害王族出身的人,是桩可怕的事情。我们先请示神明,若是宙斯的法旨批准,我亲自动手,也要驱使他人;若是神明反对,我劝大家罢手。”
[16.393-406]
安菲诺摩斯说完,众人都觉得顺心,于是起身走进奥德修斯的家中,在磨光的座椅上各自坐下。
[16.407-408]
贤慧的佩涅洛佩也打定主意,要去见那些嚣张的求婚者。她已在家中得知了谋杀儿子的阴谋,是传令官麦冬听到了他们的密议,来报告她的。她带着侍女们下楼去了大殿;高贵的妇人来到求婚者面前,靠在那坚固屋顶的一根廊柱旁,手持轻纱遮住面颊,斥责安提诺奥斯说道:
“安提诺奥斯,你这个恣意横行、心怀歹毒的人!他们都说你在伊塔卡同辈之中,无论谋略还是言辞都是最出色的;然而你并不是那样的人。疯子,你凭什么要给忒勒玛科斯编织死亡与厄运,完全不把请愿者放在眼里,以宙斯为见证的请愿者!暗中谋害彼此,是不义之举。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你父亲逃到这里来,逃开了民间人们的怒火吗?他们怒气冲天,因为他跟随着塔福斯海盗,侵扰了我们的盟友忒斯普罗托斯人;他们想要撕碎他,夺走他的一切身家;可奥德修斯拦住了他们,尽管他们怒不可遏。如今你却狼吞虎咽地吃着奥德修斯家里的东西,向他的妻子求婚,还要杀害他的儿子,让我痛苦不堪。住手吧,你也约束其他人。”
[16.409-433]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回答她道:“伊卡里俄斯之女,贤慧的佩涅洛佩,振作精神,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那个人还没出生,将来也不会有,只要我还活在这大地上,就没有人敢对你儿子忒勒玛科斯下手。我明白地说,这话一定算数:我的矛头会立刻被他的黑血染红;城邦毁灭者奥德修斯多次把我抱在膝上,把烤熟的肉放到我手中,斟上红酒送到我唇边。正因如此,忒勒玛科斯是我最亲近的一位友人,我说他不用担心从我们求婚者手中遭遇死亡;若是神明要取他性命,那就无可避免了。”
[16.434-447]
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她安心,其实他自己正在暗中谋算着忒勒玛科斯的死。
[16.448]
佩涅洛佩回到楼上她那明亮的居室,哭泣着奥德修斯,她的爱夫,直到明眸的雅典娜在她眼皮上施下甜蜜的睡眠。
[16.448-451]
傍晚时分,高贵的牧猪人回到奥德修斯和他儿子那里;他们已经宰了一头一岁的小猪,正忙着烹制晚饭。这时雅典娜走近,用手杖触了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一下,重新把他变回老人,给他穿上那些破旧的衣服,免得牧猪人一眼认出他来,心里守不住这个秘密,跑去告诉贤慧的佩涅洛佩。
[16.452-459]
忒勒玛科斯先开口说话:“你回来了,好欧迈俄斯。城里有什么消息?那些自大的求婚者已经从设伏处回来了,还是仍在那里等着截我回家的路?”
[16.460-463]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下城去的时候,这些事没顾上打听,心里只想着赶快报完信就回来。不过,从你伙伴们那里来了一个快腿信使,一位传令官,他比我先到你母亲那里报信,我从他那里得知了那边的消息。另有一件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已经走过城上赫尔墨斯山丘的顶,正要进城,看见一艘快船驶入我们的港口,船上人很多,满载着盾牌和两端削利的矛;我以为就是那些人,但说不准。”
[16.464-476]
忒勒玛科斯朝父亲微笑,眼神避开了牧猪人。
[16.477]
他们把活计干完,把饭食备好,坐下来用饭,各人都分得了足够的份额,吃了个满足。饱食之后,他们想起了睡眠,接受了那份安眠的馈赠。
[16.477-481]
卷 17
忒勒玛科斯返城·老犬阿尔戈斯认主·安提诺奥斯以脚凳击打奥德修斯·佩涅洛佩召见陌生人
晨曦之子、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刚刚升起,忒勒玛科斯,神一般的奥德修斯的爱子,便系上了脚上的精美凉鞋,拿起那柄称手的锋利长矛,动身前往城中,并对牧猪人说道:“老朋友,我要进城去,让我的母亲见到我,因为我知道,在亲眼看到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啼与泪水。至于这位不幸的陌生人,把他带到城里,让他在那里随便向谁乞讨一口饮食。我自己已有够多的烦恼,实在无力再顾及旁人的事。若他因此心生不满,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向来只说心里话。”
[17.1-1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朋友,我自己也不想留在这里;对一个乞丐来说,在城里行乞,总比在乡下强,因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他一点东西。我年纪已大,不适合继续守在农庄,处处听命于人。你去吧,这个人自会按你的吩咐领我进城,待我在火边烤暖身子、等到白天暖和起来之后。我这身衣物实在破烂,早晨的寒气或许会要了我的命,况且你说城里还有一段路程。”
[17.16-25]
说罢,忒勒玛科斯大步穿过畜栏,心中盘算着对付求婚者的复仇。到了家里,他把长矛靠在廊柱旁,自己跨过石砌的门槛,走进宅内。
[17.26-30]
老乳母欧律克勒娅比任何人都先看见了他。她正在把毛皮铺上精工镶嵌的椅子,一见他便放声哭泣,奔上前来;其余侍女也都聚拢过来,亲吻他的头颈和双肩。贤淑的佩涅洛佩从卧室中走出,宛如阿耳忒弥斯或金色的阿芙洛狄忒,含泪伸开双臂搂住爱子,一边哭泣,一边吻他的额头与双眸,带着哭声开口说道:“你回来了,忒勒玛科斯,我的眼中之光。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你瞒着我、不顾我的意愿,悄悄坐船去了皮洛斯,为了寻访父亲的消息。来,把你所见的一切告诉我。”
[17.31-44]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母亲,不要让我悲泣,不要搅动我的心,我已险些遭遇灭顶之灾,死里逃生。请你去洗脸,换上洁净的衣物,带着侍女们上楼,向所有的神明许下满足的百牲祭,求宙斯赐予我们对求婚者的复仇。我要去议事场,邀请一位陌生人,此人同我一道从皮洛斯来,我已托他随我的船员同行,吩咐庇赖俄斯带他到家中好好款待,等我去取。”
[17.45-56]
她听从了儿子的话,洗脸,换上衣物,向所有神明许诺奉上满足的百牲祭,祈求宙斯赐予她的复仇。
[17.57-60]
忒勒玛科斯手持长矛,穿过殿堂而出,两条矫健的猎犬随他同行。明眸的雅典娜赋予他神一般的容光,路上遇见他的人无不注目惊叹。傲慢的求婚者们聚拢上来,口中说着好听的话,心里却暗藏恶谋;他绕开他们的人群,走到门托尔、安提福斯和哈利忒尔塞斯所坐的地方,那都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他在那里落座,众人向他一一打听所历之事。这时,以勇武著称的庇赖俄斯领着忒奥克吕墨诺斯穿城来到议事场;忒勒玛科斯立刻走上前去。庇赖俄斯先开口道:“忒勒玛科斯,请快打发几个侍女去我家,把墨涅拉俄斯送给你的礼物取来。”
[17.61-80]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庇赖俄斯,此事如何收场尚难预料。若那些傲慢的求婚者在宫中秘密将我杀害、瓜分了我父亲的一切家产,那我宁愿礼物归你,也不要落入那些人手中。若我能把死亡与厄运加在他们头上,那时你把礼物高高兴兴送到我家,我也一样高兴。”
[17.81-83]
说罢,他引着饱经磨难的陌生人走入宫中。到了那住得舒适的宅邸,他们把披风放在椅子和靠背椅上,进入浴室沐浴。侍女们为他们洗浴、涂抹油膏,穿上厚实的披风与内衫,出了浴桶,在椅上落座。一个侍女捧来精美的金壶,在银盆上方为他们浇水洗手,然后在旁边拉开一张光滑的案几;贤达的管家端来面包,在上面摆放许多好食物;佩涅洛佩坐在廊柱旁边的椅子上,斜倚着,手指纺着细线。他们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贤淑的佩涅洛佩开口道:
[17.84-100]
“忒勒玛科斯,我要上楼,回到那张令我悲伤的床榻上躺下;自从奥德修斯跟随阿特柔斯诸子去了伊利昂,那床榻便一直被我的泪水浸湿。你此次出门,求婚者们来到我们家之前,你却没有把是否打听到父亲归来消息的事,明明白白告诉我。”
[17.101-106]
“那我便告诉你实情,”她的儿子回答道。“我们去了皮洛斯,见到了民众的牧者涅斯托尔;他在他高敞的宫室里款待我,如同一位父亲接待他久别归来的儿子,他和他出色的儿子们都对我极好。然而他说,在人世间,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忍耐的奥德修斯,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他派车马送我去了长矛驰名的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那里。在那里,我见到了阿尔戈斯的赫勒涅,为了她,众多阿尔戈斯人与特洛伊人依照神明的旨意饱受苦难。勇武的墨涅拉俄斯随即问我,是为何事来到神圣的拉刻戴蒙;我便将一切实情告诉了他,他就以这些话回答我:'原来如此,这些懦夫竟想睡进勇士的床榻,他们自己却全无胆色。正如一头母鹿,把她刚出生的幼鹿安置在山林雄狮的巢穴中,自己走到山岭与草丛间去寻觅牧草;那狮子归来,便对那两头幼鹿施以残酷的报复。奥德修斯对待这些求婚者,也将如此,愿父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见证:当年在莱斯博斯,奥德修斯在摔跤比赛中将菲洛墨勒伊得斯用力摔倒,阿开亚人都喝彩叫好。若他依然如此,来到这些求婚者面前,他们的婚事将变得无比苦涩,死亡会很快降临。至于你所询问的事,我绝不迂回,也不欺骗你,只如实转述那位不老的海上老人告诉我的话。他说,曾见到奥德修斯在一座岛上,困于仙女卡吕普索的宫室,在深重的苦难中哭泣。那仙女不肯放他离去,他既没有船,也没有水手能把他送过茫茫大海。'这是勇武的墨涅拉俄斯对我说的。说完这些,我便告辞,神明赐我顺风,很快把我平安送回故乡。”
[17.107-131]
这番话拨动了佩涅洛佩的心弦。这时,忒奥克吕墨诺斯对她说道:“尊贵的夫人,奥德修斯的妻子,他实际不明就里;请听我说,我能清楚地为你预言,绝无隐瞒。愿天上之王宙斯,愿这张桌子和奥德修斯的宅邸的炉灶见证:奥德修斯此刻就在伊塔卡,不论是行走于乡间还是歇息于某处,他正在探察这一切恶行,正在为求婚者们谋划毁灭。我在船上看见了一个征兆,向忒勒玛科斯报告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含义。”
[17.132-144]
“愿你的话成真,”佩涅洛佩回答;“若果然如此,你将从我这里得到礼物与厚待,让见到你的人都说你有福。”
[17.145-148]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与此同时,求婚者们在宫前的平地上投掷铁饼,赛射标枪,如往日一般傲慢地嬉闹。到了用膳时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羊群和猪群与往日一样进了城,各带着牧人;深受求婚者喜爱的麦冬开口说道:“年轻的老爷们,你们已经尽情玩耍,现在请进屋,准备用餐吧,开饭不是坏事,时辰已到。”
[17.149-157]
众人依言放下游戏,鱼贯而入,脱去披风放在椅子和长凳上,宰杀了肥壮的大羊、山羊和猪,还有一头肥育的小母牛,准备盛宴。
[17.158-163]
就在此时,奥德修斯与牧猪人也整装动身进城。欧迈俄斯先开口道:“陌生人,你今日既已决意进城,一如我家主人所说,我原本愿意你留下来看守农庄,不过主人的话我不能不从,否则他会责骂我,主人的责备实在难受。来,我们出发,日头已高,到了傍晚只会更冷。”
[17.164-170]
“我明白,都理解,”忍耐的奥德修斯回答,“你不必多说,走吧。若有现成的拐杖,就给我一根,你说路不好走。”
[17.171-174]
说罢,他把那个破旧的口袋背上肩,袋子缝着绳索挎着,欧迈俄斯也递给他一根称手的棍子。两人动身了,留下狗群和牧人看守农庄;牧猪人在前引路,他的主人跟在后面,像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依靠拐杖的老乞丐。他们越过崎岖的山路,走近城郊,来到一口泉水旁,市民们在这里汲水。这口泉是伊塔科斯、涅里托斯和波吕克托尔修建的。泉边生长着一丛水边嗜好的白杨,四面环绕,泉水从高处的岩石里流下,清冽甘凉;泉上方有一座祭祀水泽神的祭坛,过往旅人都在这里献祭。
[17.175-187]
就在这里,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墨兰托斯赶上了他们,他正往城里赶一群山羊,是专供求婚者宴席的最好的羊,身边还带着两个牧人。他一见到欧迈俄斯和奥德修斯,便破口大骂,出言粗鄙无礼,令奥德修斯心中愤怒。
[17.188-192]
“瞧,又是你们这对儿,真是一丘之貉。”他喊道,“你,卑鄙的猪倌,又要把这个可怜虫领到哪里去?这种东西出现在宴席上,只会叫人倒胃口。他这辈子什么正经事也没做出来,只好在各家门框边蹭来蹭去,当这种专门讨几口残羹的可怜乞丐,不是为了宝剑和大锅而乞讨的好汉。你若把他交给我去农庄干活,或许还能清扫圈栏,给小山羊带点嫩草,靠喝乳清养肥自己的大腿;但他早已学会了懒惰,根本不肯干活,只知道走遍全城靠乞讨填饱那张贪得无厌的肚子。我告诉你,这话一定应验:他若走近奥德修斯的宫室,求婚者们扔来的脚凳会砸烂他的头,把他轰出门去。”
[17.193-208]
说着,他路过时飞起一脚踢在奥德修斯的胯上,然而奥德修斯纹丝不动,没有离开那条路。他心中一阵犹豫:是该挥杖扑上去杀了他,还是把他提起来摔在地上,砸碎他的脑袋?他忍下来,控制住自己。牧猪人直视着墨兰托斯,厉声斥责他,举起双手向天祷告道:
[17.209-216]
“水泽神女们,宙斯的女儿,若奥德修斯曾在你们面前焚烧覆盖脂膏的羊腿和山羊腿,求你们赐我此愿:让神明送他归来。他归来,便会清除你们这等人横行时炫耀的一切傲慢,你们四处游荡,败坏着无人照看的羊群。”
[17.217-223]
牧羊人墨兰托斯回答道:“你这无用的狗东西,说什么话!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押上船,带到外国,在那里把你卖了,换一笔好价钱。但愿阿波罗今天就取了忒勒玛科斯的性命,或让求婚者们杀了他,就像我确信奥德修斯永远不会回家一样确定。”
[17.224-230]
说完,他快步先行,走到主人的宫室,直接进去,在求婚者中间坐下,对面是欧律玛科斯,他是欧律玛科斯最喜爱的人。侍者们给他端来一份肉食,贤达的管家妇拿来面包放在他面前,让他用餐。
[17.231-236]
这时,奥德修斯和牧猪人来到宫室外,在门前驻足;这时宫中传来一阵琴声,因为那歌手费弥俄斯正在为求婚者们奏唱。忍耐的奥德修斯握住欧迈俄斯的手,说道:
[17.237-241]
“欧迈俄斯,奥德修斯的这座宅邸,果真不凡,放眼天下,也难找到第二处。院墙高耸,女墙整齐,殿堂一间连着一间;双扇大门造工精良,堂皇坚固,真难强行攻入。我察觉到里面有一大群人在宴饮,因为有烤肉的香气飘出来,还有琴弦的声音;神明让歌声伴随宴饮,这是理所当然的。”
[17.242-250]
欧迈俄斯回答道:“你感觉得没错,向来如此。那么,我们如何打算?你先进去,混入求婚者们中间,把我留在这里;或者你先留在这里,由我进去?只是你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免得有人看见你徘徊,向你扔东西。请仔细考虑考虑。”
[17.251-256]
忍耐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我明白,都记住了。你先进去,把我留在这里。我已经习惯了挨打和受苦。我在战场和海上饱受了太多磨难,早已百炼成钢,此番也不过多此一难。然而肚子的饥饿,是一件叫人无法压制的事;它给所有人带来无尽的烦恼,正因如此,人们才装备好战船,出海去与人交战。”
[17.257-265]
他们正这样说着,有一只狗卧在粪堆上,它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这是阿尔戈斯,奥德修斯亲手养大的,当年他离家去特洛伊之前,可惜此犬从未给他出过力。从前年轻人们常带着它去猎野山羊、野鹿和野兔;而今它的主人远去,它被冷落在堆积于马厩门前的骡粪和牛粪上,等人来将其铲走施肥,浑身爬满了虱子。
[17.266-273]
老犬阿尔戈斯一见奥德修斯站在近旁,垂下耳朵,摇起尾巴,却再无力气爬上前去靠近主人。奥德修斯望见老犬卧在对面,悄悄拭去一滴泪水,不让欧迈俄斯看见,转身问道:
[17.274-277]
“欧迈俄斯,那粪堆上的猎犬倒是出色,骨架看来不错。它以前跑得快么,还是只不过是那种围着桌子讨食的观赏之物?”
[17.278-282]
欧迈俄斯回答道:“它确实是一位远死他乡的主人留下的。若它还是奥德修斯出征特洛伊时的样子,你很快就会见识到它的速度和力量。深山老林里的野兽,没有一头能逃过它的追踪。可是现在它落难了,主人死在异乡,侍女们不照料它,主人不在,奴仆们便不肯尽责,宙斯夺去人一半的德行,那一天人沦为奴隶之时。”
[17.283-292]
说完,欧迈俄斯走进殿堂,投身到求婚者们的行列之中。阿尔戈斯认出了它阔别二十年的主人,这一刻,它就死去了。
[17.293-295]
忒勒玛科斯最先远远看见欧迈俄斯走来,示意他过去同坐;欧迈俄斯四望,见到侍肉的仆人旁边有一把空椅子,便搬来放在忒勒玛科斯的餐桌对面,坐了下去。随后仆人给他端来一份食物,从篮子里取出面包放在他面前。
[17.296-301]
不多时,奥德修斯走了进来,状似一个可怜的老乞丐,依靠着拐杖,身上衣物破烂不堪。他在通向内院的大门中间,柏木门柱旁边,坐到了白蜡木门槛上,那门柱是木匠精心刨平、以准绳量取正直安置的。忒勒玛科斯从食篮里取出一整条面包,两手抱着尽可能多的肉食,对欧迈俄斯说:“把这些拿给那陌生人,叫他去向每位求婚者挨个讨要;要行乞,就不能脸皮薄。”
[17.302-312]
欧迈俄斯走过去,把话传给他:“忒勒玛科斯托我送来这些,让你去向求婚者们挨个讨要,因为要行乞,就不能脸皮薄。”
[17.313-316]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愿王宙斯赐忒勒玛科斯万事如愿,心想事成。”他用双手接过那些东西,放在脚边破旧的口袋上,一边吃,一边听那歌手奏唱。吃完之后,歌手停歇,求婚者们鼓起掌来。这时明眸的雅典娜走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旁,催促他去向每位求婚者挨个讨取面包,好让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恶徒,虽然如此,她也不打算饶过任何一个。于是奥德修斯从左到右依次而行,向众人伸手讨要,就像一个惯于行乞的人。有几个人怜悯他,给了他东西,并相互问说这人是谁,从哪里来;这时牧羊人墨兰托斯开口道:“你们这些求我们高贵女主人的求婚者们,我来告诉你们此人的来历,我曾见过他,是那猪倌把他带来的,至于此人究竟是谁,从何处来,我就不清楚了。”
[17.317-334]
安提诺奥斯于是开始责骂那牧猪人,说道:“你这出名的蠢猪倌,你把这人领到城里来做什么?我们已经有够多的流浪汉和乞丐在宴席上骚扰我们,难道你觉得还不够,还要特地再添一个?”
[17.335-341]
欧迈俄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你出身高贵,话却说得不好。领他来不是我的主意,是谁会主动邀请一个异乡陌生人,除非他是能为大众服务的,例如先知、郎中、木匠,或者用歌声令人着迷的诗人?这样的人走遍天下,都受欢迎;没有人会主动邀请一个乞丐来烦人,除了你。在奥德修斯的所有仆人中,你对我们最苛刻,尤其是对我;但我不在乎,只要忒勒玛科斯和贤淑的佩涅洛佩还活着,在家里就好。”
[17.342-350]
忒勒玛科斯说道:“别再跟他争了,安提诺奥斯的嘴最刻毒,他还带坏其他人。”
[17.351-353]
他转向安提诺奥斯说道:“安提诺奥斯,你待我简直像个父亲一样,你真的要把这位陌生人从家里撵走吗?神明保佑,不要这样;你自己取些东西给他;我不吝惜,我叫你给;不要顾忌我的母亲,也不要顾忌宫里的其他仆人。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照着做的,因为你宁可自己吃,不愿给别人。”
[17.354-361]
安提诺奥斯回答道:“忒勒玛科斯,你说这些傲慢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每位求婚者都给他像我要给的那么多,他三个月都不用再上门了。”说着,他从桌子下面拉出那双搁脚的脚凳,做出要把它扔向奥德修斯的样子。其余求婚者们却都分别给了他东西,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面包和肉食;他正准备退回门槛那边,把这些东西吃完,却先转向安提诺奥斯,对他说道:
[17.362-372]
“朋友,请给我一点吧;你在这里看来并不是最穷苦的人,反而像是最有头脸的人,首领一般的人物,所以你更应该慷慨,我会走遍四方传扬你的大名。我从前也是有钱人,住着好房子,曾随意赏赐浪迹天涯的乞丐,不问出处,不问来由,手下有众多仆人,有一切富人应有的好东西。可是宙斯降下灾祸,夺走了一切;他驱使我跟随一帮流浪的强盗去了埃及,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把我毁了。我把船停在埃及河里,命令部下好好守住,另外派出侦察,察看四周的地形。
[17.373-385]
“但那些人不服管束,由着性子行事,大肆劫掠埃及人的土地,杀死了男人,抢走妇女和儿童。不久警报传到了城里,一到破晓,军队便在平原上集结,步骑皆有,盔甲发出闪光。这时宙斯使我的人们陷入大恐慌,他们再也无法正面迎敌,因为四面受敌,埃及人杀了许多人,其余人被捉了去做苦力;他们把我交给了途中遇见的一个朋友,带我去塞浦路斯,他叫德墨托尔,是伊阿苏斯之子,是塞浦路斯举足轻重的人物。从那里,我才辗转来到这里,处境极为悲惨。”
[17.386-397]
安提诺奥斯说道:“是哪位神明把这个灾星送到我们宴席上来了?给我让开,走到场院当中去,否则我给你重新上演一番埃及与塞浦路斯的好戏,你这张嘴厚颜无耻,狮子大开口。你挨个讨遍了所有人,他们都给了你,因为随便糟蹋别人的财产对他们来说毫不费力,慷慨起来当然不在话下。”
[17.398-405]
奥德修斯转身要走,说道:“可惜你这副面孔,比不上你的心肠;你若是在自己家里,便连一粒盐也不舍得施给一个穷人;如今你坐在别人家里,对着一大桌好东西,却连一片面包也拿不出来。”
[17.406-410]
安提诺奥斯怒火大作,眼睛一瞪,说道:“你走不出院子,这话已经让你吃不了好果子了。”说罢,他抓起那双搁脚的脚凳,朝奥德修斯的右肩胛掷了过去。奥德修斯纹丝不动,如磐石一般,这一击连他都没有晃动分毫;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酝酿着复仇,然后退回门槛那里坐下,把那装满食物的口袋放在脚边。
[17.411-418]
他向众人大声说道:“请听我一言,你们这些向女王佩涅洛佩求婚的人,让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为自己的财物或牲畜被人杀伤,没有什么痛苦或耻辱;安提诺奥斯打了我,不过是因为这可恶的肚子作怪,总是给人们惹来许多麻烦。若穷人也有守护神,若有专为他们报仇的神明,在他娶妻之前,但愿安提诺奥斯的末日先到来。”
[17.419-426]
“坐在那里吃你的东西,给我安静,”安提诺奥斯喝道,“否则,那些年轻人会把你拖着手脚穿越整个殿堂,活剥了你的皮。”
[17.427-431]
其余求婚者们对此大为不满,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安提诺奥斯,你打了这可怜的流浪汉,做得不好;如果他当真是一位神明,你就完了。神明确会化装成异乡客人,四处游历,察看人间善恶。”
[17.432-438]
求婚者们纷纷如此议论,安提诺奥斯却置若罔闻。与此同时,忒勒玛科斯对父亲挨的那一击心中大怒,虽然他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酝酿着复仇。
[17.439-444]
贤淑的佩涅洛佩听说那乞丐在大殿里挨了打,便当着侍女们的面说道:“但愿阿波罗同样射中你,安提诺奥斯。”她的侍女欧律诺墨也接着说道:“若我们的祈祷应验,这些求婚者中间没有一个能活到见到明天的太阳。”佩涅洛佩又说道:“他们人人都叫我厌烦,因为各人都用恶意对待我们,但我最憎恶的是安提诺奥斯,就像恨黑暗和死亡一样。一个可怜的过路人来讨几口饭吃,迫不得已,旁人都给了他些东西放进口袋,只有安提诺奥斯拿脚凳砸他的右肩胛。”
[17.445-454]
她和侍女们就这样在自己的卧室里说话,奥德修斯正在吃他的饭食。这时她召来那牧猪人,说道:”好欧迈俄斯,去请那位陌生人来,我要见见他,问他几件事;他走过许多地方,也许见过或者听说过我那苦命的丈夫。”
[17.455-511]
你这样回答,牧猪人欧迈俄斯道:”若这些阿开亚人,夫人,能够安静一会儿,你听了他的遭遇,一定会倾倒不已。我在自己的茅屋里留了他三天三夜,那是他弃船后到的第一个地方,然而他的苦难故事还没讲完呢。就算世上最能以歌声迷住听众的诗人,我在茅屋里坐着听他讲话,也不会比听他更入神。他说奥德修斯家和他家之间有旧交,他来自米诺斯后裔居住的克里特,被各种厄运辗转驱赶到此;他还说,曾听说忍耐的奥德修斯活着,就在忒斯普罗托斯人那里,并且带着大量财富回来。”
[17.512-526]
“把他叫来,”佩涅洛佩说,“让他亲口告诉我。这些求婚者,就让他们在内在外随便取乐;他们自己没什么可发愁的,家里的粮食和美酒都完好无损,由家里的仆人消耗;他们却天天跑来,宰杀我们的公牛、羊群和肥山羊,大摆宴席,把美酒喝个精光。我们的财产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如今无奥德修斯来保护我们,若他回来,他和他的儿子将会很快为这一切报仇。”
[17.527-540]
她说话之间,忒勒玛科斯突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全宅回响。佩涅洛佩听见,笑着对欧迈俄斯说道:“去,把那陌生人请来,你没听见吗,我儿子在我说话时打了个喷嚏?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求婚者们人人难逃,无一幸免。此外,我说一件事,你要记在心上:若这位陌生人的话都是实情,我将赏他一件外衣和一件内衫,好好的衣物。”
[17.541-550]
欧迈俄斯听了,径直走向奥德修斯,说道:“父亲般的陌生人,我的女主人忒勒玛科斯的母亲佩涅洛佩召你去,她心怀忧愁,但她想听你说说她丈夫的事,若你的话让她满意,她会赏给你一件外衣和内衫,那正是你最需要的。面包么,你可以走遍全城行乞,向愿意给的人讨,填饱肚子总不成问题。”
[17.551-55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欧迈俄斯,我一定如实告诉佩涅洛佩,我对她丈夫的遭遇一清二楚,我们曾共患难。然而我害怕穿过这群凶悍的求婚者,他们的傲慢恶行直冲云霄。就说刚才,我在大厅里走动,无意冒犯任何人,那人打了我,痛苦难当,忒勒玛科斯和旁人却没有人出来为我撑腰。所以请告诉佩涅洛佩,她虽然焦急,也请等到日落之后。那时让她给我在火边安排一个座位,因为我的衣物非常单薄,你是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向你诉过苦,然后再来询问她丈夫的归期。”
[17.560-574]
牧猪人听完便返回,刚踏进门槛,佩涅洛佩便问道:“欧迈俄斯,他没来吗?他怕哪个无赖,还是只是不好意思走进门?行乞的人脸皮不该薄。”
[17.575-579]
你回答道,牧猪人欧迈俄斯:“他说得有理。他是在躲开这些求婚者,换了任何人,处在他的境地,也会这样做。他请你等到日落之后,夫人,这样你才能独自与他相对,听他讲话,向他询问,都更加自在。”
[17.580-584]
“那人不糊涂,”贤淑的佩涅洛佩答道,“就该这样安排;世间再没有比这些人更无耻的人了。”
[17.585-588]
说完,欧迈俄斯回到求婚者们中间,把一切都交代清楚;随后他走近忒勒玛科斯,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免得旁人听见:“尊敬的公子,我要回去看守你的猪群,料理我自己和你的财产,这里的事就由你费心;首先,你要保重自己,许多人对你怀有恶意。愿宙斯在他们祸害我们之前,先降灾于他们。”
[17.589-597]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好的,老伯父,用过晚饭再回去,明天早上带上该献祭的牲口来。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和神明了。”
[17.598-601]
于是欧迈俄斯重又入座,用完饭食,离开了大殿,回到他的猪群那里。求婚者们这时已开始唱歌跳舞,消遣起来,因为暮色已降。
[17.602-606]
卷 18
乞丐之争:伊洛斯与奥德修斯博斗;佩涅洛佩出场收取礼物;奥德修斯斥责欧律玛科斯
这时,有个流浪的乞丐来了,他走街串巷,穿行于伊塔卡全城,以贪食好饮著称,生来便是个难以满足的吃货。他身无气力,只是一副高大的躯壳,却一心想把奥德修斯赶出他自己的宅子。他本名阿尔奈奥斯,这是母亲生下他时起的名字,但城中年轻人都叫他伊洛斯,因为只要有人吩咐,他随时效命跑腿。他一进门便向奥德修斯发难,想把他撵走。
[18.1-7]
“老头,滚出门廊,不然我叫人拖着你的脚把你扯出去。你没看见他们都在向我使眼色,叫我把你赶出去吗?我不好意思动手罢了。起来,自己走,不然咱们就动拳头。”
[18.8-1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皱眉瞪着他,说:“朋友,我没有惹你,也没有说过你半句坏话。别人给你多少,我不眼红。这个门廊容得下咱们两个,何必为不属于你的东西小气?你我一样,都是流浪的乞丐,但兴许神明日后会把好运赐给我们。只是嘴上别太嚣张,别激怒我;我虽然老了,照样能打得你满嘴淌血,胸口流血。明天会太平一些,因为你不会再踏进奥德修斯的宅子了。”
[18.14-21]
伊洛斯勃然大怒,回嘴道:“这贪嘴的老废物,真是利嘴如刀,话说得像个卖鱼婆子。我真想用双手揍他,把那些牙齿像野猪的獠牙一样从嘴里打出来。准备好吧,叫这里的人来看着,你这把老骨头,哪有本事跟年轻人动手。”
[18.22-31]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高大宅门前光滑的门槛上激烈争吵,神圣的安提诺奥斯感觉到了,仰头大笑,向众求婚者说:“朋友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玩的事,神明给这宅子送来了这样的乐子。这个外乡人和伊洛斯要打架了,我们快把他们撺掇起来动手。”
[18.32-37]
众人听了都笑着站起来,聚拢在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边。安提诺奥斯,欧派忒斯之子,开口说:“诸位英豪,听我说几句话。炉边放着几个羊肚子,是我们用来当晚餐备下的,灌满了血和油脂。谁赢了、谁更强,就让他站起来自己挑一个;而且从今以后他可以在我们桌上自由取食,不许任何别的乞丐进门讨要。”
[18.38-50]
安提诺奥斯说完,大家都赞同了。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则心怀算计,说:“朋友们,一个被苦难拖垮的老人怎么能跟年轻人相抗衡?但这个讨食的肚子驱使着我,非得讨一顿揍不可。你们都给我起誓,不许任何人偏帮伊洛斯,用重手打我,帮他取胜。”
[18.51-57]
众人按他所说立了誓,誓毕,忒勒马科斯的神力也插进来说话:“外乡人,若你真有心和他较量,不必害怕这里的任何人。打你的人将遭到众人对付。我是这里的主人,安提诺奥斯和欧律玛科斯两位首领也同意我的话。”
[18.58-65]
众人都表示赞同。于是奥德修斯把破旧的衣物束紧在腰间,露出了那双健壮、高大的腿,宽阔的双肩、胸膛和强劲有力的双臂也显现出来;明眸的雅典娜悄然走近人民的牧者,让他的四肢更加强健。众求婚者见状大为惊愕,彼此对望,低声说:“伊洛斯要倒大霉了,这个老人从破衣裳里露出来的大腿,看他要遭什么罪。”
[18.66-75]
伊洛斯一听心里发慌,但仆从们已经动手把他强行束紧拖进场,他的四肢颤抖着。安提诺奥斯呵斥他道:“你这个吹牛的废物,根本不该生在世上,若你这么怕一个被苦难拖垮的老乞丐。且听着,我说的必定兑现:若是他赢了、比你强,我就用黑船把你送到大陆,发往那个杀人王厄刻托斯处,他杀所有到他面前的人,会用冷酷的铜刀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把内脏撕出来喂狗。”
[18.76-87]
这话让伊洛斯更加瑟瑟发抖;但他们还是把他拖到场中,两人都举起了手。忍耐的奥德修斯踌躇着,是使出全力把他打死在那里,还是只打一拳把他摔倒。思来想去,觉得轻打为上,免得阿开亚人猜出他是谁。两人挥拳,伊洛斯打中了奥德修斯的右肩,而奥德修斯击中了伊洛斯耳后的脖颈,砸碎了颅骨内的骨头,血顿时涌出口来;伊洛斯哀号着摔在尘土里,嘴里咬着牙,两脚乱踢着地面。那些高贵的求婚者们举起双手,笑得几乎倒地,而奥德修斯抓起他的脚拖进了前廊,一直拖到院门,让他倚着院墙坐好,把手杖塞进他手里。
[18.88-100]
“就坐在这儿,”他说,“替我赶猪赶狗;你这可怜的家伙,以后别再想着霸占乞丐的地盘,不然你还有更大的麻烦。”
[18.101-107]
他随即把那只破旧、四处开裂的讨饭袋重新挂上肩膀,用那根背袋绳子系好,转身走回门槛坐下。求婚者们喜笑颜开地涌进厅里,向他道贺:“宙斯和其他不死的神明,愿他们把你心里想要的都赐给你,因为你终于叫这个贪得无厌的乞丐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很快就会把他送到大陆,发往那个杀人王厄刻托斯处。”
[18.108-116]
忍耐的奥德修斯把这话当成好兆头,心中欢喜。安提诺奥斯端来一个大羊肚子,满满的血和油脂,放在他面前;阿姆菲诺摩斯从面包篮里取出两个面包送来,举起金杯向他敬酒,说:“祝你健朗,父亲一样的外乡人,眼前苦难多,但愿将来时运转好。”
[18.117-12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阿姆菲诺摩斯,你看起来是个有见识的人,这也难怪,出身于这样的父亲。我听说过你父亲的好名声,杜利基翁的尼索斯,勇敢而富裕;据说你是他的儿子,看来也是位正派人。所以我要告诉你,好好听着。人是大地滋养的万物中最可悲的;只要神明赐他力气和健壮,他以为自己此后不会遭殃;等到神明降下苦难,他不得不咬牙忍受。世上人的心,随父神宙斯每日的给予而变迁。我自己曾经有望成为人中的富贵人,却倚仗蛮力父兄,为所欲为,犯下许多过错。所以,人总不该肆意妄为,而应默默承受神明所给的东西。如今我眼看着这些求婚者做出种种无法无天的事,挥霍一个注定不久就会回来的男人的家产,折辱他的妻子,而且来得不会太晚。他快回来了。神明保佑你平安回家,在他到来的那一天以前不要遇见他,因为他一旦踏进这宅子,求婚者与他之间就不会无血而散。”
[18.124-150]
说罢,他举杯献神,饮了甜酒,把金杯放回人民统帅的手中。阿姆菲诺摩斯低着头,心情沉重地走开,因为他心中预感到了祸事。但他终究未能逃脱死亡,明眸的雅典娜已把他钉定,要他死于忒勒马科斯的手和长矛之下。他便重新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
[18.151-157]
这时,明眸的雅典娜把一个念头放进伊卡里奥斯之女、明慧的佩涅洛佩心中,让她出现在求婚者面前,好让求婚者更加倾心,让她在丈夫和儿子眼中比先前更加荣耀。佩涅洛佩便发出一声勉强的笑声,对欧律诺墨说:“欧律诺墨,我的心思变了,虽然恨透了这些人,我现在倒想出去见见求婚者,也想给儿子说一句话,警告他最好不要再和那帮人来往;他们说话好听,心里却打着坏主意。”
[18.158-165]
管家欧律诺墨答道:“孩子,你说得都对。去吧,跟儿子说说,但先洗个脸,擦点油脂;别就这样泪痕未干地出去,无休止地哀痛对人没有好处。你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你一直祈祷能亲眼见他蓄起胡须,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18.166-176]
明慧的佩涅洛佩回答:“欧律诺墨,你是好意,但别劝我洗脸涂油;自从他乘船离去,神明就夺走了我的美貌。去叫奥托诺厄和希波达墨亚过来,陪着我走进厅堂。一个女人独自进去见那些男人,是不合适的。”
[18.177-184]
老妇人便出去招呼侍女,吩咐她们过来。就在此时,明眸的雅典娜又生一计:她让伊卡里奥斯之女沉入香甜的睡眠,佩涅洛佩便躺在长榻上,四肢放松。女神中最出众的这位女神在她沉睡之时赐下了神赐的美丽,让所有阿开亚人都为之倾倒。她先以那位美冠女神、爱神的神圣膏脂净洁她的容颜,那正是有着美丽花冠的库忒瑞亚与嫣然美惠女神共舞时所用的;又让她身形更高挑、体态更端庄;肤色白得如同锯开的象牙。做完这些,明眸的雅典娜便离去;白臂侍女们从女室走来,说话声将佩涅洛佩从沉睡中唤醒。
[18.185-200]
佩涅洛佩用双手抚了抚面颊,醒来说:“这沉甜的睡意,在我这一身苦痛中,竟把我深深笼住。真希望圣洁的阿耳忒弥斯能让我此刻安详死去,不再让我这颗思念良人的心一天天憔悴枯萎,他拥有人间一切美好的品质,是阿开亚人中最出众的男子。”
[18.201-205]
说完,她便走下那装饰华美的楼上居室,并非独行,两位侍女随侍左右。女中神圣者来到求婚者身边,在那撑起回廊屋顶的柱子旁停步站定,用光洁的面巾遮住双颊,两位得力侍女分立左右。求婚者们见状,膝盖顿时酥软,心魂被爱欲所迷,人人暗暗祈祷,愿能与她共枕同眠。
[18.206-213]
佩涅洛佩开口对爱子忒勒马科斯说:“忒勒马科斯,你的心思和判断再也不如从前了。你年幼时反而想得更周到;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外人只看你的身量与容貌,都会以为你是富裕人家的儿子,但你的心思与判断却不再端正了。在我们家的厅堂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竟任由一个外乡人如此受辱。若是这位客人坐在我们家里,就这样受了欺凌、遭受皮肉之苦,那岂不是给你丢人现眼。”
[18.214-225]
明智的忒勒马科斯回答说:“母亲,我并不怪你动气;我心里明白,知道事情是好是坏,这一点比幼时强;只是我无法处处做得周全,一拨又一拨坏主意的人围在我身边,乱我心神,我又没有人帮衬。再说,这场外乡人和伊洛斯的争斗,并不是求婚者有意安排的,外乡人力气更大,他赢了。宙斯父、雅典娜、阿波罗啊,但愿宅子里的那些求婚者也能像他们如今跌头耷脑,无论是院里的还是屋里的,四肢瘫软,就像伊洛斯现在靠在院门边,脑袋耷拉着,活像个醉汉,再也站不起来,也走不回那说不清在何处的家,因为双腿已经散了。”
[18.226-242]
他们正这样说着,欧律玛科斯走过来对佩涅洛佩说:“伊卡里奥斯之女,明慧的佩涅洛佩,倘若整个伊阿索斯的阿尔戈斯所有阿开亚人都能见到你此刻的模样,明天从早到晚,你家里的求婚者只会更多,因为你是天下女子中无论容貌、身形还是心智,都无人能及的。”
[18.243-249]
明慧的佩涅洛佩回答道:“欧律玛科斯,神明把我的美貌和仪态都夺走了,在阿尔戈斯人登船前往伊利昂的那天,我的丈夫奥德修斯也随着他们去了。若是他能回来,重新料理我的家业,我的名声与美誉将会更大更好。现在我只有苦恼,因为神明把那么多灾祸压在我身上。他临行时,握住我的右腕,说道:'妻子,我想阿开亚人未必能一个不少地从特洛伊平安归来,据说特洛伊人是能征善战的勇士,善用标枪,善用箭矢,善于驾战车冲杀,而战车往往最快决定激战的胜负。所以我不知道神明会让我得归,还是会让我死在特洛伊。这里的一切就托付给你,照顾好我的父亲和母亲,就如现在一样,甚至我不在时更要尽心;等你看见儿子蓄起了胡须,就嫁给你中意的人,离开这个家。'他那时就这样说了,如今这一切都要一一应验了。终有一夜,一场我厌憎的婚礼将会逼上门来,被那夺走了我的幸福的宙斯所安排。还有一样令我心痛的苦恼:向来求亲的规矩不是这样。凡是想娶一位好女子、出身高贵的求亲者,相互竞争,都是自己带来牛羊,宴请女方的亲朋,赠送贵重的礼物,而不是毫无报偿地吃掉别人家的财产。”
[18.250-280]
忍耐的奥德修斯听见她这番话,心中暗喜,因为她在招揽求婚者送礼,用甜言蜜语哄着他们,心里打的却是别的主意。安提诺奥斯,欧派忒斯之子,回答她说:“伊卡里奥斯之女,明慧的佩涅洛佩,凡是阿开亚人中愿意送礼的,尽管收下;拒绝礼物是不妥的。但我们不会去做我们的事,也不会从这里离开,直到你嫁给我们中最好的那一个。”
[18.281-289]
安提诺奥斯说完,众人都表示赞同,各自派传令官去取礼物。安提诺奥斯的人送来一件宽大华美、精心绣制的长袍,上面配着十二枚精工制成的纯金胸针,每一枚都装着弯钩卡扣;欧律玛科斯立刻送来一条华丽的金琥珀串珠项链,如阳光一般耀眼夺目;欧律达玛斯的两名仆从送来一对耳环,各镶三粒宝石、闪闪烁烁、秀美无匹;从波吕克托尔之子王皮桑得罗斯那里,仆从送来一条项链,是件绝世的饰品;其余每位阿开亚人也各自献上了一件精美的礼物。
[18.290-301]
女中神圣者随即上楼去,侍女们捧着那些华美的礼物跟在后面。众求婚者们则转去歌舞欢乐,等着黄昏降临。他们在歌舞中尽兴,天色渐黑,便取来三只火盆安置在厅中,照亮四周,堆上许多陈年干柴,劈得细细的,点上火把,由奥德修斯的侍女们轮流擎持。忍耐的奥德修斯,宙斯所养,对侍女们说:
[18.302-315]
“久主离家的奥德修斯的侍女们,你们回内室去,陪伴尊贵的女主人,在她身边坐着陪她开心,或者纺线拣羊毛;我来替这里所有的人掌灯。就算他们想熬到曙神降临,也难不倒我,我是个极能吃苦的人。”
[18.316-319]
侍女们相视而笑,彼此对望。容颜秀美的墨兰托便粗鲁地奚落他。这位墨兰托是多利奥斯之女,由佩涅洛佩养大,疼她如同己出,把玩具赏给她;但她不念女主人的悲苦,却与欧律玛科斯私通,彼此相爱。
[18.320-326]
她开口辱骂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道:“可怜的陌生人,你神志是不是乱了?不去铁匠铺或哪个公共歇脚处睡觉,偏要在这里向这么多上等人滔滔不绝?是酒灌进你的脑袋里了,还是你生来就是这副德性,净说废话?你莫不是因为打赢了那个乞丐伊洛斯,就飘了?小心有人比他更厉害,用结实的拳头打得你头破血流,轰出宅子。”
[18.327-33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横眉怒视她,说:“贱人,我马上去告诉忒勒马科斯你说的话,他会把你碎尸万段。”
[18.336-339]
这番话把侍女们都吓退了,她们穿过厅堂走开,每个人都全身发抖,因为她们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奥德修斯站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盆旁,举着火把,打量着众人,心里却在盘算着必将来到的事情。
[18.340-345]
然而明眸的雅典娜不让那些傲慢的求婚者停止羞辱,她要让苦恼更深地刺入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心。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带头嘲弄奥德修斯,逗得同伴们大笑。他说:“诸位,听我说说心里的话,来这里给尊贵的女王求婚的诸位,这个人来到奥德修斯的宅子,不是没有来头的;他那光秃的脑袋,我总觉得简直就是那几支火把的光,因为他头上连一根毛也没有。”
[18.346-355]
随后他转向那位攻城的奥德修斯,说:“外乡人,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工,我把你送到边远的农庄去,工钱给足,叠石墙、种大树?我管你一年四季的口粮,给你衣物和鞋子。但你既然已经沾染了游手好闲的毛病,是不会去劳作的,只想走街串巷讨食,好填你那贪得无厌的肚子。”
[18.356-364]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欧律玛科斯,假若你我在春日里、在漫长的白昼,去草场上刈草较量,我手持一把好镰刀,你也拿一把,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看谁能从天亮割到天黑;或者若有两头黄色的大公牛可以驱使,强壮耐劳、体量相当、力气相当,还有一块四英亩的田地,土地能被犁刀翻转,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犁出一道笔直的垄沟。又若是克罗诺斯之子今日降下战事,给我一面盾、两杆长矛、一顶扣在两鬓的铜头盔,你就会看见我混入那些前排战士中,不会再拿我的肚子来嘲弄了。你傲慢无礼,心思冷酷,以为自己在这个渺小、低贱的世界里算是个大人物、强人物。若奥德修斯归来、踏上故土,他宅子的大门现在虽然宽阔,到那时对于你逃窜出去,却会嫌太窄了。”
[18.365-386]
欧律玛科斯听了愈发怒火中烧,横眉怒视他,怒喝道:“可怜的家伙,我马上就让你付出代价,当众说出这种话,还这么大胆。是酒灌进你脑袋了,还是你生来就这副德性,净说废话?你莫不是因为打赢了那个乞丐伊洛斯,就飘了?”说着,他抄起一只脚凳;而奥德修斯已经蹲伏在杜利基翁人阿姆菲诺摩斯的膝边,为了躲避。那凳子打中了斟酒人的右手,酒壶带着响声摔落在地,斟酒人呻吟着,仰面倒在尘土里。回廊里的求婚者们顿时喧嚣大乱,彼此对视,说:“真希望这外乡人出门流浪死在别处就好了,出来就闹出这麻烦。如今我们竟为一个乞丐吵起来,好好的宴席也失了味道,坏事倒是赢了。”
[18.387-404]
这时忒勒马科斯走上前来,说:“诸位,你们疯了吗?连吃喝的规矩都不讲?想来是某个神明在捣鬼。你们既然吃饱喝足,就回家去睡吧,什么时候想走,我绝不阻拦。”
[18.405-410]
众人咬着嘴唇,惊叹他说话这样大胆。尼索斯之子、阿瑞提阿达斯王的儿子阿姆菲诺摩斯站起来说:“朋友们,对于合情合理的话,谁也不该怒气冲冲地反唇相讥。不要为难外乡人,也不要为难奥德修斯神圣宅子里的任何仆从。去,让斟酒人在杯子里斟酒,我们行完奠祭礼再各自回家安歇。外乡人的事,就交给忒勒马科斯去处理,因为他投奔的是忒勒马科斯的家。”
[18.411-421]
这番话令众人都满意,杜利基翁人穆利奥斯,阿姆菲诺摩斯的传令官仆从,在酒盆里调好了酒,一一斟给每个人;众人向蒙福神明行了奠祭礼,饮了那甜蜜的酒,然后各自告别,散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18.422-428]
卷 19
佩涅洛佩与陌生人长谈·欧律克勒娅认出刀疤
神圣的奥德修斯独自留在廊柱间,与雅典娜一同谋划诛杀求婚者之计。他随即向忒勒玛科斯开口说道:“忒勒玛科斯,必须把所有的战备器具都搬进内室收好;等求婚者们问起你为何撤走,就用温和的言辞敷衍他们,说是为了躲避烟熏,因为这些东西早已不似奥德修斯当年出征时的模样,被烟火熏得污黑不堪。还要补上更要紧的一条:神明也许会让他们在饮酒时起了争执,彼此伤害,辱了宴席也毁了求婚;因为看见武器往往会使人起了动用它的念头。”
[19.1-13]
忒勒玛科斯听从了父亲的话,唤来乳母欧律克勒娅,说道:“乳母,把殿中的女仆们都锁进她们的房间,我要把父亲留下的那些战备器具搬进库房。父亲走后无人照管,这些年都被烟尘熏坏了,我要把它们挪到烟火照不到的地方去。”
[19.14-20]
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回答道:“但愿你能早日把持家业、看管产业的心思拿起来,孩子!可是谁来提灯陪你走?你不让女仆们出来,她们本可以照亮的。”
[19.21-25]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这位陌生人来替我照明;在我家吃饭的人都要做事,不管他从哪里来的。”
[19.26-28]
他这样说了,乳母便无话可答,把殿中住得舒适的那些房间的门锁了起来。奥德修斯与他的儿子随即动手,把头盔、圆形的铜盾和锋利的长矛一一搬运进去,走在前头的帕拉斯·雅典娜手持金灯,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忒勒玛科斯便脱口说道:“父亲,我亲眼看见了奇异的景象:殿墙、壁架、横梁和高耸的廊柱,俱似有大火在熊熊燃烧,闪着光。殿中一定有神明降临,他是住在广阔天宇的神明之一。”
[19.29-4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噤声,收住心中的念头,不要询问。这便是奥林波斯诸神的做法。去睡吧,我留在这里,再和你的母亲与侍女们说说话。你的母亲在悲伤中,少不了要向我问这问那。”
[19.41-46]
忒勒玛科斯便借着火把的光,穿过厅堂,走向他常年安睡的寝室,躺在床上等待神圣的曙光。奥德修斯独自留在廊柱间,与雅典娜一同谋划诛杀求婚者之计。
[19.47-52]
这时,贤淑的佩涅洛佩从她的卧室走下来,宛如阿耳忒弥斯或金色的阿芙洛狄忒。侍女们在惯常的位置、炉火旁边为她摆好一把座椅,那是工匠伊克玛利俄斯的手艺,镶嵌着象牙与白银,椅下连着一只整体成形的脚凳,上面铺着厚厚的皮毛。贤淑的佩涅洛佩在此坐下,白臂的侍女们从内室出来围拢过来,收走了那些无法无天的求婚者吃剩的大量食物与酒杯,又把脚炉里的炭灰倒掉,堆上许多干柴,用来取暖照明。这时,墨兰托第二次向奥德修斯开口侮辱,说道:“外乡人,你还要整夜在家里转悠、盯着女仆们吗?快给我滚出去,你这可怜虫,到外面吃你的饭去,不然我用火把把你轰出去。”
[19.53-66]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皱眉瞪着她,说道:“女人,你对我为何如此嗔怒?是因为我身上污脏、衣物破烂、不得不四处乞讨吗?这是乞丐和漂泊者的本分,也是命运所迫。我从前也是个富人,住在自己的宅邸,常常接济各色各样的流浪汉。我有无数的家仆,以及所有能让人安居乐业、被称为富贵的东西,只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这一切,他的意思就是如此。女人,你要当心,免得有一天失去了你如今在同伴中趾高气扬的荣光,免得你的女主人怒而降罪于你,更要当心奥德修斯归来,因为这仍有可能。就算他已经死了,如你所想,他还留下了承蒙阿波罗眷顾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宫中若有侍女行事不端,这孩子都看在眼里,他已不再是孩提了。”
[19.67-89]
贤淑的佩涅洛佩听见他所说的话,便斥责那女仆道:“你这无耻的泼妇,我看见你怎样放肆无礼,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因为我亲口告诉过你,我要在殿中会见这位陌生人,向他打听我丈夫的消息,因为我为他的事日日悲苦。”
[19.90-96]
随后她向管家欧律诺墨说道:“欧律诺墨,搬一张铺着皮毛的椅子来,让这位陌生人坐下讲话,也听我说话;我有事要问他。”
[19.97-100]
欧律诺墨立刻取来椅子,铺上皮毛放好。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在那里坐定,贤淑的佩涅洛佩率先开口说道:“陌生人,我先问你:你是何人,从何处来?你的城邦与父母在何处?”
[19.101-10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天下之大,无人能与你相抗衡,你的声名已传达到宽广的天宇,恰似某位端正的国王,他以神明为敬,统治着众多强健的子民,秉公执法,因他的美德,黑土地生出麦子与大麦,树木果实累累,羊群不断繁殖,大海给予鱼群,百姓在他的治理下各得其所。因此,就在你家中,请问我别的事,不要追问我的出身与故土,免得我在回忆时越发添了悲痛。我这人多灾多难,但不该在别人家里坐着哀号哭泣,整日伤心没有个止头也不妥;只怕哪位女仆,乃至你自己,要以为我泪水涟涟是因为饮酒沉重而心伤。”
[19.106-124]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陌生人,诸神夺走了我的美貌与容颜,当阿尔戈斯人启程前往特洛伊、我亲爱的丈夫随他们而去的那一天起。若是他回来、重掌我的家业,我的名声也会更大,在世人面前也会更加端庄。但如今我郁郁不乐,神明把这许多苦难都压在了我身上。各岛上的贵族们,杜利基翁、萨墨和林木茂密的扎金托斯的,以及伊塔卡本岛的那些人,全都违背我的意愿来追求我,把我的家产败尽。因此,对于陌生人、乞讨者,以及各种手艺人,我都无心接待,只是终日为奥德修斯伤心憔悴。他们催逼我改嫁,我只好一计接一计地设法拖延。
[19.125-137]
”最初,神明启迪我在寝室中架起一台大织机,织一块又长又细的布匹。然后我对他们说:'年轻人,奥德修斯虽然已经死了,但不要急着要我嫁人;等我把这件丧衣织完再说,我不想让手艺的功夫白费,这是给英雄拉埃尔忒斯的寿衣,备作他日无情的死亡夺走他时使用;否则,本地的妇女们会议论,说这么富贵的人死了却没有寿衣。'他们听了也都同意了;于是我白天不停地织,入夜便借着火把拆线,如此骗了他们整整三年,不曾被识破;但当第四年到来,时节流转,许多日子过去之后,那些不忠心的女仆告密,他们闯进来当场抓住了我;我不得不违心将布织完。如今我既找不到脱身这门婚事的办法,父母也在催逼,我的儿子也为求婚者蚕食家产而苦恼,他如今已长大成人,深知此事,天神又赐了他一颗格外聪明的头脑。然而这一切都不说了,告诉我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因为你总有父母,不可能是从老橡树上或石头上生出来的。“
[19.138-16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奥德修斯的尊妻,既然你一再问起我的家族,我就说,无论这要让我多添几分苦楚;凡是从故乡流离这么久、历经这么多城邦磨难的人,本就难免如此。不过,既然你问,我便如实告诉你。大海中央有一片美丽肥沃的岛屿,名叫克里特,四面被水环绕,人口稠密,城邑足有九十座;那里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交错相混;其中有阿开亚人、心高志远的真正克里特人、库多涅斯人、三族融合的多里安人,以及高贵的佩拉斯吉人。其中最大的城市是克诺索斯,当年弥诺斯在那里统治,每九年一次与伟大的宙斯会谈。弥诺斯是大心怀的得乌卡利翁的父亲,而得乌卡利翁又是我的父亲;得乌卡利翁生了两个儿子,一是伊多墨纽斯,二是我,我的大名就叫埃图翁,是弟弟;哥哥既年长,又更勇猛。正是在那里,我看见了奥德修斯,待他为上宾,因为风把他刮到了克里特,当时他正在赶往特洛伊的途中,一阵风把他从马莱亚海角吹偏,把他搁浅在阿姆尼索斯,那是厄勒提亚洞窟旁边的地方,港口难以停靠,他好不容易才躲开了那阵猛烈的风暴。他一上岸便进城打听伊多墨纽斯,说他是那人多年的熟识老友,但伊多墨纽斯已在十天或十二天前随弯艏船只出发去了特洛伊;于是我把他引到家中,好好款待,因为家里什么都不缺;我还从公粮中取来大麦,为他和同行的伙伴们征集酒水和牛只供他们献祭尽兴。他们留了十二天,被北方的强风困住无法离开,是什么不友善的神明刮起了那阵风。到了第十三天,风势稍停,他们便扬帆而去。“
[19.164-202]
他向佩涅洛佩编了许多这样的谎言,句句似真,佩涅洛佩边听边落泪,心如融化。正如积雪在高山之巅,当东南风与西风吹来,大雪消融,河流涨满,佩涅洛佩的双颊也就这样流满了泪水,为那此时正坐在她身旁的丈夫而哭泣。奥德修斯内心对妻子的哭泣感到悲痛,却让双眼如同角质或铁器一般纹丝不动,强忍着泪水,以狡诈压住了自己。待她哭泣稍歇,她重新开口对他说道:”陌生人,我现在要考一考你,看你真的像你所说,在家里款待过我的丈夫和他的伙伴们。请告诉我,他当时穿着怎样的衣裳,他本人是什么模样,以及随行的伙伴们又是何种人。“
[19.203-216]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时隔这么久,实难说清;他离开我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尽力回忆,告诉你我所能想起的。神圣的奥德修斯穿着一件双层紫色厚羊毛斗篷,以一枚金质别针扣住,别针正面雕着一只猎犬用前爪压住一头斑斓的幼鹿,眼睛看着它挣扎喘气。众人无不惊叹这黄金雕作的精妙,那犬正看着猎物,鹿则拼命踢腿要逃。他紧贴身体那件衬衫,细软得如同剥去了洋葱皮,在阳光下闪光,令所有见到它的妇女人人赞叹。此外我还要告诉你,我不知道奥德修斯这些衣物究竟是从家里穿来的,还是途中某位伙伴送给他的,又或者是哪位主人的礼物,因为他广有朋友,阿开亚人中少有人能和他相比。我自己送给他一把铜剑、一件双层紫色外袍,还有一件拖地的衬衫,并以应有的礼遇送他上船。他还带着一个侍者,年纪比他略大,我也可以描述那人的模样:他背略驼,肤色黝黑,头发卷曲;他叫欧律巴忒斯,奥德修斯待他比其他所有伙伴都更亲厚,因为他与自己的心意最为相投。“
[19.217-248]
佩涅洛佩听见这些确凿无疑的证据,越发深受感动;再次以泪水纾解悲痛之后,又对他说道:”陌生人,从前你已让我可怜,如今在我家里,你将受到尊崇与礼待。是我亲手叠好那些衣物、放进储物箱,是我亲手为他别上那枚闪光的别针,作为他的装饰。那人,我再也无法欢迎他回到亲爱的故土;他是命运不好,乘着空腹的船去探访那个不可提名的恶城。“
[19.249-26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奥德修斯的尊妻,不要再这样毁损美好的容颜,不要再为丈夫哭泣而心如刀割,虽然我并不责怪你这样做;任何人失去了自己与之成婚、生儿育女的夫君,即便那人不如奥德修斯,都会伤心,而奥德修斯,据说他与神明无异。但请止住哭泣,听我说完;我要把知道的如实告诉你,毫无隐瞒:我最近已听说奥德修斯还活着,正在归途之上;他身处塞斯普罗提亚人之中,带着许多贵重的财物,向各处人家乞得的;只是他的船和忠实的伙伴们从特里纳克里亚岛离去时覆没在深色的大海中,因为宙斯与太阳神对他发怒,他的伙伴们杀死了太阳神的牛群,他们全都溺死在翻腾的海浪里。只有奥德修斯一人骑在船骨上,波浪把他冲上了腓埃克斯人的土地,那族人与不死神明亲近,他们对他如对神明般尊敬,馈赠许多礼物,还想要亲自送他平安回乡。早在从前,奥德修斯就该到这里了,只是他以为继续周游各地积累财富更为有利,因为奥德修斯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精于盘算,无人能与他相比。塞斯普罗提亚王费东亲口告诉我这一切,并在自己家中以酒祭神立誓,船已停在水边,伙伴们也已备好,准备把奥德修斯送回故土。他先把我打发走了,因为恰好有一艘塞斯普罗提亚船要前往盛产小麦的杜利基翁;但他给我看了奥德修斯集聚的财宝,那些东西足以养活他十代子孙,放在费东王宫的殿堂里。国王说奥德修斯已去了多多那,要从宙斯高耸的圣橡树上探听天神的旨意,问他离家这么久,该明去还是暗回。因此你尽可放心,他安然无恙,很快就要归来,已离亲人和故土不远,不会再久别了。我以誓言为证,宙斯为先,他是诸神之首,又以我此刻投奔的神圣奥德修斯的炉台为誓:我说的这一切必定会实现;奥德修斯就在这一年内归来,就在这个月下旬、下个月上旬之间,他便会回来这里。“
[19.261-307]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外乡人,但愿你说的话能够实现;那时你就会得到我的慷慨馈赠与友谊,所有见到你的人都会称你幸福;但我心里深知事情将如何发展。奥德修斯不会回来,你也得不到护送,因为这家里已不再有像奥德修斯那样的主人了,像他那样接待尊贵的陌生客人、送他们上路。话虽如此,女仆们,去为这位陌生人洗脚,并且铺好床榻,摆上毯子、被子和光泽的床单,让他温暖舒适地等到金座的曙光;明天清早要再为他沐浴涂油,让他坐在廊柱间,陪忒勒玛科斯用餐。凡是对他粗鲁无礼的人,日子将会更难过,无论他多么恼火都好,此后在这里再无用武之地。外乡人,你叫我如何了解你是否胜过其他女性,在心智与见识方面,若是我让你在家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坐着用餐?人是短暂的;若一个人残忍苛刻,活着时人人咒他,死后人人诽谤他;若他本身优秀、品行端正,便会有宾客把他的美名远播四方,众人都称他为善人。“
[19.308-33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奥德修斯的尊妻,毯子与光泽的床单,自从我乘着长桨之船离开克里特白雪覆盖的山岭那天起,便已不合我的心意了;我要像往昔那样躺着,我已习惯在粗糙的床铺上度过许多不眠之夜,等待金座的神圣曙光。洗脚的事,我也不想让这里的年轻女仆来碰我的双脚;除非你家里有什么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身世经历与我相似,心意可以相通,我可以答应让她来洗。“
[19.336-348]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亲爱的外乡人,在我家中所有远方来访的客人中,从未有人说话这样一切得体,如你这般。我家里正有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妇人,就是那位当年以双手承接我可怜的丈夫呱呱落地的人,是她把他养大;她如今虽然年迈体衰,还是可以为你洗脚。起来,睿智的欧律克勒娅,去为这位年纪和你主人相仿的男子洗脚;奥德修斯的手足,大概也正是这副模样了,因为苦难催人老。“
[19.349-360]
听了这话,老妇人用双手遮住脸庞,流下热泪,悲声说道:”我的孩子,我对你束手无策。宙斯在人中最恨的,偏偏是你这样一个敬神之人。在闪电的宙斯面前,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你这样燔烧丰美的腿骨、奉献精选的百牲祭,向他祈求延年益寿、养大英俊的儿子;而他却只让你一个人失去了回家的日子。那些住在外邦宫殿里的女人们,大概也是这样嘲笑他的,正如这里的那些贱妇嘲笑你一样。既然你不肯让那些嘲笑过你的女人们来服侍,我当然要洗,这是贤淑的伊卡里俄斯之女佩涅洛佩的吩咐;我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你已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来,听我说一句话:我们这里来过许多受苦受难的陌生人,但我敢说,从没有见过谁在模样、声音与脚型上这么像奥德修斯。“
[19.361-381]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老妈妈,凡是见过我们两人的,都说我们极其相像;这你自己也说出来了。“
[19.382-386]
老妇人拿来那口明亮的铜盆,大量倒入冷水,再加热水兑温。奥德修斯坐在炉边,但随即把脸转向暗处,因为他心中忽然想到:她一摸到他的腿,就会认出那道刀疤,一切便都会败露。她俯身走近,开始为自己的主人洗脚,立刻便认出了那道刀疤,那是当年一头野猪用白牙在奥德修斯上帕尔纳索斯山、跟随外祖父奥托吕科斯和他的儿子们打猎时留下的。
[19.387-394]
那奥托吕科斯,在众人中以精于偷盗与立誓而闻名于世,这才能是赫尔墨斯神亲自赐予他的,因为奥托吕科斯常常焚烧小羊与幼山羊的腿骨献给他,因此这神乐于伴他左右。有一次,奥托吕科斯来到肥沃的伊塔卡,发现了女儿刚刚诞下的婴孩;他刚用过晚饭,欧律克勒娅便把孩子放在他膝上,说道:”奥托吕科斯,你现在为自己心爱的小外孙取个名字吧;他是你千求万盼来的。“
[19.395-405]
奥托吕科斯便回答道:”女婿与女儿,给这孩子起我说的这个名字:我如今带着对许许多多男男女女的愤恨,漂泊于万物茂生的大地上;那么就叫他'奥德修斯',名如其分。等他长大成人,来到帕尔纳索斯山他母族的宏大宅邸,我的产业就在那里,我会赠他礼物,满载而归地送他回去。“
[19.406-412]
正是为了领取奥托吕科斯许诺的礼物,奥德修斯来到帕尔纳索斯。奥托吕科斯和他的儿子们迎上前来,握手相迎,言辞温柔亲切;他的外祖母安菲忒亚抱住奥德修斯,亲吻他的头颅和两只美丽的眼睛;奥托吕科斯命令他那些杰出的儿子们准备晚饭,他们听从吩咐,随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皮处理,把整头牛肢解开来,巧手地切割成小块,穿上烤叉,精心烧熟,按份分配。他们就这样整天宴饮直到日落,人人都饱足了,没有人的心意落了空;等太阳西沉,黑暗降临,他们便去睡下,领受了睡眠的恩赐。
[19.413-426]
待旭日初升、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显现,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便带着猎犬出发打猎,神圣的奥德修斯也随他们同行。他们爬上帕尔纳索斯多树的山坡,不久便来到了林间多风的山谷。恰在这时,太阳刚刚照上田野,从平静缓流的俄刻阿诺斯升起,猎人们来到一个谷底。猎犬在前追踪猎物的足迹,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紧随其后,神圣的奥德修斯也跟在犬后,手持长矛。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中,一头巨大的野猪就藏在这里,风雨进不来,烈日晒不到,雨水也不能透入,如此茂密,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猪听见了人和犬踏地的声音,随着猎人们靠近,从窝中奔出,竖起颈上的鬃毛,眼中迸射出火焰,在他们面前立定。奥德修斯抢先举起长矛要刺入野猪,但野猪先他一步,从侧面猛冲过来,在他膝盖上方扯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没有伤到骨头。随后奥德修斯刺中野猪右肩,锋亮的矛尖从对面穿出,野猪嚎叫着倒在尘土中,生命离他而去。奥托吕科斯亲爱的儿子们料理野猪的尸首,将神圣奥德修斯的伤口包扎好,用咒语止住了黑血,随即飞速赶回父亲家中;奥托吕科斯和他的儿子们替奥德修斯治好了伤,赠以丰厚的礼物,高高兴兴地送他回伊塔卡故乡。他的父亲和贤良的母亲见他归来,心中欢喜,向他询问一切,以及那刀疤是如何来的;他告诉他们,是他上帕尔纳索斯山和奥托吕科斯儿子们狩猎时,野猪用白牙刺伤了他。
[19.427-466]
老妇人用手掌抚过那道伤疤,认出了它,松开了他的脚,那条腿落进盆里,铜盆碰撞作响,水洒了一地;欧律克勒娅心中悲喜交集,双眼充盈泪水,声音也哽住了,她抬手抓住奥德修斯的下颌,说道:”你就是奥德修斯,我的孩子,没错!我抚摸到你之前,竟认不出自己的主人。“
[19.467-475]
她抬眼看向佩涅洛佩,想告诉她亲爱的丈夫就在家中,佩涅洛佩却无法朝那个方向看,也无法留意到发生的事,因为雅典娜已将她的心思引开了别处。奥德修斯用右手摸索到老妇的喉咙,另一只手把她拉近,低声说道:”乳母,你要害了我?是你亲手在你自己的乳房前把我抚养长大,如今我历尽二十年漂泊,终于回到了故土,既然神明把这件事启示于你,就守住秘密,不要把这话对任何人说;不然我告诉你,这话我说到做到:若神明让我制服这些傲慢的求婚者,我在杀死其他女仆时,也不会放过你,虽然你是我的乳母。“
[19.476-490]
睿智的欧律克勒娅回答道:”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知道我的意志多么坚定、多么不可撼动;我要守口如瓶,像石头或铁器一样牢靠。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放在心里:若神明让你制服这些傲慢的求婚者,我会把家里那些女仆中哪些人对你无礼、哪些人清白的,一一告诉你。“
[19.491-498]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乳母,你何必说这些?不必了,我自己会一一看清楚;只须守口如瓶,把一切都交给神明处置。“
[19.499-502]
说罢,老妇人便离开廊柱间去取水,因为原先那盆水全洒了。她为他洗脚、涂抹了油膏之后,奥德修斯把座椅拉近炉火取暖,把那道刀疤遮在破衣之下。贤淑的佩涅洛佩便向他开口说道:
[19.503-508]
”陌生人,我还想再问你一件短暂的事。不久便是就寝的时候了,对那些能够好好睡着的人而言,纵然忧愁也挡不住甜蜜的睡意。至于我,神明给了我无边无际的苦痛;白天我在哀号哭泣中度日,一边照看事务、一边在侍女们中间忙碌;等到夜里,众人都躺下了,我却孤卧床上,一颗忧心四面被尖锐的苦思围攻,无从平息。好比潘达瑞俄斯的女儿,那只青绿的夜莺,春天刚刚降临时在繁茂的树丛深处啼鸣,不断婉转,倾诉着她误杀爱子伊提洛斯的悲苦,伊提洛斯是泽托斯王的儿子;我的心也是这样,左右摇摆、难以决断:是留在儿子身边,守好这一切家业、侍仆和高顶大宅,顾全礼数、记住亡夫的恩情;还是此时跟随阿开亚追求者中的佼佼者离去,让他给我最多的礼物。
[19.509-534]
“在儿子还小、不懂事的时候,他不许我离开夫家另嫁;但如今他已长大,到了青春的年纪,他开始祈求我离开这宅子,因为他为阿开亚人侵吞他的产业而心烦。来,听我说一个梦,替我解释,若是你能的话。我家里养着二十只鹅,吃着槽中的麦子,我看着它们欢喜得很;梦里来了一只大鹰,从山上飞下,把它们的脖子一一扭断,都杀死了;它们堆叠在殿中,那鹰飞去了高空。我在梦里哭了,大声哭泣,身边聚拢了许多阿开亚的美发女子,看着我为鹰杀死了我的鹅而哀恸。那鹰又飞回来,停在突出的椽头,以人的声音开口劝慰我道:'坚强,因卡里俄斯闻名远方的女儿;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吉兆,将要实现。那些鹅就是求婚者,而我,从前是鹰,如今是你的夫君,已经回来,将要给所有求婚者带来可耻的命运。'他说完,甜蜜的睡眠松开了我;我张望殿中,看见鹅正在槽旁啄食麦粒,一如往常。”
[19.535-55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这个梦无法往别的方向解释;奥德修斯本人已经把它的结局告诉了你。求婚者们的毁灭明明白白,一个也逃脱不了。”
[19.554-558]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陌生人,梦总是难以捉摸、莫可言说,并非样样都会在人间实现。梦境有两道门:一道象牙门,一道经过打磨的角门;凡从象牙门出来的,都是虚妄,携带着不能实现的话语;凡从角门出来的,才是真实的征兆,能让见梦的人得见实现。然而我那个梦,我不认为是从角门出来的,虽然我和儿子都愿如此。我还要说一句话,请放在心里:即将来临的这个不吉祥的黎明,将把我与奥德修斯的宅邸分开;因为我将要举行一场弓赛。那些斧子,就是奥德修斯惯常在宅中竖成一排的,像造船的撑架,整整十二把;他站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把箭射穿所有斧柄中的环孔。如今我要把这场比赛摆出来给求婚者们;谁能最轻巧地拉开那张弓,用箭射穿十二把斧子的全部,我便跟随他离开这座宅邸,那是我法定的夫家,美丽丰饶;就算在梦中,我也将记得它的。”
[19.559-582]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夫人,奥德修斯的尊妻,不要再推迟宅中的这场比赛;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会比那些人早一步归来,在他们那些摸了那张做工精良的弓、企图张弦射箭的人得手之前,他就会到这里。”
[19.583-587]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外乡人,只要你肯坐在这里陪我说话,我就不想去睡;但人总不能永远不眠,不死的神明已为尘世上每个人分派了万物的规律。我就先上楼,躺上那张令我悲叹的床,那床自从奥德修斯走去探访那不可名状的城市以来,始终浸透着我的眼泪。我在那里躺下;你就在这宅中歇息,或铺一张地铺,或让他们为你铺一张床。”
[19.588-600]
说罢,她走上那座光泽的楼阁,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跟着众侍女同行。她上了楼,与侍女们一同哭泣奥德修斯,那亲爱的丈夫,直到明眸的雅典娜把甜蜜的睡眠洒落在她的眼睑上。
[19.601-604]
卷 20
屠杀前夜
神圣的奥德修斯在门廊里安置了睡处,在一张未经鞣制的生牛皮上铺了许多羊皮,那是求婚者们宰杀的牲口的皮,欧律诺墨在他躺下之后替他盖上了一件斗篷。奥德修斯就这样卧着,心中翻腾着如何杀死求婚者的盘算,久久不得入睡。那些惯常与求婚者私通的妇人们这时走出大厅,彼此嬉笑调闹。他胸中愤怒大起,心意两分,踌躇着是起身将她们每一个就此杀掉,还是让她们最后一次睡在那些傲慢之人身边,再也休想。他心底深处狂吠着,正如一只母犬护着幼犬,见到生人便龇牙怒嚎,一心要搏斗,他心中对着这些恶行便是这样狂吠着。他拍打胸口,厉声责己:
[20.1-13]
“忍住,我的心。还有比这更难忍的事你也曾熬过。就在那一天,那个可怕的独眼巨人要吞噬你的勇敢伙伴,你熬过了,靠着你的智谋,终于逃出了那山洞,尽管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20.14-21]
就这样,他在胸腔里压住了心,叫它忍下去,坚持下去;他的身体却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正如一个厨人将一只盛满血与脂膏的大肚腊肠放在熊熊火焰前翻烤,急着把它烤熟,不住地翻转,他也就这样翻来覆去,苦苦思索着如何以一己之力对付那一大群无耻的求婚者。这时雅典娜从天上下来,化作女人的模样,驻在他头顶的上方,对他说:
[20.22-30]
“你,所有人中命苦最深的,为何还不睡?这是你的家,里面有你的妻子,有你的儿子,一个儿子任何父亲都会引以为荣。”
[20.31-3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女神,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但我心里还有一件难解的事:就算得了宙斯和你的帮助,我真的杀了这些无耻之徒,之后又该逃往何处去躲开他们的亲族?请你给我指一条路。”
[20.36-43]
明眸的雅典娜回答他:“唉,软弱的人!就连只是凡人的朋友、才智不及我的人,也有人肯相信他,一切都凭那人出面帮忙;而我是神,始终庇护着你度过一切难关。我明白告诉你:就算有五十队凡人将我们两个团团围住,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你照样能驱走他们的牛羊,扬长而去。你且去睡;彻夜不眠是苦事,你很快就要脱离这些困境了。”
[20.44-53]
说完,她将睡意洒在他的眼睑上,随即返回奥林波斯。沉眠抚解了他心中忧虑的负重,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这时,他那贤淑的妻子从睡中醒来,在柔软的床上坐起哭泣。哭够了,哭出了胸中的积郁,贤淑的女中佳人头一个祈祷向阿耳忒弥斯:
[20.54-60]
“阿耳忒弥斯,高贵的女神,宙斯之女,请你现在就将一支箭射入我的胸膛,取走我的性命;或者让一股旋风卷起我,载着我穿越昏暗的路途,将我抛入那倒流的俄刻阿诺斯的咽口,就像当年旋风卷走了潘达瑞俄斯的女儿们。诸神杀死了她们的父母,留下她们孤苦伶仃在宫室里;美丽的阿佛洛狄忒用乳酪、蜜糖和甜酒将她们养大;赫拉赋予她们超越一切女人的美貌与智慧;圣洁的阿耳忒弥斯给了她们高挑的身材;雅典娜教会了她们一切精巧的手艺。那时阿佛洛狄忒上高处的奥林波斯,去求宙斯喜爱雷霆的神,那位知晓每一个凡人命数与幸运的神,为那些姑娘赐下美满的婚姻;就在这当口,狂风卷走了那些少女,将她们交给可憎的复仇女神做使女。愿奥林波斯的神明也这样将我消散吧,或者让美发的阿耳忒弥斯将我射杀,让我带着对奥德修斯的思念降入那令人憎恶的冥土,而不必去让一个不及他的男人心满意足。苦楚还是可以承受的,只要白天再怎么以泪洗面、心如刀割,一到夜间睡着了就忘却,因为合眼之后,无论好事坏事一概忘干净;可恶的命运连梦里也不给我安宁。今夜躺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和他出征时一模一样,我心里一阵欢喜,因为我以为那不是梦,而是真的。”
[20.61-90]
说着,天光大亮了。神圣的奥德修斯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心思翻转;他隐约觉得,她已认出了他,正站在他枕边。他收起那件斗篷和躺卧时铺着的羊皮,把它们放到大厅里一把椅子上,将那张生牛皮拿到室外。他举起双手向天空祷告:
[20.91-99]
“宙斯父,既然你们诸神乐意将我引过旱路与水路,历尽艰辛,终于回到我的家乡,请让屋内正在醒来的人中有人向我说出一句吉言,也让你再从外面给我一个征兆。”
[20.100-108]
他这样祈祷,智谋宙斯听见了,立刻从光辉的奥林波斯的高处云端打了一声响雷。神圣的奥德修斯欣喜了。就在这时,宫室里近旁磨坊里的一个女磨工也向他传来了一句吉言。磨坊就在人牧奥德修斯家里,那里有十二个磨麦磨大麦的女人,那是人的骨气所在。其余的都已把粮食磨完,去睡下了,唯有这一个还没停,她最是体弱;她停下磨子,对她的主人说出了一句话作为征兆:
[20.109-118]
“宙斯父,你统治着神与人,你从繁星的天空打下了好大的雷声,云彩一片都没有,这是要给什么人显示征兆吧。请你也成全我这可怜人的祈求:愿求婚者们今天在奥德修斯的宫室里吃到最后一顿,也是终究一顿的美餐。是他们叫我磨面磨得苦不堪言,叫我膝盖都酸了;愿他们今后再也没有饭吃。”
[20.119-121]
神圣的奥德修斯从那女人的话和宙斯的雷声中得了吉兆,心中欢喜,因为他知道,那意味着他将要向那些罪人报仇。
[20.122-123]
宫室里其他的女仆们这时聚拢来,在炉灶上重新点燃了不熄的火。忒勒马科斯如同神明一般的青年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肩上斜挎了一柄利剑,将漂亮的凉鞋绑在挺拔的脚上,拿起那杆磨砺了锋利铜头的刚劲长矛。他走到门廊的门槛上,对欧律克勒亚说:
[20.124-132]
“乳母,你们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个客人,给他铺床、备饭?还是由着他落魄地干坐着?这是我母亲的毛病,她虽然是个贤惠的女人,却总是这样:将次等的人奉若上宾,待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无礼打发。”
[20.133-134]
那明智的欧律克勒亚回答道:“孩子,你这话没地方怪去,怪不着她。他坐下一直喝酒,喝到自己说够了;面包她倒是问过他要不要,他说不饿了。等他想着要上床睡觉,她就吩咐侍女给他铺床,他却像一个真正可怜倒霉的人,说不肯睡在床上盖着毯子,硬要在门廊里铺了张生牛皮和羊皮,我们给他盖上了斗篷。”
[20.135-143]
忒勒马科斯说罢,穿过大厅走了出去,手握长矛,身边两条快腿的猎犬相随。他往议事场那边去,同那些穿着精美绑腿的阿开亚人相会。
[20.144-146]
那位贵妇欧律克勒亚,欧普斯的女儿、珀伊塞诺里达斯的孙女,随即把侍女们叫在一起,吩咐道:“快来,你们有的忙着把大厅扫了洒水,在那些做工精良的椅子上铺好紫色的坐毯;有的拿海绵把所有桌子都擦过,再把调酒碗和双耳杯也都洗干净;有的去泉眼那边打水,快去快回。求婚者们不会久不来大厅,他们很早就要到了,今天是节日,大家都要聚的。”
[20.147-156]
她说完,侍女们都听话照做。二十人去那汩汩流淌的黑水泉边打水,其余的留在宫里,手脚麻利地各自干活。接着来了几个阿开亚人的帮工男子,把柴火细细劈好。不久妇人们从泉边回来,猪倌紧随其后,赶来了三头膘肥体壮的猪,拣的全是最好的。他把猪放在美丽的院子里随意吃食,自己则和气地走到奥德修斯跟前说:
[20.157-165]
“外乡人,那些阿开亚人对你是好些了,还是依旧在大厅里怠慢你,跟以前一个样?”
[20.166-168]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欧迈俄斯,愿神明惩处他们的罪行。这些人在别人的屋子里傲慢横行,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
[20.169-171]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牧羊人墨兰托斯走了过来,他也是赶着最好的几头山羊来供求婚者的午宴,还带着两个牧人跟着。他把山羊拴在回廊里声音洪亮的廊门下,随即对奥德修斯出言嘲弄道:“外乡人,你还在这里向宫里的人乞讨,还没打算出去?你我两个迟早要真刀真枪分个高下,你这行乞行得太没规矩了。难道阿开亚人在别处就没有宴席了么?”
[20.172-182]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没有答他半句,只是沉默地低了低头,心里藏着坏打算。
[20.183-184]
第三个人随后来了,是菲洛伊提俄斯,众人的领袖,他赶来一头母牛和肥壮的山羊,供求婚者用。那些惯于摆渡的渡口船夫把他和牲口一起渡了过来,凡是来寻渡船的人他们都接送。他把母牛和山羊拴牢在回廊里,走过来站在猪倌旁边,问道:
[20.185-192]
“猪倌,这个不久前来到咱们宫里的外乡人是什么人?他来自哪家哪户,故土在哪里?可怜的人,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个王族贵人的架势;可诸神偏要让四处漂泊的人受苦,连王者也不例外,只要他们打定了主意给他降苦难。”
[20.193-197]
说着,他走到奥德修斯跟前,伸出右手招呼他,对他说出了带翅的语言:“父老外乡人,祝你安好。愿你往后的日子好过些,眼下虽然缠绕在这许多苦楚里。宙斯父,诸神之中再没有比你更叫人沮丧的了:你自己生了他们,竟在他们陷入苦难、深受折磨的时候毫无怜悯。一看见这个人,我就一阵发热,眼眶湿润了,因为他叫我想起奥德修斯,我料想奥德修斯在人间也正穿着这样的破烂游荡,如果他还活着、还能看见太阳的光辉。如果他已经死了、在冥府里了,唉,那就是我那良善的主人的终局,他在凯法勒尼亚人中间挑上了还年幼的我去做他的牧牛人,而今他的牛群数都数不清了,任何人都不会把宽角牛的品种繁育得比我更好;可那些人却叫我一头头地赶去给他们吃,哪管宅子里有没有主人的儿子,一点不怕神明震怒,早就打算把那个久离的主人的家财瓜分掉了。我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儿子还活着,离开去别的地方,带着牛群投奔别的强大王公,这样固然难堪,但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牲口受苦更难。我早就该逃走,投到什么别的统治者那里去了,只是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但我依然盼着那个可怜人能从哪里回来,把这班求婚者从宫里扫地出门。”
[20.198-22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牧牛人,你看起来既非坏人也非愚夫,我自己也看出你的心里充满了智识。因此我告诉你,并以重誓为凭:宙斯为首,诸神为证,还有我来到这里、无可指摘的奥德修斯的灶台为证,在你离开这里之前,奥德修斯必定归来,你若愿意,你的眼睛将亲眼看见这些统领宫室的求婚者被他所杀。”
[20.226-234]
那牧牛人回答道:“外乡人,但愿克罗诺斯之子真能让这话实现。那你就会知道我的力量和两只手的厉害。”
[20.235-237]
欧迈俄斯也同样向众神祈祷,愿睿智的奥德修斯归来故园。
[20.238-239]
就在他们这样说话的时候,求婚者们却在密谋杀害忒勒马科斯;这时一只鸟从他们左方飞过,那是一只高飞的雄鹰,爪中攫着一只惊恐的斑鸠。安菲诺摩斯便在他们中间说道:“朋友们,这个谋杀忒勒马科斯的计划成不了;我们去吃饭吧。”
[20.240-246]
他们都赞同他的话,于是走进奥德修斯神圣的宫室,把斗篷脱下,堆放在椅子和座位上。他们宰杀了肥大的羊、肥壮的山羊、猪和那头从牛群里挑来的母牛;内脏烤熟之后分了开来,又把酒倒入调酒碗中兑好。猪倌把杯子分给众人,菲洛伊提俄斯用精美的面包篮子把面包分了,墨兰托斯倒了酒。他们各自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美食。
[20.247-256]
忒勒马科斯出于盘算,把奥德修斯安置在宽阔大厅里石头铺地的一角,靠着石块的门槛,那里放了一把简陋的凳子和一张小桌。他把一份内脏摆到他面前,往金杯里斟了酒,对他说:
[20.257-260]
“你坐在这里,跟贵人们一起喝酒吧。求婚者中任何人对你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我自会出面阻止。这宅子不是公家的,是奥德修斯的,是他传给我的。求婚者们,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和手,不然有人要吃亏了。”
[20.261-267]
众人咬住嘴唇,讶异于忒勒马科斯竟如此大胆说话。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的儿子,随即开口道:“阿开亚人,忒勒马科斯这话够狠,虽然听着不顺耳,我们也只好认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没有允准,不然我们早就堵上了他的嘴,不管他多会说。”
[20.268-274]
安提诺奥斯这样说,忒勒马科斯却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时传令官们正穿越城区护送神圣的百牲祭,披着长发的阿开亚人则聚集在阿波罗远射之神荫蔽的圣林里。
[20.275-279]
烤肉从烤架上取下,分好各份,欢宴开始;侍奉的人给奥德修斯分的那一份和其余所有人一样多,正如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神圣的儿子,所吩咐的那样。
[20.280-284]
但明眸的雅典娜不肯让那些傲慢的求婚者收敛起令人痛苦的侮慢,因为她要让更多的愤恨刺进拉厄耳忒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心中。求婚者中有一个人,惯于做无法无天的事,名叫克忒西波斯,家在萨墨;他仗着家财万贯,向那久离的奥德修斯的妻子求婚。这时他开口对那些傲慢的求婚者说道:
[20.285-291]
“听我说,诸位英勇的求婚者,让我说一句话。那个外乡人已经有了一份同等的分配,本该如此;对来到忒勒马科斯家的客人冷落他,既不合适也不公道。来,让我也给他一份见面礼,让他有东西可以送给浴室的女仆,或者送给奥德修斯宅子里别的什么仆人。”
[20.292-298]
说着,他从装肉的篮子里拿起一只牛蹄,用那粗壮的手抛了出去。奥德修斯把头略微一偏,就躲过了,心里哂笑了一下,那笑就像萨丁尼亚人的苦笑;那牛蹄打在坚实的墙壁上,没有打中他。忒勒马科斯便厉声斥责克忒西波斯:
[20.299-303]
“克忒西波斯,这对你来说还算是好事;那外乡人自己闪开了,你没有打中他。要是打中了,我早就一矛穿过你的身子,你的父亲就得在这里操办你的葬礼,而不是操办你的婚事了。所以,在我的宫里,谁也不许做这类丑事。我已经懂事,知道是非好歹,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我们一直忍着看:羊只被宰杀,酒被喝光,面包被吃尽,这都忍了,因为一个人对付不了这许多人。但是不许再对我做出伤害。如果你们一定要用刀剑杀我,那就杀吧,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天天看见这种耻辱的事情,客人遭到欺辱,侍女被人粗暴地在这美丽的宫殿里拖来拖去。”
[20.304-319]
众人哑口无言,一片寂静。过了半晌,达马斯托尔之子阿盖劳斯才开口说道:“朋友们,听到合情合理的话,没有人该心存不满,也不该出言反驳。不要再欺负那个外乡人,也不要欺负奥德修斯宅里任何一个仆人。不过,我想对忒勒马科斯和他的母亲说几句好话,但愿你们两人都能听进去。'只要你们心里还存着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终将归来的希望,让求婚者们等待在宫里,忍耐着,谁也没有怨言,这样做下去自有道理,奥德修斯若能回来是最好不过的;但现在已经明摆着,他不会回来了。那就请你去坐到母亲身边,告诉她,让她嫁给最好的人、出价最高的人,这样你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父亲留下的一切家业,吃好喝好,她也可以去打理别人的家,而不是你的家。'”
[20.320-337]
忒勒马科斯明智地回答道:“我凭宙斯起誓,凭我不幸父亲的苦难起誓,他不是已经死在伊萨卡远处,就是流落在异乡的某个角落,我绝对不会拦着母亲改嫁;我催着她去嫁她自己愿意的人,还会给她无数的嫁妆;我只是不敢用强制的话把她从宫里撵出去,违背她的心意。愿神明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20.338-344]
忒勒马科斯说完,帕拉斯·雅典娜就在求婚者中间挑起一阵止不住的狂笑,把他们的心智都搅乱了。他们用别人的下颌在笑,嘴里嚼着的肉已经染血;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心里压着一种苦楚的预感。神一般的忒俄克吕墨诺斯看见了,开口说道:
[20.345-350]
“可悲的人们,你们遭着什么苦难?一团黑夜笼罩着你们的头颅和面孔,直到膝盖,哭声已经燃起,双颊泪流,墙壁和精美的横梁上血迹斑斑;门廊里,庭院里,全是挤着要奔向阴暗冥土的幽灵;太阳已经从天上消失,恶毒的阴霾覆盖了一切。”
[20.351-357]
他这样说,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欧律玛科斯,珀吕波斯的儿子,带头说道:“这个从外乡来的陌生人神志有些混乱。年轻人,快快把他从宫里送出去,到集市上去,这里在他看来像是黑夜。”
[20.358-362]
神一般的忒俄克吕墨诺斯回答道:“欧律玛科斯,用不着你派人送我走;我有眼睛,有耳朵,有两只脚,还有一颗装在胸腔里不算太差的心。凭着这些,我自己出去,因为我看见了灾难正向你们逼来,没有一个求婚者躲得过去,你们这些人在神圣的奥德修斯的宫里欺辱宾客、图谋不轨。”
[20.363-370]
说完,他走出了那座美好的宅子,来到庇赖俄斯那里,庇赖俄斯热情地接待了他。
[20.371-372]
求婚者们却彼此对望着,挑拨忒勒马科斯,拿着那两个客人大加嘲弄。有个傲慢的年轻人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你可真是最不善待客人的一个:你收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子,专门讨吃讨喝,在打仗出力上一无是处,完全是个废物;还有这另一个,跑出来冒充先知。依我说,把他们两个装上一艘多桨的大船,送到西西里人那里去,倒能换些钱。”
[20.373-383]
忒勒马科斯对这话置之不理,默默地盯着父亲,随时等着他向那些无耻的求婚者动手的那一刻。
[20.384-387]
而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贤淑的佩涅洛佩将一把精美的椅子对着大厅放好,坐了下来,倾听着大厅里每个人所说的话。他们在欢声笑语中备好了那一顿午宴,丰盛美味,因为宰杀的牲口甚多;而那顿晚餐,却是再没有什么比它更叫人不寒而栗的了,那是一位女神和一个勇敢的男人即将为他们摆上的,因为他们自己先招来了祸端。
[20.388-394]
卷 21
弓的考验
明眸的雅典娜此刻在伊卡里俄斯之女、贤淑的佩涅洛佩心中播下念头,令她将奥德修斯的大弓和铁斧搬至大厅,在求婚者面前置为竞赛之物,由此开启那一场屠杀。她登上宅邸高处的楼梯,取来一把精巧的钥匙,那钥匙由铜制成,把手镶嵌着象牙;她随即与侍女们一同走到宅邸深处的宝库,那里存放着主人的财宝,有铜、有金,还有精工锻打的铁;那里也存放着弓和装满致命箭矢的箭袋,是一位友人昔年在拉刻戴蒙赠给他的礼物,那友人是欧律托斯之子伊菲托斯,形貌有如不死神明。
[21.1-14]
两人在墨塞涅的奥尔提洛科斯府邸相遇。当时奥德修斯是去追讨一笔全民公欠的债;墨塞涅人曾从伊塔卡驾着多桨船掳走三百只羊,连带牧人一并带走,奥德修斯为此跋山涉水,那时他年纪尚轻,是父亲和其他长老派他出使的。伊菲托斯前去那里,则是为了寻回他失踪的十二匹母马和它们带着的骡驹,这些马后来却成了他的死亡之由:他前去拜访宙斯之子、强心勇武的赫拉克勒斯,那位赫赫功业的英雄,然而赫拉克勒斯竟在自家屋檐之下杀害了这位客人,如此忘恩负义,既不敬畏天神的眼光,也不顾忌自己亲手摆出的宴席,杀了他,将那几匹硬蹄母马据为己有。伊菲托斯在寻马途中遇见奥德修斯,便将这把弓赠给他,这弓原先是威武的欧律托斯携带的,欧律托斯临终时留给儿子,奥德修斯则以一柄利剑和一杆长矛相赠作为回礼,那是一段真诚友谊的开端,只可惜两人此后再未登门造访,因为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便将伊菲托斯杀死,未能等到那一天。
[21.15-41]
这把由伊菲托斯相赠的弓,神圣的奥德修斯出航去往特洛伊时并未携带,而是将它留在宅中,当作故友的纪念,只在本乡使用。贤淑的佩涅洛佩抵达宝库的橡木门槛前,这木槛是工匠当年精心刨光、用墨线取直后嵌入的,门框立定,两扇光洁的门扉悬挂其上;她迅手解开门环上的皮绳,插入钥匙,对准门栓直推过去,两扇门应声弹开,如牛在草地上的吼叫,那般响亮,门因钥匙相击而轰鸣,随即大敞。她踏上高台,那里放着几口箱子,箱内叠放着散发芬芳的衣物;她伸手取下墙上挂钩上的弓,连同闪亮的弓套一起取下,便坐在那里,将弓放在膝上,哭泣了一阵,将眼泪尽情流尽,这才起身,手持那把弯弓和装满致命箭矢的箭袋,走向大厅里那些傲慢的求婚者。她的侍女们随她而来,抬着一口箱子,里面盛着主人赢得的铁器和铜器。
[21.42-64]
她来到求婚者面前,站在厅柱旁,那厅柱撑着构造精良的房梁,面颊前垂着一幅薄幔,两侧各有一名侍女陪立。她开口向求婚者说道:
[21.65-69]
“你们这些求婚者,你们自以为这宅子是自己的,天天饮食度日,全因为主人长年远离在外,又寻不着别的借口,只能说想娶我为妻;那就依着你们,让这把弓成为竞赛之物。谁能最轻松地拉开奥德修斯的大弓,将箭矢一一射穿十二把斧柄的铁孔,我便随他离开,告别这座嫁来的宅邸,这座富饶美丽的家园——只是,就算离开,我也相信,即便在梦里也不会忘记它。”
[21.70-79]
她说完,命令猪官欧迈俄斯将弓和铁斧搬到众求婚者面前。欧迈俄斯含泪接过,照吩咐放好;牧牛人见到主人的弓,也在一旁哭泣。安提诺奥斯却出言喝斥:“你们这些乡巴佬,蠢到只知道眼前!你们两个可怜虫,为何哭哭啼啼,在这妇人面前搅动她心底的悲痛?她已经够苦了,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安静坐着吃饭,否则就出去哭,把弓留在这里,让求婚者们认真比赛,因为我看这把磨光的弓绝不容易拉开。在场所有人里,没有谁能比得上奥德修斯;我自己见过他,还记得,虽然那时还是个孩子。”
[21.80-95]
他这样说,心里却还盼望着能拉开弓、射穿铁孔,到头来他将是第一个尝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之箭的人——那位他就在自己家中轻慢的人,还怂恿着旁人一同轻慢。
[21.96-100]
这时忒勒玛科斯圣洁的力量开口说话:“啊,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真是叫我变成了蠢人!我那亲爱的母亲虽然如此聪慧,却说她要离开这宅邸、另嫁他人,我却坐在这里傻笑,心里还觉得高兴。好吧,既然竞赛已经决定,诸位求婚者,就来试试吧。她是举凡阿开亚的大地上无可匹敌的女子,不论是圣洁的皮洛斯、阿尔戈斯还是迈锡尼,不论是伊塔卡本岛还是黑色大陆,你们自己心里明白,何须我再夸赞母亲?来,不要借口推搪,也不要再长久推辞拉弓,让我们看看结果。而且,就连我自己也要试一试这把弓;倘若我能拉开它、射穿铁孔,我便不必愁苦地看着母亲跟随陌生人离去,因为我有能力赢得父亲曾赢得的那份荣耀。”
[21.101-117]
说罢,他从座位上纵身而起,脱下深红色的外袍,从肩上取下利剑。首先,他沿着大厅开挖一道长沟,将十二把斧头一字排开立入沟中,以墨线校直,再用土夯实两侧;看他布置得如此整齐有序,在场的人无不惊讶,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摆法。他随即走到台阶上尝试拉弓,三次用尽全身气力拉扯,三次都不得不放弃,心里却还是期盼能拉开,将箭射穿铁孔。他就要在第四次用力拉开了,然而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暗中颔首示意,叫他停手,尽管他心里仍然渴望拉开。于是忒勒玛科斯圣洁的力量开口说道:
[21.118-130]
“唉,看来我终究是懦弱无能,或者还太年轻,手上力气不够,遇到挑衅也未必能自保。你们这些比我力气更大的人,来试试这把弓,把这场比赛定下结果。”
[21.131-135]
说完,他将弓放到地上,斜靠在那几扇拼合光洁的木板门上,将箭矢端靠在弓梢旁,重新坐回刚才站起的那把座椅上。
[21.136-139]
安提诺奥斯,欧派忒斯之子,开口说道:“诸位伙伴,依次从右手边起身,从斟酒人开始斟酒的那个位置算起。”
[21.140-141]
众人依他的话行事。奥伊诺普斯之子莱奥得斯第一个站起来,他是众求婚者的祭司,常年坐在调酒盆旁的角落里;在众人中,他是唯一厌恶求婚者种种恶行、对旁人感到愤慨的人。他第一个拿起弓和快箭,走到台阶上尝试,然而他双手细嫩,从未做过重活,一拉就疲乏,拉不开弓,便对求婚者们说:
[21.142-152]
“朋友们,我拉不开,让别人来试。这把弓将夺去我们当中许多豪杰的性命与灵魂,因为与其活着却得不到我们长久追求、为此汇聚一堂的那个人,还不如死去。眼下有人正盼着娶佩涅洛佩为妻,可当他试了这把弓之后,就去向别的阿开亚女子献上彩礼求婚吧,让佩涅洛佩嫁给出价最高、命中注定她的那个人。”
[21.153-162]
他说完,将弓靠着门放下,箭矢端靠在弓梢,重新坐回座位。安提诺奥斯出言呵斥他道:“莱奥得斯,你嘴里说出了什么骇人又难听的话,叫我一听就恼恨!这把弓会夺去我们当中许多豪杰的性命,仅仅因为你自己拉不开?你的母亲当年生你,就不是要做一个弓箭手的料;其他出色的求婚者很快就能拉开它。”
[21.163-170]
他随即吩咐山羊倌麦兰提俄斯:“去,麦兰提俄斯,在厅里生一堆火,旁边摆一张椅子,铺上羊皮,再从里面取一大团猪油来,让我们年轻人把弓烤热、涂上油,再试一试,好把比赛决出高下。”
[21.171-180]
麦兰提俄斯立刻生起一堆熊熊的火,在旁边安置一张椅子,铺上羊皮,并从屋内取来一大团猪油;年轻人将弓烤热,上了油,一一尝试,仍然无人近于拉开,力气差得太远。安提诺奥斯和神一般的欧律玛科斯迟迟没动,他们是求婚者中的首领,才干也远超旁人。
[21.181-187]
这时,神圣的奥德修斯的牧牛人和猪官两人一同走出前厅,奥德修斯本人也随他们出门。他们走到宅门和外院以外,奥德修斯便用温和的话语开口问他们:“牧牛人,还有你,猪官,我有话想说,只是不知该不该出口,但我的心还是催着我说。你们愿不愿意为奥德修斯而战,倘若某位神明突然将他带回,某位神明真的将他送来?你们会站在求婚者一边还是奥德修斯一边?心里如何想的,就如实告诉我。”
[21.188-197]
牧牛人回答道:“宙斯父啊,愿你实现这个心愿!愿那个人回来,愿神明引路送他归来,你便会见识我的力量和这双手所能做的事情。”欧迈俄斯也向众神祷告,恳求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平安回归故土。
[21.198-203]
奥德修斯见他们二人确是真心,便再次开口说道:“就是我,奥德修斯,历尽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回到了故土。我发现在所有仆人当中,唯有你们两个为我的归来感到欢喜,我没有听到旁人祈祷我得以归来。因此,我将如实告诉你们往后的事:倘若神明让我制服这些傲慢的求婚者,我会给你们各自娶妻,赐给你们财物和紧邻我宅邸的房屋,你们二人将成为我忒勒玛科斯的伙伴和兄弟。来,我再让你们看一个确凿的凭证,让你们认出我,心里踏实——这就是那道疤,当年我去帕尔那索斯山,和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一起打猎,被野猪的白牙留下的。”
[21.204-220]
说完,他撩起破烂的衣衫,露出那道大疤。两人仔细看清,端详无误,便大哭起来,双手环抱着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热情地亲吻他的头和双肩;奥德修斯也亲吻了他们的头和双手。太阳眼看就要在他们的哭泣中西沉,若非奥德修斯主动制止,开口说道:
[21.221-226]
“停止哭泣,免得有人从厅里走出来看到我们,再进去向旁人传扬。你们进去要前后错开,不要一同进去,先我进去,你们随后跟上。还有,就以此为暗号:其他求婚者都会阻止让我拿到弓和箭袋,所以,欧迈俄斯,你在厅里传弓的时候,把它放到我手里,然后吩咐女仆们关上妇人居所的门。倘若她们听到我们院子里有人呻吟或厮打的声音,一律不得出来,只管就地静静操作。而你,神圣的菲洛伊提俄斯,要把外院的大门关上,立刻拴牢。”
[21.227-241]
说完,他走回那座构筑完善的宅邸,回到原来离开的座位坐下。不久,他的两个仆人也相继走了进来。
[21.242-244]
这时,欧律玛科斯正手握着弓,在火旁来回加热,可他仍旧拉不开,心底的豪情大为受挫,他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道:“唉,我为自己也为众人感到悲哀!我倒不是最惋惜这门婚事,尽管心里还是难过;阿开亚的大地上还有许多其他的女子,无论是在四面环海的伊塔卡,还是在别的城邦。真正让我痛心的是:我们在力气上竟如此不及神一般的奥德修斯,连他的弓都拉不开,传到后世,真是一桩耻辱。”
[21.245-255]
安提诺奥斯,欧派忒斯之子,回答他道:“欧律玛科斯,事情不会如此,你自己也明白。今日全国上下都在举行神明的圣洁节祭;谁会在这样的日子拉弓?先放一边吧,斧头也就搁在那里,不会有人来这宅邸把它们拿走。让酒童传杯,先向神明献酒,这弓的事暂且放下;明早命麦兰提俄斯把羊群里最好的山羊驱来,在远射神阿波罗的祭坛上献上腿骨,再来试弓,把比赛定出高下。”
[21.256-268]
安提诺奥斯如此说,众人都赞同他的话。侍从们给宾客斟水洗手,年轻侍者将调酒盆盛满酒水,逐一斟给众人,先倒祭献之酒,再让各人随意畅饮。
[21.269-270]
待献酒已毕、各人饮足之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心存算计,开口说道:“请听我说,诸位求婚光耀王后的人,我要把心里想说的说出来;我特别恳请欧律玛科斯和神一般的安提诺奥斯,因为他刚才说得有道理——暂时把弓放下,一切交给神明,明日由神明将胜利赐给他属意的人。不过眼下,请把这把磨光的弓交给我,让我在你们面前试一试自己的手力,看看流浪和疏于锻炼是否已消磨了我从前的力气。”
[21.271-284]
这话让所有人大为恼怒,他们担心他竟能拉开这把弓。安提诺奥斯厉声斥责他道:“你这可怜的异乡客,你脑子里连半粒理智也没有!你在我们这些比你高贵的人当中安心用餐,还分得了与我们等量的食物,又能听我们的谈话,这还不够?没有哪个旁人,无论是乞丐还是过客,能听见我们的私下言论。是那甜蜜的美酒坏了你,就像美酒败坏了别人——谁要是不知节制,一口一口往下灌,酒就会祸害他。正是那酒祸了百族中赫赫有名的肯陶洛斯欧律提翁,那是在大心雄武的珀里托俄斯的宅邸里,他去到拉皮泰斯人那里,酒入脑后疯性大发,在珀里托俄斯的屋内胡作非为;英雄们怒从心起,纵身扑上,将他从门廊中拖出门外,用无情的铜刀割去他的耳鼻;他在脑昏意乱中走了,背负着自己行为的祸果。肯陶洛斯与人类之间的仇恨由此而起,他先害了自己,因为纵酒过度。我也以同样的命运警告你:你若拉开这把弓,在我们当中找不到任何宽容,我们立刻用黑船将你送到埃刻托斯王那里,他是人间万物的毁灭者,从那里你再也逃不出来。安静喝你的酒,别同比你年轻的人争高下。”
[21.285-310]
贤淑的佩涅洛佩出言说道:“安提诺奥斯,对忒勒玛科斯的客人无礼,既不好看,也不公道。你以为若是这位异乡客凭着自己的力气拉开奥德修斯的大弓,他就能将我带回他家、娶我为妻?他自己也断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你们谁都不必为此烦忧而扰了饮宴,那实在太荒诞了。”
[21.311-319]
欧律玛科斯,珀吕玻斯之子,回答她道:“伊卡里俄斯之女,贤淑的佩涅洛佩,我们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那不可能;我们怕的是男女阿开亚人当中的闲杂口舌,有人会说:'这些人真是不堪,追求一位贤良之人的妻子,却连他的磨光之弓都拉不开;反而是一个流浪来的乞丐轻而易举地拉开弓,射穿了铁孔。'这样的话一旦传开,就是我们的羞耻。”
[21.320-329]
贤淑的佩涅洛佩回答道:“欧律玛科斯,那些蹂躏一位贤良之人的府邸、吃尽他家财产的人,在世人面前本来就不可能有好名声,那又何必在意闲言碎语?这位异乡客身材魁梧、体格壮实,他自称出身良好的父亲。来,把弓给他,让我们看个究竟。我郑重地说,此话必定实现:倘若阿波罗赐他拉开弓的荣耀,我会赐他一件外袍、一件内衫,好好的衣物,还有一支长矛以防犬与盗,一柄锋利的双刃剑,一双鞋,送他去往任何他心之所向的地方。”
[21.330-342]
忒勒玛科斯清醒地开口答道:“母亲,在弓的事情上,无论是伊塔卡,还是面向厄利斯马场的那些岛屿,没有哪个阿开亚人比我更有资格决定给谁或不给谁,无论我是否情愿,都无人能强迫我。就算我一心要把这把弓当礼物送给异乡客带走,也没有人能阻拦。你回到屋里,去料理你自己的事务,纺机和纺锤,督促侍女们做工;弓是男人们的事,而最终是我的事,因为这宅邸的主权在我。”
[21.343-353]
佩涅洛佩听了,心中讶异,退回屋内,将儿子明智的话放在心里。她和侍女们一同上楼回到她的卧室,为亲爱的丈夫奥德修斯哭泣,直到明眸的雅典娜将甘甜的睡眠洒在她的眼睑上。
[21.354-358]
神圣的猪官手捧弯弓,正要拿去送到奥德修斯手里,厅里的求婚者们四下叫嚷;有个年轻傲慢的人喊道:“你这无用的猪官,你把弯弓往哪里抬?你是疯了吗?要是阿波罗和其他不死的神明应允我们的祈祷,你自己那几条狗会把你拖到某个僻静角落,将你咬死!”
[21.359-366]
欧迈俄斯被这一片喧嚷惊住,就地将弓放下。忒勒玛科斯从大厅另一侧大声斥责他,威吓道:“父亲一样的欧迈俄斯,把弓抬上来,别管他们,不然你虽然比我年长,我却要用石头砸得你逃回田野;我这方面的力气比你大。倘若我能比厅里所有这些求婚者的手脚和力气都强,我早就把其中几个打发着丢脸出门,因为他们图谋的是坏事。”
[21.367-375]
他这样说,众求婚者都对着他欢笑起来,怒气渐渐平息,不再与忒勒玛科斯相持。猪官将弓抬过大厅,走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旁,把弓放入他手中。他随即叫来奶娘欧律克勒阿,对她说道:“忒勒玛科斯吩咐你,贤慧的欧律克勒阿,把妇人居所的门紧紧关好;倘若有人听见院子里传来男人呻吟或厮打的声音,一律不得出来,就在原地静静操作。”
[21.376-385]
欧律克勒阿听后无言,将那座整洁宅邸的内室门扇一一关上。菲洛伊提俄斯悄悄闪出门去,将外院的大门关好;廊下放着一根用莎草编成的船用缆绳,他用它将门拴牢,随即回来,仍回到原来离开的座位坐下,眼睛一刻不离地望着奥德修斯。
[21.386-391]
奥德修斯这时已将弓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端详,这里试试,那里看看,查验他不在时虫子是否蛀蚀了弓的两端。求婚者们相互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声向旁边的人说:“这人是个见多识广的弓痴,想必家里也有这样一把弓,或是想照这架势自己做一把,你看这个老流浪汉把弓把弄得多老练。”另一个年轻傲慢的人说:“但愿他在别的事上也能这么成功,就像他拉开这把弓是不可能的一样。”
[21.392-401]
求婚者们便这样议论着。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将那把大弓掂量端详一过,正如一位精于琴瑟和歌唱的乐师,将一根新弦轻巧地缠上新琴轴,两端挂牢那绞紧的羊肠,从容不迫;奥德修斯就这样毫不费力地拉开了那把大弓。他随即用右手握住弦,拨动试音,那弦发出悦耳的鸣响,宛如燕子的清啼。求婚者们无不大惊失色,脸色骤变;就在这时,宙斯轰鸣,以雷声为兆,饱受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欣然听到了克罗诺斯狡谋之子为他送来的吉兆,心中大喜。
[21.402-415]
他从桌上拣起一支快箭,此箭就放在桌旁,赤条条地暴露在外,其余的箭全都藏在中空的箭袋之内,待会儿那些阿开亚人将一一尝到它们的滋味。他将箭搭上弓弦,坐在椅上拉弦至缺口,凝神瞄准,将那枚铜尾重箭射出,箭矢笔直穿过十二把斧柄的第一个铁孔,一路贯穿直至另一端。他随即开口向忒勒玛科斯说道:
[21.416-421]
“忒勒玛科斯,你在厅里接待的这位异乡客没有让你失颜;我没有偏离目标,拉弓也不曾费多大气力,我的臂力依然完好,不像求婚者们讥讽我时说的那样。眼下,趁着天色还亮,是时候让阿开亚人吃饭了,然后再以歌乐来增添宴席的光彩,因为那才是宴饮真正的冠冕。”
[21.422-430]
说完,他以眉梢向忒勒玛科斯示意;神圣的奥德修斯的挚爱之子忒勒玛科斯随即将利剑佩在肩上,握起长矛,全副武装地立在父亲座椅旁边。
[21.431-434]
卷 22
杀死求婚者·不贞的女仆被吊死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撕去了身上的破烂衣衫,纵身跳上宽阔的门槛,手持弓与满载箭矢的箭袋。他把箭矢倾倒在脚前,向求婚者们说道:“这场艰难的比试,就到这里。现在,我要瞄准另一个没有人打中过的目标,看阿波罗是否肯赐给我这份荣耀。”
[22.1-7]
话毕,他把一支凶猛的利箭对准了安提诺奥斯。安提诺奥斯正要举起一只双耳金杯饮酒,已经握在手中;他心中根本没有想到死亡——宴席上的人,谁会以为一个人,纵然多么勇猛,孤身处在众多宾客之中,会取自己性命?奥德修斯把箭射穿他的喉咙,箭尖从柔嫩的颈子贯穿而出。他倒向一侧,手中的金杯落地;立刻,一股粗厚的血流从鼻孔涌出。他用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菜肴倾洒到地上,面包与烤肉都沾上了污物。
[22.8-21]
求婚者们看见有人倒下,在殿中喧嚷起来,纷纷从座位跳起,惶恐地四顾张望,向两侧的墙壁张望;但墙上既无盾牌,也无长矛可以拿取。他们愤怒地喝斥奥德修斯:“陌生人,你这样射人,要付出代价;你再也参加不了别的比试了;此刻对你而言,灭亡已成定局;你杀死的,是伊塔卡青年中最出色的人,兀鹫将在这里吞噬你。”他们一一这样说,因为他们以为他是无意中射死了安提诺奥斯,却没有察觉,死亡的绳索已套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颈上。
[22.22-3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瞪视着他们,说:“狗一样的东西,你们以为我不会从特洛伊回来?你们挥霍了我的家业,强行与我屋中的女仆同床,我还活着,你们就追求我的妻子,你们既不惧怕住在广阔天宇的神明,也不在乎人间的愤怒与谴责。如今,死亡之网已经套住了你们所有人。”
[22.34-41]
众人听了,脸色变得煞白,每个人四下张望,寻找逃脱之路。唯有欧律玛科斯开口说话。
[22.42-44]
“如果你真是伊塔卡的奥德修斯,”他说,“你所说的那些,阿开亚人确实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在你的庄园里,也在你的宅中。然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安提诺奥斯,已经倒下了。一切都是他挑起的;他并非真的在乎与佩涅洛佩成婚,他心里另有打算,克罗诺斯之子也没有允准他:他想要在伊塔卡称王,并且暗中谋害你的儿子。如今他已按照命运死去,你就饶恕这里的人吧。此后,我们将在全城间补偿你所有损失,各人各付二十头牛的价钱,再加上铜器与黄金,直到你的心满意了,在那之前,谁也不怪你发怒。”
[22.45-5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瞪着他,回答说:“欧律玛科斯,就算你们把你们所有的财产、现在的以及你们将来能找到的,都还给我,我也不会停下这双手,直到你们用一切罪行偿还代价。现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或者厮杀,或者逃跑,但我认为没有人能逃掉这陡峭的灭亡。”
[22.60-67]
众人听后,腿脚发软,心下慌乱。欧律玛科斯再次开口,向同伴说:“朋友们,这个人不会收手,他已持起那张精工的弓和箭袋,要从磨光的门槛上把我们一一射倒,直到杀光所有人。我们要拼命了!拔出剑来,用桌案遮挡他的速射箭矢;大家一齐猛冲,把他从门槛和门口逼开,然后冲进城中,立刻呼救,如此才能尽快止住他的箭。”
[22.68-83]
说着,他拔出锋利的双刃铜剑,大声呼喊,扑向奥德修斯;而神圣的奥德修斯与他同时放箭,射穿他的胸膛,箭穿过乳头,深入肝脏。他的剑从手中落到地上,他弯身倒在桌案上,满桌的食物与双耳杯一起摔落地面;他用额头击打着地板,在痛苦的挣扎中两脚乱踢凳子,眼前一片昏黑,气绝而死。
[22.84-89]
阿姆菲诺摩斯随即向著名的奥德修斯冲去,拔出利剑,想要将他从门口逼走;但忒勒玛科斯从背后抢先出手,用铜尖矛刺中他的双肩之间,穿透前胸,他轰然倒地,以全脸击打着地面。忒勒玛科斯随即弹身退开,把长矛留在阿姆菲诺摩斯的身体里——他怕若停下来抽矛,某个阿开亚人会趁机冲来,或用剑劈他,或扑上来击倒他。他转身跑向父亲,站到他身旁,说道:
[22.90-100]
“父亲,让我去给你取一面盾、两支矛和一顶全铜的头盔,戴上正合你的太阳穴。我自己也去武装起来,再给牧猪人和牧牛人各取一套;武装起来,我们要好得多。”
[22.101-104]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去快跑,趁我还有箭可用;若他们把我一人从门口逼开,就糟了。”
[22.105-108]
忒勒玛科斯依从了父亲,跑到武库,从那里取出四面盾、八支矛和四顶马毛高冠的铜盔。他飞速带回,交给父亲;自己先套上铠甲,牧牛人和牧猪人也穿戴好武器,各就其位,紧守在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旁。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只要还有箭矢,便接连不断地瞄准射击,求婚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宅中倒下。待箭矢用尽,他将弓靠在坚固大殿的门柱旁,把四层厚皮的盾挂上肩膀,头上戴起那顶精工马毛冠盔,头盔顶的冠饰威严地向前倾颤;他拿起两支装有铜尖的有力长矛。
[22.109-125]
大殿坚实的墙壁上开有一扇暗门,就在宽厅的高处,门道通向一条窄廊,有一扇做工精良的板门。奥德修斯命令神圣的牧猪人欧迈俄斯把守在那里;那里只能容一人进出,一个人便能挡住所有人。这时,阿革劳斯向众人高声喊道:“同伴们,难道没有人能从暗门爬上去,告诉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马上呼来救援?那样一来,这个人就射出了最后一箭。”牧羊人墨兰托斯回答说:“这不行,阿革劳斯大人;通向外院的大门离那条窄廊的入口太近了;一个勇武之人就能守住,谁都进不来。不过,让我去取武器,从内室搬来;我相信奥德修斯和他那光彩的儿子,正是把武器藏在那里的。”
[22.126-140]
牧羊人墨兰托斯随即穿过大殿的内廊,去到奥德修斯的内室,从那里取出十二面盾、同等数量的矛和马毛铜盔,迅速带回来,交给求婚者们。奥德修斯的心开始沉下来,他看见求婚者们拿起武器、挥动长矛;局势大变,他对忒勒玛科斯说:“忒勒玛科斯,宅中有个女仆在我们背后帮着那些人,或者就是墨兰托斯。”
[22.141-151]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父亲,这是我的失误,没有别人的过错;是我把内室那扇紧密的门留得敞开着,他们的侦察比我仔细。去,神圣的欧迈俄斯,把内室的门关上,查清楚是哪个女仆在做这件事,还是多利俄斯的儿子墨兰托斯,正如我所怀疑的。”
[22.152-159]
他们正这样说话,牧羊人墨兰托斯又一次去内室取武器了。神圣的牧猪人看见了他,立刻走到近旁的奥德修斯身边说:“拉埃尔忒斯之子,宙斯所养育的、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那个败坏的人,正如我们所怀疑的,又去了内室。告诉我,要不要把他杀掉,若我能制服他;还是把他带到你这里,让他偿还他在你家中所作的种种罪行?”
[22.160-168]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我和忒勒玛科斯会把那些傲慢的求婚者挡在殿中,不管他们怎么拼命。你们两个把墨兰托斯的手脚反扭到背后,把他扔进内室,把门从外面闩死;再用一根绞绕的绳索套住他,把他吊上去,拴在高高的承重柱子上,紧挨着椽木,让他在痛苦中久久悬着。”
[22.169-177]
他说罢,两人依命而行。他们走进内室,而墨兰托斯没有察觉他们就在里面,他正在内室深处翻找武器。两人分站门的两侧,等候。墨兰托斯跨过门槛出来,一手拿着一顶精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一面老旧而因潮湿发霉的大盾——那是英雄拉埃尔忒斯年轻时佩用的,如今已久置不用,背带上的皮条早已脱缝。这时,两人扑上去,揪住他的头发拖进去,摔倒在地,他挣扎着心中悲痛。他们把他的手脚反扭到身后,用令人痛苦的绳索捆紧,照拉埃尔忒斯之子、坚忍神圣的奥德修斯所吩咐的绑好;随后,他们用一根绞绕的绳索套住他,把他拉上去,拴在高柱上,紧挨着椽木。于是,牧猪人欧迈俄斯嘲弄他说:“墨兰托斯,你今夜要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守夜了,正合你的身份;等到辉煌的黎明从大洋河流旁升起,你不会错过它来临的时刻,那正是你每天要赶着山羊来给求婚者们备办宴席的时候。”
[22.178-200]
他们就把墨兰托斯留在那令人痛苦的绳索中。两人披上铠甲,关好明亮的门,来到足智多谋、谋策百出的奥德修斯身旁。于是,四个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槛上;而殿中那一边的人,数量众多,仍然勇武。这时,宙斯之女雅典娜走近,形貌声音皆化为门托尔。奥德修斯见到她,欢喜起来,说道:“门托尔,出手相助,不忘老友情谊,你知道我给过你许多好处;我们还是同龄人。”
[22.201-211]
但他心中其实已看出,来者是雅典娜,能把民众聚拢的女神。求婚者们在殿中另一边大声喝斥,达马斯托尔之子阿革劳斯率先责骂她:“门托尔,别让奥德修斯以言辞诱惑你,帮他与求婚者厮杀;我们打算这样做:等我们杀死这父子二人,之后也把你杀掉,你将以头颅偿还。等我们用铜器夺去你们的力量,你的财产,无论屋内屋外,我们都并入奥德修斯的财产;你的儿子也不许活在你家中,你的女儿,以及你贤惠的妻子,也不许在伊塔卡城中行走。”
[22.212-223]
雅典娜因此更加愤怒,用刺人的话斥责奥德修斯:“奥德修斯,你的力量与勇气再不如当年,那时你为了白臂高贵的海伦与特洛伊人鏖战九年,连续不断地厮杀,在可怕的战事中杀了无数人,正是凭你的谋略,普里阿摩斯的宽广城市才被攻陷。如今你站在自己家里,面对这些求婚者,你怎么如此哭丧着脸,不像个勇士?来,好汉,站到我旁边,看看阿尔基摩斯之子门托尔如何在仇敌中间报恩回馈。”
[22.224-235]
然而,她还不立即给他彻底的胜利,她还想要进一步考验奥德修斯和他光彩的儿子的力量与勇气。她自己化作一只燕子,腾身飞上冒着烟灰的大殿屋梁,栖在上面。
[22.236-240]
达马斯托尔之子阿革劳斯召集求婚者中的勇者,有欧律诺摩斯、阿姆菲墨冬、德墨普托勒摩斯、庇桑德罗斯、波吕克托尔之子波吕玻斯;他们是求婚者中最为出众的勇士,在那些仍活着、为生命奋战的人当中最为英武,因为其余的人已经倒在弓矢之下。阿革劳斯向众人喊道:“同伴们,这个人的手总要停下来;门托尔已经夸夸其谈地离开,只剩他们几个人守在门口。现在不要所有人同时投矛,就先让六个人出手,看宙斯是否允我们击中奥德修斯,获取荣耀;其余的人,等他倒下,就不用再操心了。”
[22.241-254]
六人依命投矛,而雅典娜使它们全都落空;一支射中坚固大殿的门柱,一支插在门板上,另一支铜尖重矛射进了墙壁。他们躲开了求婚者所有的矛,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对自己人说:“现在,我们也来向这些人投矛,他们拼命要在已有的种种罪恶之上再把我们杀死。”
[22.255-264]
四人同时瞄准,用力掷出长矛:奥德修斯杀死德墨普托勒摩斯,忒勒玛科斯杀死欧律阿德斯,牧猪人杀死伊拉托斯,牧牛人杀死庇桑德罗斯。四人同时咬住无边的土地,倒下;求婚者们退缩到殿的深处,四个人冲上去,从死人身上拔回了长矛。
[22.265-270]
求婚者们第二轮投矛,雅典娜再次使大多数的矛落空:一支射中坚固大殿的门柱,一支插在门板上,另一支铜尖重矛射进了墙壁。不过,阿姆菲墨冬在忒勒玛科斯的手腕处轻轻划了一道,铜尖伤到了皮肤表层;克忒西普斯越过欧迈俄斯的盾,以长矛划伤他的肩膀,矛飞过去落到地上。随后,足智多谋、谋策百出的奥德修斯和同伴们再次向求婚者人群投矛:奥德修斯击中欧律达马斯,忒勒玛科斯击中阿姆菲墨冬,牧猪人击中波吕玻斯;此后,牧牛人射克忒西普斯中胸,凌驾于他喊道:“波吕忒尔塞斯之子,你这个爱嘲弄人的人,以后再也不要放任愚妄大放厥词,把言语交给神明裁夺,因为神明远比人强。这是你当初扔给在自家乞讨的奥德修斯那只脚的回礼。”
[22.271-290]
说罢,管牛的人收起了话语;奥德修斯从近处用长矛刺杀达马斯托尔之子,忒勒玛科斯把矛刺入欧厄诺尔之子莱奥克里托斯的腹腰,铜尖穿透而出,他扑倒向前,以全脸击打地面。这时,雅典娜从屋梁上举起了她那杀人的神盾,求婚者们的心魂被震慑了。他们在殿中四散逃窜,如同被飞旋的牛虻在仲春长日中袭扰的牛群。奥德修斯和同伴们扑上去,像弯喙钩爪的鹰从山中飞下,扑向伏在平原上的小鸟;小鸟们蹲伏在地,没有力气奔逃,鹰从高空俯冲下来把它们杀掉,旁观的人以猎获为乐——奥德修斯他们就这样在殿中追击求婚者,来回砍杀,地上传来可怖的颅骨破碎声,整个地面浸在血液之中。
[22.291-309]
莱奥得斯扑到奥德修斯膝边,哀求道:“奥德修斯,我求你,看在我膝下,怜悯我,饶了我;我从未在你殿中对任何女仆说过或做过无礼的事,我反而阻止那些这样做的求婚者,但他们不肯收手,因此才落得这个可耻的下场;我是他们的祭司,我没有做过任何该受死的事,做善事的人难道就没有报答?”
[22.310-32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斜眼看着他,回答道:“你若自称是他们的祭司,你必定曾在殿中多次祈求,希望我甜蜜的归日迟迟不来,让我的爱妻跟你走,为你生下儿女;因此你无法逃脱这令人痛苦的死亡。”说着,他用粗壮的手从地上拿起阿革劳斯被杀时丢落的剑,朝着莱奥得斯颈子正中挥去;莱奥得斯的头颅还在开口说话,便滚入了尘土。
[22.321-329]
忒尔皮阿得斯之子、歌手斐弥俄斯,他是被求婚者们强迫来为他们唱歌的,此刻也在想方设法逃脱黑暗的命运。他站在那里,手持清亮的竖琴,靠近暗门旁;他心中反复权衡:是离开大殿,到外院中宙斯庭院祭坛边坐下(拉埃尔忒斯和奥德修斯曾在那里焚烧过许多牛腿骨),还是跑向奥德修斯,抱住他的膝脚求告。他权衡之后,认为抱住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的膝脚更为有利。于是,他把空心的竖琴放到地上,放在调酒盆与银钉椅之间,跑向奥德修斯,抱住他的膝脚,哀求道:
[22.330-344]
“奥德修斯,我求你,看在我膝下,怜悯我,饶了我;你以后会为杀死一个歌手感到惋惜,那歌手是为神明与人间歌唱的;我是自学成才,神明在我心中植入了各种曲调;我能像为神明献歌一般为你吟唱,因此不要急着割断我的喉咙。你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也会告诉你:我并非心甘情愿来到你家,也并非为了自己的好处,为求婚者在宴席上唱歌;是他们人多势众,把我强迫带来的。”
[22.345-353]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听到了他的话,立刻走到父亲旁边说:“住手,不要伤害这个无辜之人;我们也要饶下传令官麦冬的命,他在我小时候一直照料着我,除非欧迈俄斯或牧牛人已经杀了他,或者他在你横扫殿中时撞到了你。”
[22.354-360]
麦冬听到了忒勒玛科斯的话语,因为他就蜷在一张椅子下面,裹在一张刚剥下的生牛皮里,藏身在那里,躲避黑暗的命运。他立刻从椅子下钻出来,脱去牛皮,跑向忒勒玛科斯,抱住他的膝脚,哀求道:“我的朋友,就是我;请你住手,去告诉你父亲,别让他用锋利的铜器伤害我,他因求婚者们挥霍了他的家财、在家中对你毫无敬重而震怒。”
[22.361-37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微笑着对他说:“放心,这个人救了你,让你明白,也去告诉别人:做好事远胜过做坏事。你们两个出去,在大殿外的院子里坐下,离开这场屠杀,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22.371-377]
两人随即离开大殿,在宙斯大祭坛旁坐下,四下张望,时时以为死亡还要来临。
[22.378-381]
奥德修斯遍观自己的宅中,查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躲藏着、侥幸逃过;他发现所有人都横陈在尘土与血泊中,数量众多,就像渔人把鱼从灰白海面的深处以密眼网拖上弯曲的沙岸,鱼在沙滩上堆叠成堆,渴望着大海的波涛,灿烂的太阳熄灭了它们的生命;求婚者们便是这样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22.382-389]
于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对忒勒玛科斯说:“去叫乳母欧律克勒娅来,我有话要吩咐她。”
[22.390-391]
忒勒玛科斯去敲女仆寝室的门,说:“起来,老妪,你是家中所有女仆的管事,快出来,父亲有话要对你说。”
[22.392-395]
欧律克勒娅听到这话,打开女仆寝室的门走出来,忒勒玛科斯在前引路。她走过去,发现奥德修斯站在死者之间,满身血污与尘埃,犹如一头刚刚撕食了田间公牛的狮子,胸膛和两腮全都染血,见之令人惧怕;奥德修斯从头到脚便是如此。她看见那些尸体和无边的血液,正要放声呼喊,以庆贺这件大事;奥德修斯制止了她,抑制住她的迫切愿望,对她说:“老妪,自己心里高兴就好,不要出声喊叫;在死去的人面前炫耀胜利,是不虔敬的。是神明的命运与他们自己的恶行毁灭了这些人,因为他们不尊重大地上任何一个前来拜访他们的人,无论贵贱;他们因自己的愚妄与罪行,得到了这样的下场。现在,把家中行为不端的女仆告诉我,谁是无辜的。”
[22.396-421]
“我的儿啊,我据实告诉你,”她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回答,“家中有五十名女仆,是我们教导她们料理家务的,梳羊毛、忍受奴仆之分;其中十二人全都走上了无耻之路,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佩涅洛佩本人。忒勒玛科斯年纪尚轻,他的母亲也不允许他管束女仆。让我上楼去,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妻子,她被某位神明让她沉沉睡去了。”
[22.422-43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现在先不要去叫醒她;叫那些行为不端的女仆到这里来。”
[22.431-432]
欧律克勒娅出了大殿,去告诉那些女仆,催她们前来;奥德修斯则叫来忒勒玛科斯、牧牛人和牧猪人,吩咐道:“开始搬运死者,让女仆们帮忙;然后用海绵和清水擦洗桌案和椅子;等你们把整个大殿都收拾干净,把那些女仆带到圆顶殿和外院围墙之间的地方,用利剑把她们全部杀掉,直到她们的灵魂离去,忘掉她们曾与求婚者们幽会时的那段岁月。”
[22.433-445]
女仆们全体走来,哭泣悲哀,泪流不止。她们先把死者的尸体抬出去,靠在有围墙的外院门廊下,一一依靠着排放;奥德修斯亲自督促她们,她们不得不把尸体搬出去。之后,她们用海绵和清水擦洗精美的桌案和椅子,而忒勒玛科斯和两位牧人用铲子铲去地面的血污泥土,女仆们将其搬到门外去倒掉。等到把整个大殿收拾得干净整齐,她们把那些女仆带到圆顶殿与整洁围墙之间的窄道,困在那里无处可逃。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率先开口:“我不打算给这些人一个干净的死法,因为她们向我和我的母亲泼了多少侮辱,并且与求婚者们同眠。”
[22.446-464]
说罢,他把一根船绳系在高大的圆顶殿柱子上,绕整个建筑拉开,绑得很高,不让任何人的脚触到地面;就像鸫鸟或鸽子撞上了树丛里张开的罗网,原本要飞向栖息之所,却遭遇了可怕的命运——就这样,那些女仆头颈一一套进绳圈,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她们的双脚抽搐了片刻,随即再无动静。
[22.465-473]
墨兰托斯则被他们从门廊带到外院。他们用无情的铜器割下他的鼻子和耳朵,抽出他的内脏生喂给狗,又在怒气中砍下他的双手和双脚。
[22.474-477]
他们随后洗净双手和双脚,走回屋内,事情已经了结。奥德修斯对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说:“老妪,给我拿来硫磺,那净化一切污秽之物;再带火来,让我熏净这大殿;去,叫佩涅洛佩和她的侍女们下来,还有家中所有的女仆,叫她们都来。”
[22.478-483]
“我的儿,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回答,“但让我给你拿件干净的衣物来,一件袍子和一件斗篷;不要再这样披着破烂衣衫站在大殿中了,那是不合体面的。”
[22.484-48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先给我把火点起来。”
[22.490]
她依言带来了火和硫磺;奥德修斯把大殿、内室和外院全都彻底熏净。随后,老妪穿过奥德修斯那美好的宅院,去告诉女仆们,催她们前来;她们走出卧室,手持火炬,聚拢在奥德修斯身旁,围着他,亲吻他的头颈和双肩,握住他的双手;他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渴望,想要哭泣,因为他认出了她们每一个人。
[22.490-501]
卷 23
佩涅洛佩认出奥德修斯,他们重归于好
老乳母欧律克勒娅哈哈大笑着上楼,要把消息告诉女主人——她的丈夫已归。衰老的双膝骤然轻健,双脚跨步比平日快捷,她来到主卧,俯下头颅,悄声唤道:“醒来,佩涅洛佩,亲爱的孩子,快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日夜盼望的事吧。奥德修斯终于到家了,来得虽晚,却是真的。他杀了那些骄横的求婚者,那些糟蹋家财、凌辱他儿子的无赖。”
[23.1-9]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奶娘,神明们必定让你发了疯——神明确有这等本事,能令清醒的人失去理智,也能令糊涂的人重获明智。是他们迷乱了你;你向来是个明理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把我从甜蜜的睡梦中唤醒?我自从奥德修斯启程去那座名声不祥的伊利昂城,就再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去吧,回到女仆们的房间去,若换了任何一个别的女仆来叫醒我说这番蠢话,我早就打发她难看地滚回去了;你年老,这一回就饶了你。”
[23.10-24]
乳母欧律克勒娅说:“亲爱的孩子,我并没有取笑你,说的是实情,奥德修斯真的回来了,正如我告诉你的。那个陌生人,就是他,大厅里所有人一直慢待的那位。忒勒马科斯早就知道他父亲在家,只是凭着谨慎的心思把这秘密守住,好等时机来临,惩治那些横行不法的求婚者。”
[23.25-31]
佩涅洛佩闻言,心头一喜,从卧榻上一跃而起,搂住老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带着有翅的话语说道:“好奶娘,请告诉我实情,他当真归家了?他是怎么独自一人动手对付那群求婚者的,那么多人总是聚在一起。”
[23.32-37]
乳母回答:“我不知道,也没有亲眼看见,只听见了被杀时的哀号。我们缩在牢固的房间角落里,不敢动弹,门扉严实地关着,直到你的儿子忒勒马科斯来到屋外唤我,因为父亲打发他来叫我。我过去一看,奥德修斯站在那一堆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首中间。你要是见到他那副神情,必定欢喜,他浑身是血与污泥,却宛如一头雄狮。现在那些尸首全都集中堆放在院门口,他生了一堆大火,用硫磺熏净了宅邸,再差我来唤你,一起去吧,你们两个历尽苦难,如今终于可以心中欢喜,因为你们久已盼望的夙愿已告实现:他活生生地归来,在自己的炉灶旁,见到了妻子和儿子,那些在家里欺凌他的求婚者们,他也在自己屋子里一个不落地清算了。”
[23.38-57]
睿智的佩涅洛佩说:“好奶娘,不要这样兴头头地得意笑乐。你知道,若他真的回来,家里所有人都会多么高兴,尤其是我和我们的儿子;但你说的这话,不会是真的。必定是某位神灵,为求婚者的无法无天与作恶多端而震怒,亲手杀了他们;他们在世上既不尊重任何来到身边的人,无论贫贱贵富,都一概无礼,因此他们因自己的罪孽而遭受了报应。奥德修斯早已失去了回归阿开亚故土的归路,他自己也死去了。”
[23.58-68]
乳母欧律克勒娅回答说:“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的丈夫就在家里,守在自己的炉边,你却说他永不回来!你的心始终是不肯信的。好,让我再给你一个确凿的证据:那道疤,当年那头白牙野猪刺下的疤。我给他洗脚时发现了,我本想告诉你,但他用双手捂住我的嘴,凭着他的聪明让我开不了口。跟我来吧,我愿以自己为赌注,你若发现我骗了你,就让你用最惨的方式处死我。”
[23.69-79]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好奶娘,即便你博学如此,也难以探知长生神明们的谋算。不管怎样,让我们去找我的儿子,看看那些被杀的求婚者,以及杀死他们的人。”
[23.80-84]
说完,她便下楼。心中徘徊不定:该远远地审视自己的丈夫,盘问再三,还是走上前去,抓住他的头颅,亲吻他?她迈过石砌的门槛,走进大厅,在壁炉旁对面坐下,倚着对面的墙,与奥德修斯相向而坐;奥德修斯则靠着一根高大的柱子,目光垂向地面,等候着刚毅的妻子是否有话对他说。她久久地沉默,心中惊愕;有时她注视着他的脸,有时又因他身上那套褴褛的衣衫而认不出他来,直到忒勒马科斯开口责备她,说道:
[23.85-99]
“母亲,你这铁石心肠的母亲,你为什么这样躲着父亲,不肯靠近他坐下,与他谈话问候?别的女人,若是丈夫历尽苦难,二十年后重归故土,断不会这样狠心地让他在眼前站着,你的心却比石头更硬。”
[23.100-103]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说:“孩子,我心里震惊,什么话都说不出,也问不了,甚至连脸对脸地正视他都做不到。然而,若他当真是奥德修斯,归家来了,我们早晚会彼此确认的,因为有些暗记只有我们两人知晓,别人都不清楚。”
[23.104-110]
饱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听后微微一笑,随即向忒勒马科斯说了带翅的话语:“忒勒马科斯,让你的母亲在宫里考验我吧;她很快就会弄明白的。眼下是因为我这一身污垢、身上这套破旧的衣衫,她瞧不起我,不肯承认我是谁。我们来想想接下来怎么处置才最妥当。若有人在乡间杀死了另一个人,哪怕那人身后帮他追仇的人不多,杀人者也必须抛下亲友,背井离乡;而我们诛杀的,却是全城的骨干,是伊塔卡最优秀的那些年轻人,这件事你得好生思量。”
[23.111-122]
懂事的忒勒马科斯回答道:“父亲,这些事情你自己来拿主意。你的谋略被人们称为天下无双,凡人之中没有谁能与你相比。我们将全心全意地跟随你,决不让你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有任何缺憾。”
[23.123-128]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那么我就说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先各自去洗浴,换上衣衫,吩咐女仆们也去梳妆;然后让神圣的乐人弗墨斯拨起他那把悦耳的竖琴,为我们领奏跳舞的曲调,让外面街上的人或者附近的邻人听见,以为里面在行婚礼,免得关于杀害求婚者的消息在城里散布,传到大家耳中,赶在我们撤到城外那片树木繁茂的田庄之前;到了那里,再由奥林波斯给我们出示何种良机,我们便顺势谋划。”
[23.129-140]
他们都听命照办。先各自洗浴,换好衣衫,女仆们也梳妆齐整。神圣的乐人取出那把中空圆弧的竖琴,在他们中间激起了对甜美歌曲与无可指摘的舞蹈的渴望。宏大的宅邸响起了男子们跳舞、腰系华带的女子们跳舞的脚步声。屋外有人听到了,便说:
[23.141-148]
“这王宫里大约是有人娶了那位求婚者众多的王后,真可叹,她连守住丈夫的宅邸等他回来的心气都没有,真可怜。”
[23.149-152]
人们不知道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这样说道。与此同时,管家欧律诺墨在宅内为心怀大志的奥德修斯洗浴、涂以香油,给他换上一件长袍和外套。雅典娜则在他的头颈肩膀上倾注了馥郁的神采,令他形貌更高大、更壮健;她又让一头浓密的发卷铺散在他的头顶,如同风信子花朵般卷曲有致。正如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受过赫淮斯托斯与帕拉斯·雅典娜各种技艺的熏陶,将黄金镀上白银,造出令人赏心悦目的器物;女神就这样把神采倾注在他的头颅与双肩之上。他从浴盆中出来,形貌宛如不死的神明,回到他原先坐过的座位,面对着妻子坐下,开口说道:
[23.153-166]
“奇怪的女人,诸神在住在奥林波斯的众女子中间,单单给了你一颗比任何人都刚硬的心。别的女人,若是丈夫历尽苦难,二十年后重归故土,断不会这样狠心地让他在眼前站着;奶娘,来,给我铺好床,我自己睡就是了,她这颗心,简直是铁做的。”
[23.167-172]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奇怪的男人,我并没有在傲慢,也没有在轻视你,更没有特别惊讶;我很清楚你当年从伊塔卡扬帆出发时是什么样子的。好,欧律克勒娅,把他亲手打造的那张坚实的床搬到那间卧室外面去,把那张坚实的床搬出来,在上面铺好被褥,铺上羊毛毯、大披毡和光鲜的薄被。”
[23.173-180]
她说这话,是在试探他。奥德修斯果然动了气,对那位贤惠的妻子说道:“妻子,你这话真的令我心中刺痛。是谁把我的床挪到了别处?这对任何工匠来说都极不容易,纵使是手艺最高明的人也办不到,除非是神明亲自降临,随心所欲地把它移到另一处。活着的凡人,不管他多么壮健、正当年轻力壮,也绝无可能轻易撼动它,因为那张床有一个非同寻常的秘密,是我亲手所做,没有任何旁人的帮助。院子里生着一棵叶片宽长的橄榄树,正处茂盛之年,树干有如一根承重的柱子那般粗壮。我就围着这棵树建起了卧室,用一块块密实的石头砌好墙壁,在上面铺了实实在在的屋顶,安上了配合严密、拼接精良的厚重门扉。然后,我剪去了那橄榄树宽长叶片的枝桠,从根部截断树冠,用铜器将树桩从底部起仔细刨平整齐,以准绳为准,把它修成一根床柱,用钻在上面全部打了孔。从这根床柱出发,我一边雕琢床架,一边收工,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精心镶嵌装饰;再将一张鲜亮的血红色牛皮绷紧固定其上。就是这样,我对你说出了这个暗记;但我不知道,妻子,那张床如今还在原处,还是说有人已经把它砍断橄榄树的根,挪到了别处?”
[23.181-204]
她听到奥德修斯所说的确凿暗记,双膝与心中立刻一软。她认出了他所说的铁证,含泪径直向他奔去,双臂搂住他的脖颈,亲吻他,开口说道:“奥德修斯,不要生气,你在所有人之中一向是最有智慧的。是神明给我们降下了苦难,他们不肯让我们彼此厮守,在年轻时同享欢愉,携手步入暮年。不要因为我没有在一见到你的时候就这样紧紧相拥而恼怒,也不要责怪我。我心里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有什么人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凡事存着歹意的人多的是。就连宙斯之女阿尔戈斯的海伦,若是早知道战神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会把她接回故土,也断不会向那个外邦男子委身奉爱;是神明把那个不幸的念头放进了她的心里,她起初并不把那场致使我们深陷悲苦的罪过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你已经说出了我们婚床的确凿暗记,除了你我和那一个女侍,没有任何旁人见过,那位阿克托里斯,是父亲在我出嫁时送给我的,她守护着我们紧闭的卧室之门——就是这件事,你说服了我的心,纵然它再刚硬,也终于信了。”
[23.205-230]
她的话更令他心中的悲痛涌动起来;他抱着贤惠知心的爱妻,哭泣起来。正如水手们见到陆地,一阵欢欣涌上心头,那时波塞冬曾在大海上把他们那艘精良的船击碎,风涛汹涌地驱逼着它;只有少数几个人从灰色的浪涛中游向岸边,浑身裹满了海水的白沫,上了陆地,逃离苦难,心中满是欢慰——他的妻子望见他,就是那般欢欣。她一直没有把白皙的双臂从他颈上松开。
[23.231-240]
玫瑰指的黎明早就该在他们的哭泣中出现,倘若明眸的雅典娜没有另作打算。她把漫漫长夜扣留在天边的尽头,又把金座的黎明拦在俄刻阿诺斯之上,不让她套上载她前来为人类带来光明的那对快足飞蹄,那便是兰波斯与法厄通,那对拉引黎明车驾的骏马。
[23.241-246]
于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向妻子说道:“妻子,我们还没有走到所有考验的尽头;将来还有一段不小的艰难劳苦,漫长而沉重,都得由我来完成。忒勒西阿斯的亡魂曾这样预言过我,就在那天,当我下到哈得斯的冥宫,探问自己与伙伴们的归途之时。但是来吧,妻子,我们上床去,让我们终于躺下,在甜美的睡眠中得到安慰。”
[23.247-255]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道:“只要你心里愿意,这张床就随时为你准备着,既然诸神让你终于回到了精心修建的家园和故土。然而,既然你心里已经提起,又是神明把这念头放进你心里的,告诉我那项考验是什么吧;我日后早晚要听到的,现在就知道,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23.256-261]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奇怪的人,为什么还要催我一定要说?好吧,我不会藏着掖着,你不会高兴听,我自己也不乐意;因为他命令我游走于众多人的城邑,手中扛着一支橹桨,直到来到那些从不知道大海、吃食中也不拌盐的人们那里。他们对那些朱红船舷的船只一无所知,也不懂那些有如船翼的好橹桨。他给了我一个清楚的征兆,我不瞒你:当有一位旅人迎面遇到我,说我肩上扛的是一把簸粮的扬谷扇,那时他命我把橹桨插入地中,向波塞冬王献上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配种的公猪;之后再回家,向居于宽广苍天的所有不死神明依次献上神圣的百牲祭,一个也不遗漏。至于我自己,他说死亡将从海上向我轻轻而来,杀死我,那时我将在安祥丰足的晚年中衰竭,周围的百姓们将幸福安乐。这一切,他都说定会实现。”
[23.262-284]
睿智的佩涅洛佩回答说:“若诸神当真赐给你一个更好的老年,那你便有盼头,苦难总有一天会到头的。”
[23.285-287]
他们就这样互相交谈着。与此同时,欧律诺墨与老乳母在火炬照耀下铺好了床,铺上柔软的衣物;等她们急忙铺妥,老乳母便回屋去睡,欧律诺墨这位寝室女侍手持火炬,领着他们走向卧室;将他们送入室内,便退了下去。于是两人满心欢喜,回归久别的旧日婚床的礼仪之中。忒勒马科斯、牧牛人和猪倌这时也停下了舞步,让女仆们也停下,自己便在幽暗的大厅中各自就寝。
[23.288-299]
待他们二人在恩爱中尽情温存之后,便以谈话为乐,你一句我一句地诉说往事。她,那位女中之最,将自己如何眼看着宫中聚满一群无赖的求婚者、那群人为了她宰杀了多少牛羊、饮尽了多少翁中的葡萄酒,一一说与他听;他,宙斯所生的奥德修斯,则把他曾给旁人带去的苦难,以及他自己历经的种种磨折,全部说给她听;她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他把一切说完,才阖眼入睡。他从基科涅斯人的战役说起,然后来到莲花食者那片肥沃的土地;讲了独眼巨人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如何替那些被巨人毫不怜悯地当作口粮的勇敢伙伴报仇;讲了来到阿伊俄洛斯处,那人热情款待并为他送行,但他命中注定尚不该回到钟爱的故土,狂风又一次将他卷起,带着他在多鱼的海洋上重重呻吟着飘荡;讲了来到莱斯特律贡人的泰勒皮洛斯,那些人击沉了他所有的船,杀死了他所有穿着铜甲的伙伴,只有他独自驾着黑船脱逃;讲了喀耳刻的诡计与多方伎俩;讲了他如何驾着多桨的船来到哈得斯那铺满霉苔的冥宫,向底比斯先知忒勒西阿斯的亡魂问卜,见到了所有昔日同袍的亡灵,见到了抚育他幼年的母亲;讲了他如何听见那些歌声繁密的塞壬的鸣唱;讲了他如何来到普兰克泰岩礁,可怕的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从来没有凡人能毫发无伤地从她身旁经过;讲了伙伴们如何宰杀了太阳神的牛群;讲了高声雷鸣的宙斯如何用燃焦的霹雳击中快船,勇敢的伙伴们齐齐覆没,只有他自己逃出了苦难的命运;讲了他如何来到俄古基亚岛和仙女卡吕普索,她把他留在身边,一心想让他做她的丈夫,在那幽深的山洞里养活他、供养他,还说要让他永生不老,但始终无法说动他的心;讲了他如何历尽艰苦来到腓埃刻斯人那里,他们真心诚意地将他奉如神明,用船送他回到钟爱的故土,赠给他大量的青铜、黄金和衣物。这是他最后讲到的,随即松懈肢骨的甜美睡眠袭来,散去了他心中的烦忧。
[23.300-343]
明眸的雅典娜又另起了一个念头。等她估量着奥德修斯与妻子缠绵恩爱、安眠入睡都已尽兴,她便立刻从俄刻阿诺斯催动那生于早晨、金座的曙神,让她为人类带来光明。奥德修斯从柔软的床榻上起身,叮嘱妻子道:
[23.344-350]
“妻子,如今我们两人都已在苦难中受够了,你在这里哭泣着等候我那多磨的归程,而我则被宙斯与众神困锁,虽百般渴望,却迟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如今我们二人终于同归到这张令人心中欢慰的婚床,家中的财物就由你来照管。至于那些桀骜的求婚者洗劫了的羊群,我会自己抢回许多,其余的也会让阿开亚人补足,直到他们把我所有的羊栏都重新填满。眼下我要去那片树木繁茂的田庄,看望那位长久以来为我悬心挂念的老父亲。至于你,妻子,我有话嘱咐你,纵然你本是聪慧的人:日出之后,关于那些我在宅邸中杀死的求婚者的消息就会传开;你上楼去,带着女仆们待在你的房间,谁也不要见,什么也不要问。”
[23.351-365]
说完,他便套上那副华美的铠甲,唤醒了忒勒马科斯和牧牛人以及猪倌,令他们全都拿起手中的战具。他们没有推辞,各自披挂上青铜,打开宅门,走了出去,奥德修斯领头在前。大地上已是天光,然而雅典娜将他们笼在黑暗之中,迅速领着他们出了城。
[23.366-371]
卷 24
求婚者亡灵下冥府·奥德修斯寻父·伊塔卡最终和平
库勒涅的赫尔墨斯将那些求婚者的亡灵召唤到身旁。他手中握着那根美丽的金色权杖,用它随意封住凡人的眼睛使之沉睡,或将他们唤醒;他以此杖带领那些亡灵前行,而亡灵们一面吱吱嘤嘤地跟在他身后。正如蝙蝠在某座幽深大岩洞里叽叽乱叫,当其中一只从它们悬挂着的那一丛中落下时,亡灵们便这样嘶嘶叫嚷,跟着解除苦难的赫尔墨斯走向黑暗的冥土深处。他们穿越了俄刻阿诺斯的流水与白色岩礁,走过太阳之门与梦境之乡,很快便来到了水仙花盛开的草甸,那是已不能再劳作之人的灵魂与阴影的居所。
[24.1-14]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亡灵,还有帕特罗克洛斯、安提洛科斯,以及阿伊阿斯的亡灵——那是达那俄斯人中,继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本人之外,形貌最为英俊的英雄。
[24.15-18]
这群亡灵聚集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亡魂周围,这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亡灵也走了过来,满心悲苦。他身边同样聚着那些在埃癸斯托斯的宅邸里与他一同遇难的人们的亡灵。阿基琉斯的亡灵率先开口,说道:
[24.19-24]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一直认为你是宙斯雷霆之神所有英雄中最为钟爱的一个,因为你在特洛伊城下统辖着众多勇武的男人,我们曾共同作战于那里。然而,死亡也在你身旁早早守候,那是任何生而为人者都无法逃脱的命数。更好的是你若在特洛伊城下倒下,方才享尽荣光,那样,全体阿开亚人都会为你修造陵墓,你的儿子也将在后世继承你的伟名;然而如今却注定了你要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
[24.25-34]
阿伽门农的亡灵回答道:“幸运的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尔戈斯;最英武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都在争夺你的遗体时倒在四周。你就那样横卧在旋转的烟尘中,身形伟岸,再也顾不到驭马的技艺了。我们整整搏杀了一天,若非宙斯掀起风暴将我们停住,那场战斗决无休止。我们将你从战场抬到船旁之后,把你安放在床上,用暖水洗净你的美好皮肤,以油脂涂抹,达那俄斯人在你四周剪发垂泪,泪水满面。你的母亲忒提斯听到消息,便携着不朽的仙女们从海上走来,一声震天的哭嚎随之传遍了大海,令全体阿开亚人惊颤。他们已纷纷逃向空腹的船只,倘若那位明智的老人涅斯托尔没有拦住他们——他的劝言向来最为可信——那些人便都跑散了。他在众人中间呼喊道:'留步,阿尔戈斯人,不要逃,阿开亚人的子弟们;这是他的母亲,从大海来此,要和她的不朽仙女们一起来看看她亡去的儿子。'
[24.35-62]
“他这样说,阿开亚人便不再逃散。老海翁的女儿们围在你身旁痛哭,用不朽的衣物将你裹缚。九位缪斯也来了,彼此应和着唱起了绝美的哀歌;你看不到一个阿尔戈斯人眼中无泪,哀歌声是那样刺透人心。我们白日黑夜为你哀悼,连续十七天,有死有活的神人都在痛哭;到第十八天,我们把你交付火焰,将许多肥美的羊与弯角的牛在你四周宰杀致祭。你身上裹着神明的衣物焚化,有贵重的香脂与蜜糖浸润;许多阿开亚英雄,马兵步卒,在火焰燃烧时,披挂着铠甲绕行,喧嚣之声震地动天。等到赫淮斯托斯的火焰吞尽了你,我们在清晨收集你雪白的骨殖,用净油与陈年美酒浸泡。你的母亲带来了一只金坛——她说那是狄俄倪索斯的礼物,赫淮斯托斯的手艺;在那里面,你那雪白的骨殖与帕特罗克洛斯的骨殖混合在一处,安提洛科斯的则另外存放,他是你最亲密的伙伴,在帕特罗克洛斯死后。
[24.63-84]
“整个阿尔戈斯军在你们上方筑起一座壮观的坟冢,突兀在宽阔赫勒斯滂的海岬之上,使那边漂过的船只和今后出生的人们都能从远处看见。你的母亲向诸神求来了竞技的奖品,让最尊贵的阿开亚人为之角逐。你已见识过许多英雄的葬礼,见过那些英雄在国王过世时,年轻人如何束腰备竞;但那一次,银脚忒提斯为你备下的奖品,你若亲眼见到,定会叹为观止,因为诸神是何等地钟爱你。就这样,即便在死后,你的名声也没有失去,阿基琉斯,而是在全人类中永传下去。但我自己呢,战争结束之后,我又有何慰藉?在回程中,宙斯替埃癸斯托斯和我那心肠歹毒的妻子安排了毁灭。”
[24.85-97]
他们就这样相互诉说着;此时,阿尔古斯的杀手、信使之神赫尔墨斯走了过来,带着那些被奥德修斯杀死的求婚者的亡灵。两位英雄见到那群亡灵,都感到惊异,于是走上前去。阿伽门农的亡灵认出了墨拉纽斯之子阿姆菲墨冬,因为阿姆菲墨冬家住伊塔卡,曾是阿伽门农的客人,便开口问道:
[24.98-104]
“阿姆菲墨冬,你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都是同龄,是什么原因使你们一起来到这幽暗的地下?一个人要在城中挑选出这样精壮的男人,都不容易。是波塞冬在海上掀起巨浪和凶风摧毁了你们的船,还是陆地上的敌人在你们掠夺牛羊或争夺妻子儿女时将你们消灭?请如实告诉我;你知道,我是你家中的客人。我还记得,我曾和英勇的墨涅拉俄斯到你们那里去,要说服奥德修斯随同我们乘船远征特洛伊;光是渡过辽阔的海水就花了整整一个月,因为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说服那个攻城者奥德修斯。”
[24.105-119]
阿姆菲墨冬的亡灵回答说:“阿特柔斯之子,人中最尊贵的阿伽门农,我记得你所说的一切,便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将我们命运的经过告诉你。奥德修斯出走了很长时间,我们正在向他的妻子求婚。她既不拒绝那令她厌恶的婚事,也不肯把它了结,因为她心里盘算着让我们一个个送死。于是她想出这样一个花招:在自己的内室里架起一台宽大的织机,在上面编织一块精细、巨大的织品,并对我们说道:'年轻的求婚者们,奥德修斯虽然已经死了,请你们稍等,不要催促我嫁人,等到我把这件寿衣织完,免得那线都白白糟蹋了。我要为英雄拉埃尔忒斯备好一件寿衣,等死神把他那漫长凋零的老年带走那一天用;我不愿让这位曾积累了许多财富的人,临死时没有寿衣,受到乡里女人们的非议。'这就是她对我们说的话,我们信以为真,任凭她这样。白天里,她在大台上不停地织,到了夜晚,便就着火把把织好的东西一行行拆散。她用这个把戏瞒了我们三年,无人识破;第四年里,随着时光流逝、月份更替,一个知情的侍女告诉了我们,我们就抓住她在把已织好的一块拆散,她不得不,违心地将它完成了。她把那件织品拿给我们看,洗净之后,它光辉灿烂,如同日月。
[24.120-148]
“随后,某个恶神把奥德修斯引到了他那养猪人的农庄。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也从皮洛斯的神圣之地乘船归来,两人商量好了如何对付我们。忒勒玛科斯先回到城里,然后奥德修斯在牧猪人的陪伴下到来,身着破衣烂衫,拄着手杖,模样像个可怜的老乞丐。他就这样突然出现,我们谁也认不出他,就连我们当中年纪较大的人也不例外;大家都拿东西砸他、骂他。他在自己家里忍受着被打被辱,一言不发;但等宙斯附耳之时,他便和忒勒玛科斯一同把武器搬进内室,藏起锁好。然后,他狡猾地叫他的妻子把他那张弓和一堆铁器拿给那些不幸的求婚者,作为较量的奖品,这便是我们命运的开端;谁都拉不开那张弓,远远不够。轮到那张大弓要递到奥德修斯手中时,我们大声嚷嚷不许把它给那个乞丐,无论他说什么,唯有忒勒玛科斯命令递给他。当那双手接过大弓,他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弦,将箭矢穿过铁器射出。随后他站在门廊的地板上,把箭矢倾倒出来,目光凶厉地环视四周,射死了安提诺奥斯;然后他把那些致命的箭矢瞄准其他人,笔直地射去,那些人纷纷倒下,一个叠着一个,可以看出神明在协助他们,因为他们借着神力横扫廊柱之间,那些人脑浆四溅,地上染满鲜血而沸腾。阿伽门农,这就是我们如何死去的始末;此刻,我们的尸体仍然躺在奥德修斯的大厅里无人照料,因为我们在家中的亲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洗净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把我们安放好,依照亡者应有的礼数哭泣。”
[24.149-190]
阿伽门农的亡灵回答道:“啊,有福的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你确实是凭着一位才智卓绝的妻子而获得了莫大的荣幸!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佩涅洛佩,她心地何等纯正,对待已为人夫的奥德修斯何等忠诚。因此,她美名永传,不死的神明们将把一首受到全人类欢迎的歌奉献给端庄贞洁的佩涅洛佩。廷达柔斯之女所作的事,与她截然不同,廷达柔斯之女杀死了合法的夫君,那首歌将受到全人类的憎恨,并使妇人们中间所有正直的女人都蒙上了骂名。”
[24.191-202]
他们就这样在冥土深处彼此倾诉。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和其余的人走出城镇,很快来到了拉埃尔忒斯那处美丽而经营有致的田庄。这里当年是他亲手辛苦开垦出来的。屋内有一间附属的房间,奴隶们睡觉、坐卧、饮食都在那里;一位老的西西里妇人在屋中照料这个乡下的老人。奥德修斯走到这里,对儿子和两位牧人说道:
[24.203-212]
“你们先进屋去,把最好的一头猪宰了当晚饭;我想去看看,我那老父亲是否认得我,还是阔别太久,认不出我来。”
[24.213-218]
他说完,将武器交给欧迈俄斯和菲洛伊提俄斯,两人径直走向屋子。他自己则转身走进果园,去试探老父的心意。走进那片宽阔的果园,他没有看见多利俄斯,也没有看见他的任何一个儿子或其他的农奴;那时大家都去采荆棘为葡萄园搭篱笆,正是老人吩咐他们去的地方。于是他发现只有老父亲一个人在那里,正弯腰在一株葡萄树旁锄地。他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旧、打满补丁的衬衫;腿上缠着打了补钉的牛皮绑腿,挡着荆棘划伤,两手也包着皮套袖,头上戴着山羊皮帽子,满脸悲苦的神情。
[24.219-232]
奥德修斯看见他已这样年迈憔悴、悲苦满怀,便停在一棵高大的梨树下垂泪。他心里拿不定主意:是扑上前去,拥抱他,亲吻他,把一切都告诉他;还是先试试他,绕个圈子问他几句话。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用话语试探老人为宜。他心里这样盘算,走向父亲,父亲正低头在一株植物旁边刨土。
[24.233-242]
“老先生,”奥德修斯说,“你侍弄起果园来着实勤谨,我看这里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一株植物、无花果、葡萄藤、橄榄、梨树,或者地里的花坛,没有一样看不到你精心照料的痕迹。但我要直说,请别为此生气,你打理果园比打理自己强多了。你老迈,饱受风霜,模样又很是穷苦。你的主人总不会因为你懈怠就这样待你;你的面容、身形,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奴仆,倒像是王室的人;那样的人,洗净梳妥之后,当吃得好、睡得软,如老年人所应享受的那样。告诉我,请直说:你是谁的奴仆?这果园是谁家的?更要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我是否真的来到了伊塔卡,就像刚才那个人告诉我的一样?那人虽不大聪明,却没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我正想问他一个老朋友的事,不知那位朋友是否健在,或者已经去世,进了哈得斯的宫殿。我要告诉你那件事:从前有一个人到我家乡来找过我,在所有曾到我家中的外乡人里,他是我最心喜的。他说他的家族在伊塔卡,而他的父亲叫拉埃尔忒斯,是阿尔开西俄斯之子。我将他迎进家门,好好款待他,以我家里充裕的东西热情相待,并在他离开时赠以应有的礼物:七锭精金,一只银花纹的杯子,十二件单织的袍服,十二件厚袍,十二件毯子,十二件大斗篷,外加四位擅长各种手艺的美貌女子,随他挑选。”
[24.243-279]
他的父亲流泪答道:“你所说的那个地方确实是伊塔卡,但现在已落在傲慢的蛮横人手中了。你送出的那些礼物,白白地送出去了。倘若你能在伊塔卡找到那人,他活着的话,他一定会以丰厚礼物款待你、回赠你,正如客道所应有的,报答你先前所赠。但请告诉我,请如实说:你离家多少年了,招待了那个不幸的人——我那不幸的儿子,倘若他果真曾经存在?唉,远离亲人,他死在了他乡;海里的鱼吞噬了他,或者他在陆地上成了野兽鸟禽的食物,他的母亲与父亲没有能够为他送终,将他裹缚,他那身价不菲的妻子聪明的佩涅洛佩,也没能在他临终的床榻旁哭他、为他合上眼睛,那才是合宜的礼数。请告诉我这些: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你的城市在哪里,你的父母是谁?你的快船现在停在什么地方,把你和你的同伴带到了这里?还是你乘坐别人的船、给人搭了便船,那些人把你送来后径直离开了?”
[24.280-301]
“好,我把一切告诉你,”奥德修斯回答说,“说得清清楚楚。我从阿吕巴斯来,那里有我的好宅第。我是国王阿斐达斯之子,他是波吕佩蒙之子。我叫厄佩里托斯;神明从西卡尼亚把我吹偏了航道,把我引到这里来,我并非出于本愿。我的船停在离城较远的田野旁边。至于奥德修斯,自他离开我的国家,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他走时,征兆是吉利的:飞鸟都飞向我们右方,我和他在分别时都为此高兴,都满怀希望有朝一日再度相逢,以礼物互赠。”
[24.302-314]
老人刚一听完,乌云般的悲苦便笼罩了他;他双手抓起灰色的尘土撒在白发上,一边深深地悲叹。奥德修斯的心被触动,一阵刺痛的悲意窜入他的鼻腔,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再也忍不住,飞身扑上前去,将双臂环住父亲,亲吻他,说道:“父亲,我就是你询问的那个人,我回来了,正是在离家二十年之后。请收住悲泣与叹息。我要告诉你,此刻已经十万火急,因为我已经杀死了我家中的那些求婚者,要替他们那些傲慢的罪行和恶劣的行径雪恨。”
[24.315-326]
拉埃尔忒斯回答说:“你若真是我的儿子奥德修斯,已经回来了,请给我一个确实的凭证,让我相信。”
[24.327-328]
“先看这道疤,”奥德修斯答道,“那是我从前在帕耳那索斯山上打猎,被野猪的獠牙留下的。是你和我母亲把我送到外祖父奥托吕科斯那里,领取他来我们这里探望时承诺要给的礼物。我还能把你在这个果园里亲手给过我的树,一棵一棵指给你看。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跟着你走遍果园,问你每一棵树,你也一一告诉了我。你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你还说要给我五十行葡萄藤,各行之间各自有期,种植次序错落有致;那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葡萄,当宙斯从上方把它们压重的时候。”
[24.329-344]
拉埃尔忒斯的力气一下子垮了,因为儿子给出的确凿证据已经无可置疑。他双臂环住那坚忍的奥德修斯,颤巍巍地倒了下去;奥德修斯将他托住,不然他要昏厥过去。父亲缓过神来,开始恢复知觉,便说道:“宙斯父啊,那么奥林波斯的神明还是在的,倘若求婚者们真的已经为他们的无耻傲行付出了代价。只是我心里还有一层担忧,害怕伊塔卡全城的人马上就会聚集到这里,还会向四面八方的刻法勒涅斯城邦发出通报。”
[24.345-355]
奥德修斯回答说:“放宽心,不必为那件事忧虑。走吧,我们就近去果园旁边的房屋,我早已叫忒勒玛科斯和菲洛伊提俄斯与欧迈俄斯先去,让他们尽快预备好饭食。”
[24.356-360]
说着,两人一路说着话,向房屋走去。他们到了之后,果然看见忒勒玛科斯和牧牛人与牧猪人正在切肉、斟兑葡萄酒。这时候,西西里老妇人把拉埃尔忒斯带到里面,洗净了他,涂上膏油,为他换上一件体面的袍子;雅典娜也来到他身旁,使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拔,气度更见不凡。他从里面出来,他的儿子见了吃惊,那样子简直像不死的神明一样,便说道:“父亲,一定是哪位永生的神明让你变得更加高大、相貌更加英伟了。”
[24.361-374]
拉埃尔忒斯回答道:“宙斯父,雅典娜,阿波罗,愿我还是当年领着刻法勒涅斯人时的那个人就好了,那时我攻下了海角上那座坚固的涅里科斯城;若我昨天还是那个人,穿着铠甲站在你身旁,我本可以帮你打退那些求婚者,叫你心里高兴。”
[24.375-382]
他们就这样谈着。等到旁人忙完手上的活计,饭食已经预备好,大家便坐下,就坐在凳子和椅子上,动手吃饭。这时老多利俄斯走来了,他的那些儿子们也来了,那些人刚刚收工,他们的母亲,那位年老的西西里妇人,照料着年迈的拉埃尔忒斯,这时去把他们唤来。他们见到奥德修斯,心里清楚认出了他,就在厅里呆住不动,惊愕地站着;奥德修斯好言宽慰他们道:“老人家,过来吃饭,不必惊讶;我们老早想开饭,一直等着你们呢。”
[24.383-395]
多利俄斯张开双臂走到奥德修斯面前,握住主人的手,在手腕处亲吻,说道:“亲爱的主人,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渴望你回来,心里早已不抱指望了。你回来了,众神才把你引了回来。好,千万珍重,愿神明赐福于你。告诉我,聪明的佩涅洛佩已经知道你归来了吗,还是我们要差人去通报她?”
[24.396-406]
“老人家,她已经知道了,”奥德修斯回答道,“不必操心这件事。”他说完便在磨光的椅子上坐下;多利俄斯的儿子们也依次问候了那威名远播的奥德修斯,一个个握手,然后各自找好座位,在父亲多利俄斯旁边就坐。
[24.407-412]
他们就这样在大厅里吃着饭。这时候,消息飞快地传遍城中,传开了那些求婚者可怕的死讯;人们听说了,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奥德修斯的大门外,哭嚎叫骂。他们各自领走了死者,本城人家将各自的人带回安葬,来自别处的人则装上渔船,交给船家各自运回故乡。随后,他们大家怒气冲冲地涌入议事场,等人们坐齐,欧佩忒斯站起来说话。他正沉浸在对儿子安提诺奥斯之死的悲痛之中,安提诺奥斯是奥德修斯杀死的第一个人;他泪流满面地说道:
[24.413-424]
“朋友们,这个人对阿开亚人做了大事:一去就带走了许多我们最好的人,驾着船,害了他们的命,另一批人回来后,又把刻法勒涅斯里最优秀的求婚者都杀了。趁他还没逃到皮洛斯或者伊利斯去,那里是埃佩奥斯人的地方,我们赶快出发吧,不然日后我们要蒙受千古耻辱。若我们不替被杀的儿子和兄弟们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死了算了。我们赶快追去,免得他们渡海逃走。”
[24.425-437]
他哭泣着,大家都为他悲伤。然而这时墨冬和神圣的歌者斐弥俄斯刚从奥德修斯的大宅里醒来,走了过来。众人见了大为诧异,他们走到会众中间,墨冬说道:“伊塔卡的人们,请听我说:奥德修斯行事并非违背神明的旨意;我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奥德修斯身旁,那神明的形貌与墨托尔一模一样。他那不死的形象,时而出现在奥德修斯前面鼓励他,时而纵横穿行于廊柱之间,令那些求婚者一个叠一个地倒下。”
[24.438-449]
他这样说,众人都被白色的恐惧攫住。这时亚斯托尔之子哈利忒尔塞斯也起身说话,他是众人之中通晓过去与未来的老者,他真诚地为众人说道:
[24.450-452]
“伊塔卡的人们,请听我说;都是你们自己的过错才酿成今日之事。你们不肯听我的话,也不肯听那善待百姓的墨托尔,他劝你们管束好儿子们的愚妄胡为,那些人放纵任性,犯下了大错,私吞一个显贵者的财产,轻慢了他的妻子,以为他绝不会再回来了。如今,还是听我的话,不要出兵;免得你们招来自己的祸患。”
[24.453-462]
他说完,一多半人大声叫嚷,随即离开了议事场;另一部分人留下来没走,因为哈利忒尔塞斯的劝说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力挺欧佩忒斯。他们急忙奔回家中披挂武装,聚齐之后武装整列,站在城外,欧佩忒斯率领着他们,一头昏了脑子。他以为自己是要替儿子之死报仇,却命中注定再也回不来,在这一次的奔赴中便会送掉性命。
[24.463-471]
雅典娜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说道:“我们的父亲,至高的王,请回答我心里的疑问: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让这场残酷的战争打下去,还是在双方之间立下和平?”
[24.472-476]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孩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这一切不是你自己安排的吗,正是你设下计谋,让奥德修斯归来,惩治了那些求婚者。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我给你说说我觉得最合宜的结局:既然奥德修斯已经为那些求婚者们报了仇,就让他们立下诚挚的盟誓,让他长久地为王;而我们将使众人忘掉儿子和兄弟的仇恨,让他们彼此和好如初,如同往昔,从此财富与和平充溢此地。”
[24.477-486]
这正是雅典娜早就急于促成之事,她便从奥林波斯最高的山峰飞扑而下。
[24.487-488]
这时,拉埃尔忒斯和那些人已经用完了饭,奥德修斯开口说:“你们当中有人去看看,他们是否逼近了。”多利俄斯的一个儿子照他所说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一看,那些人已经近在眼前,便转身对奥德修斯说:“他们来了,我们赶快拿起武器!”
[24.489-496]
于是大家迅速披挂起来:奥德修斯与他三位忠实的伙伴,还有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拉埃尔忒斯和多利俄斯也武装起来,纵然已是白发苍苍,却也是不得不然的战士。他们全部穿戴整齐,打开门栅出去,奥德修斯走在最前面。
[24.497-503]
宙斯之女雅典娜来到他们面前,她换上了墨托尔的形貌与声音。奥德修斯见到她心中喜悦,对儿子忒勒玛科斯说道:“忒勒玛科斯,现在你要上阵接受考验,那是英雄辈出之地;你要注意,不能给我们先祖家族丢脸,他们的力量和勇气是天下人赞颂的。”
[24.504-509]
忒勒玛科斯回答道:“父亲,你亲眼看吧,就会知道,我怎么会给先祖家族丢脸。”
[24.510-511]
拉埃尔忒斯听了喜出望外,说道:“好,这是什么样好日子啊,我真的欢喜;我的儿子和孙子,都在争着比一比谁更英勇。”
[24.512-515]
雅典娜走到他身边,说道:“阿尔开西俄斯之子,我一切友朋中最亲爱的,你先向灰眸的雅典娜和宙斯父祈祷,然后举起你的长矛掷出。”
[24.516-520]
她说着,向他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他向女神祈祷完毕,举起长矛奋力投出。矛刃击中欧佩忒斯的铜盔颊护,那铜盔没有挡住,矛头穿透过去,他轰然倒地,盔甲在他身上哗哗作响。奥德修斯和光荣的忒勒玛科斯随即扑向前锋,挥剑刺矛猛击,已经把他们杀个精光,要不是雅典娜,化身成宙斯之女的那位,高声喝止了他们的行动,叫他们停手。
[24.521-531]
雅典娜大声喝道:“伊塔卡人,收手,停止这场残酷的战争,不要再流血,即刻分开。”
[24.532-534]
她这一声呼喊,白色的恐惧攫住了他们,惊惶之中手中的武器纷纷落地,全都向城里逃命。奥德修斯发出一声雄鸣,如那搏击长空的雄鹰,俯冲而下。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就在那时投下一道炽热的霹雳,落在明眸的雅典娜面前。于是,明眸的雅典娜向奥德修斯说道:“拉埃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收手,停止这一切争斗,以免触怒宙斯广眼的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24.535-542]
雅典娜如此说,奥德修斯心中欢喜,依令而行。随后,雅典娜换上了永久和平的面目,以墨托尔的形貌与声音,在两方之间立下了盟约。
[24.543-548]